「十二了。」庫相簿扎爾代為回答。
「吃菜吧。」伊力哈穆拿起一雙筷子,遞給庫爾班。庫爾班仍然一聲不響,也不接筷子。
包廷貴和郝玉蘭卻根本無視庫爾班的存在。他們倆不但在大口大口地吃菜,而且用筷子把菜扒拉過來又扒拉過去,已經快要把肉挑光了。
「不成人的,像個啞巴。」庫相簿扎爾替庫爾班接過了筷子,「讓你吃菜,聽見了沒有?」
庫爾班仍然沒吃。
「隨他去吧,年輕人吃多了肉容易上火。」
「書記的菜炒得不好吃,」包廷貴齜著牙,正用手掏塞在牙縫裡的肉絲,他評論說,「羊肉哪能這樣做?不放醬油,不放蔥、蒜、姜、花椒、料酒,活活地羶死人!」
「傻瓜!照他那個辦法去做,哪裡還有肉的味道!」庫相簿扎爾向伊力哈穆擠了擠眼,用維語罵了一句,又笑嘻嘻地對包廷貴說:
「好!好!下次吃飯請玉蘭來掌勺。」
這頓飯吃得不痛快。庫爾班的拘謹,包廷貴的鄙陋和庫相簿扎爾的油滑給吃食裡增添了一些討厭的、難以下嚥和消化的異物。好像饢上落了灰土、肉裡混入了橡皮和奶茶碗裡掉進了蒼蠅。喝完最後一口茶,伊力哈穆用手捂了一下碗,表示已經吃夠,他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發呆。
「瞌睡了嗎?」庫相簿扎爾連忙搬下了褥子和枕頭,放到伊力哈穆腰後,「就在這兒睡一會兒吧。」
「我不睡,呆一會兒,我打算到莊子去。」
說著伊力哈穆站了起來,往戶外走。
「去莊子?去莊子幹啥去?」庫相簿扎爾緊緊追問著。
「勞動。」
「你昨天晚上才回來嘛!三天之內,你還算客人嘛。晚上等帕夏汗回來,讓她給你做拉條子吃。」
「謝謝,不必了。我也想看看社員大家……」
「不,你不能走,你不要走……再說,這個,下午我還想找支委們來開個會呢。趙書記說了,你要列席的。」
「晚上再開,行不行?正是農忙季節啊。」
兩個人正在互相說服的時候,小花狗突然又汪汪汪地亂吠了起來。不等吩咐,庫爾班起身去開院門,然後,搖搖晃晃,深一腳淺一腳地進來一個穿著一身灰褐色的、不清潔的西服,打著一條米黃色的有破洞的領帶,鬚髮微黃,面孔扁平的人。
「麥素木科長!」庫相簿扎爾驚喜地叫道。
「‘科長’云云,已經一去不復返矣,」麥素木用手在臉前一拂,「我是蘇聯僑民麥斯莫夫。」他自我介紹道。
在一九六二年的伊犁,什麼怪事沒有發生過?中國共產黨的黨員,縣人委的科長麥素木同志,一夜之間變成了外國人麥斯莫夫先生。
庫相簿扎爾的臉色變了,伊力哈穆斜著眼冷冷地看著他。包廷貴悄悄地向郝玉蘭使了一個眼色,悄悄地退出去了。
「你,你說什麼?」庫相簿扎爾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現在是蘇聯僑民麥斯莫夫。我其實是韃靼——塔塔爾人。我不是維吾爾人。我的故鄉在那邊,在喀山……」
「你……來幹什麼?」庫相簿扎爾問。
「哎哎哎,這也是見到客人該問的話嗎?你們維吾爾人就是這樣待客的嗎?我還是你們的老上級呢,親愛的庫相簿扎爾老弟!」麥素木的嘴裡散發著酒氣,好像跳著舞步似地走近來想用手勾住庫相簿扎爾的脖子,庫相簿扎爾躲避著。「管他是縣人委科長麥素木也罷,蘇聯僑民、俄羅斯加盟共和國的韃靼自治共和國麥斯莫夫同志也罷,我是你們的朋友、親戚和兄弟。明後天,我就要回國了,今天到這裡和老友們告別,這是一種文明,禮節,也是穆斯林的風俗習慣,再見了,願你們對我滿意……」
