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媳婦!」金花阿姨叫她。
「哎,金花阿姨,這一向還好嗎?」
「蠻好,昨日碰到你家先生了,他說你們家要找個阿姨。你們要半日的?全日的?還是洗洗衣服或者買小菜的啊?」
端麗忽然窘迫起來了。這事雖是這幾天家裡商量的,她也覺得有必要找個保姆,可是她堅決不同意請金花阿姨推薦。不知為什麼,她認為拜託金花阿姨幫這個忙是極不合適,極不應該的。為了這,還和文耀吵了嘴。他為她不服從自己很覺氣憤,很是懷念十幾年前不敢過馬路的端麗。
「我倒認識一個人,五十多歲,人蠻清爽,蠻老實。不過就是臨時戶口,你們要看看人嗎?」
「究竟用不用人也還沒說定呢!」端麗支吾著。
「你回去和你家先生商量商量好吧?不要想不穿,有錢就過過愜意日子嘛!」金花阿姨開導她。
「好的,我回去商量商量。過幾天給你迴音,讓咪咪到你那裡去。」
「我來,我來。」
「咪咪去,咪咪去。」
她們客氣著,然後分手了。端麗背心上又出了一層汗。
以後的幾天裡,端麗就跟著文耀一起跑商店:添置傢俱,買電視機,電冰箱,電風扇,買衣料、衣服、皮鞋;買種種護膚、護髮的面霜,還有染髮水、洗髮精……端麗燙了頭髮。
她坐在理髮店的鏡子前,心別別地跳著,想象不出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當頭發一綹一綹地捲起,放下,做好,吹號,整理完畢以後,她對著鏡子出了好一會兒神。鏡子裡的形象,她既感到陌生,又感到熟悉。她欣慰地發現,自己還沒老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蠻好,蠻好!」文耀站在她身後,滿意地說,把她從迷茫中喚醒了。她羞澀地一笑,站了起來,下意識地挺直了腰。無意中瞥見櫥窗裡自己的影子,她很滿意。自我感覺變了,變得十分良好。她想,還可以再好好地生活一番呢!
南京路上,人來人往,十分擁擠。人們象排成隊似的慢慢行走著,絕不可能快步如飛,也無必要快步如飛。在這裡,人們就只是為了走走,看看,買買東西。這是一條沒有目的的道路,或者說,這道路的本身就是目的地。端麗在人群中,耐著性子慢慢挪著,手不能甩,腿不能邁,不覺有些急躁起來,總想快點穿過人群向前走。難免擠著了幾個人,於是人們便都回頭看她,皺眉,撇嘴。
「你幹嘛這麼快?難道去趕火車?」文耀拉住了她。
「這麼慢吞吞,肚腸根都癢了。」她說。
「急什麼!家裡有什麼事,有阿姨在,又不要你回去淘米燒飯。」
「我曉得。不過,我們也沒什麼事呀!」
「沒有事慢慢逛逛玩玩呀!你看,這塊料子很雅緻。」
「我穿太嫩氣,多多穿又有點老氣。走吧!」她極力往前走。
「難道非要買才可以看嗎?欣賞欣賞玩玩嘛!」文耀極力挽住她的腳步。
「這皮鞋也挺好,後跟還有點樣子。」
端麗細細瞧了一回,說:「要三十張專用券呢,真辣手!」
「看看嘛!」
好久好久沒有來南京路了,她感到路上行人比十幾年前多出好幾倍,每個店裡都擠得滿滿騰騰,頭都發昏了。從東走到西,一邊走,一邊不時地需要吃點東西增加動力。這麼走著吃著,就只為了看看。擠來擠去,好不容易擠到櫃檯前,也就為了更貼近
「隨便。」
端麗不高興了:「你怎麼這樣隨便?」
「是隨便嘛!戴什麼表不一樣?要緊的是考上大學。」他埋下頭,不再搭理媽媽。
端麗默默地看著來來,這孩子如今變得又瘦又高,跟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對吃食的熱心轉移到了學習上面,但仍然是那麼一副急,飢不可待的神氣。每天在小菸紙店站了八小時櫃檯,晚上還要用功到十一二點。端麗讓他請半天病假複習功課,不要開夜車了,錯過子夜睡覺是很傷身體的。來來聽從了,請了半天假,卻比平日更加拼命。端麗以為還不如上班輕鬆呢!站櫃檯雖是「站」,但無須用腦子。因此也不再勸他請假了。
「何苦呢!」端麗自言自語,「‘文化大革命’苦了十年,現在還不享點福,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媽媽,你真是!」來來不耐煩地抬起頭,「‘文化大革命’,我們這種人拼死了也上不了大學,現在好不容易一律對待擇優錄取,你又來煩。」
「大學?大學有什麼意思?媽