庫相簿扎爾看一看麥素木,麥素木正作著一種彬彬有禮的告別的架勢。他又看一看伊力哈穆,伊力哈穆不動聲色。庫相簿扎爾轉了轉眼珠,努力穩住陣腳,對「麥斯莫夫」說:
「如果您是為了禮貌前來告別的,自然,我也將有禮貌地請您進裡屋去坐。但是,我要提醒您,您已經看見的,我正在和泥蓋房:這可以確定無誤地告訴您,我是中國人,我將永遠在中國生活,如果您進行煽惑……」
「廢話!多麼粗野!」麥素木在空中揮了揮手。
「那麼,請!」庫相簿扎爾拉開了裡屋的門。
「請!」麥素木做手勢要伊力哈穆先進去。
這個搖身一變,忘掉了祖宗的傢伙究竟要幹什麼?他究竟需要什麼?這是值得看一看的。伊力哈穆這樣想著,微微一笑,緩步走進內室。
「您是……」麥素木問。
「伊力哈穆。您聽到過的……」庫相簿扎爾代為回答。
「對,伊力哈穆,對,很好。奧琴哈勒紹!」麥素木用拙劣的俄語說著「很好」,「我聽到過的,去年我到這裡來工作,聽到過好多人說起您。」麥素木伸過手去,伊力哈穆沒有理睬他。
「是不是因為我取得了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的國籍,你們對我就抱敵對態度呢?這是不好的,這是要不得的,共產黨人是國際主義者,而且,蘇中兩國是友好的。再說,世界上沒有幾個民族像韃靼與維吾爾這樣相親近。」
「您是蘇聯人?」伊力哈穆突然厲聲問道,他的嚴厲的目光,正面盯視著麥素木。
麥素木不由得低下了頭,他說:「我……是的。」
「您是韃靼人?」
「我……是的。」麥素木堅持著。
「請您用塔塔爾語說一下:‘我是蘇聯人,不是中國人。’」
「我……我……您這是什麼意思!」
麥素木伸出兩隻手,好像要抵擋伊力哈穆的襲擊。
「哼!」伊力哈穆輕蔑地一笑。
「我去搞一點菜來。」庫相簿扎爾說著要走。
「不,您不要走。」麥素木對於留下他單獨和伊力哈穆在一起感到無比恐懼,「如果有酒,請您按照待客的禮節給我倒一杯吧。」接著,他轉向伊力哈穆,「隨您怎麼看吧,我來告別是為了友誼。」
「和誰講友誼?和一個真正的中國的南瓜猶言「傻瓜」。,一個冒牌的蘇聯朋友講友誼、講國際主義,這不是逗樂子嗎?這不成了演活報劇了嗎?」
庫相簿扎爾拿出酒瓶,給麥素木斟了一杯酒,遞給他,告誡他說:「作為主人,我再次要求您在我的房子裡,不要再說告別這個題目以外的話。」
「好,好!為了健康!祝我一路平安!請記住:一個偉大的國家永遠關懷著新疆的維吾爾人。」
伊力哈穆陡然哈哈大笑,使剛剛舉杯欲飲的麥素木嚇了一跳。伊力哈穆指著麥素木笑道:「唉,朋友,夥計,您這是說什麼哪?您別裝腔作勢好不好?您這到底是要幹啥?走,就走吧。您是誰?您這是打算代表誰來說話?您喝多了?我們可沒有喝。」
「多麼不文明的喀什噶爾人蘇聯中亞地區的某些人常將維吾爾人稱作喀什噶爾人。,」麥素木把酒杯又放到了氈子上,故作鎮靜地說,「對對,我代表不了蘇聯,代表列寧的偉大國家說話的是尼基塔·謝爾蓋……」說著,他又拿起了酒杯。
伊力哈穆大笑起來:「你說赫魯曉夫嗎?您見過他了……去他的吧。」
「您敢說……您是……」麥素木再也吃不住勁了,他的手抖顫著,酒從酒杯裡濺了出來。
「我是伊力哈穆,毛主席領導下的中國共產黨黨員。」
聽到了毛主席的名字,麥素木的酒杯落到了地上,酒灑到了氈子上,變成了滾動著的一粒粒水珠。
「你們這些可憐的薩爾提薩爾提,原意為商人,後成為維吾爾人的一個綽號,含有貶意。,你們這些野蠻的喀什噶爾人!無知的纏頭!你們沒有小汽車!你們沒有民族自尊心!看看你們有多麼貧窮……」
「請你離開我的家!出去!從此,我再也不認識你!」庫相簿扎爾喝道。
麥素木站起來,伊力哈穆向前走上一步,面對面地對他說道:
「你也有資格談論民族自尊心?你現在連說話都想盡力學一點俄羅斯的味道,還學不像!你那個塔塔爾語還沒有我說得好,卻一心想冒充韃靼人,您這是出什麼洋相啊!看看你這身打扮!還有你新起的名字,麥素木啊麥素木,哪裡來的‘莫夫’!至於其他同志,他們在過去由於環境等原因,給自己的名字加上了斯拉夫式的詞尾,那另當別論。可你呢,你是臨時偽裝,別走,聽我把話說完!你這個連自己是維吾爾人都不願意承認的逗人笑的小丑,居然談什麼民族自尊心!從你的發音、長相……我可以斷定你根本不是什麼塔塔爾人!你敢再用塔塔爾語說一遍我是塔塔爾人嗎?你在中國生活了這麼多年,吃了中國的茶和鹽才長大的,你在中國有無數的親友……我們維吾爾族人民,只有在毛主席領導下的中國才獲得了尊嚴和地位,開始了光明幸福的新生活!如果你確實具有蘇聯國籍,當然可以回國,我們也可以接受你的告別。如果你想去,而蘇聯那邊也打算接受你,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您別再演戲、再出洋相了行不行?唉,麥素木兄長啊……」
麥素木面紅耳赤,嘟嘟囔囔地向外退去,庫相簿扎爾也大聲喝道:
「滾出去,無恥之徒!」
「等一等!」伊力哈穆上前一步,走到了麥素木的前面,「您還談什麼國際主義、蘇中友好呢。好,希望你到了那邊能跟旁人友好。可是如果您那麼喜歡裝腔作勢,即使到了那邊,也要被那裡的老百姓厭惡!總有一天,你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麥素木兩眼發直,突然,他跑到院子裡,像一隻吃了過多的鹹魚的貓一樣,不停地翻腸倒肚地嘔吐起來,然後一個踉蹌,他奪門就跑,好像有誰在後面追逐他一樣。
小說人語:
有戲、有哏、有板眼。咣咣咣材——材……令人想起鳩山與李玉和的對話來。久違了,那些威武雄強的鑼鼓點、急急風。長存矣,人的形形色色、碰碰撞撞、儀姿萬方、醜態百樣!
中國這邊稱之為塔塔爾,俄羅斯那邊的俄語表述則被中國人譯為韃靼,首府是喀山,它與莫斯科、彼得堡並列為俄羅斯三座文化歷史名城。韃靼人從族裔上說與中國的塔塔爾相同,但那邊更多的人是使用俄語的。有許多著名人物在喀山呆過:普希金、托爾斯泰、高爾基、列寧、夏里亞平(男低音歌唱家)……新疆的民族分佈豐富多彩,鬧熱紅火,趣味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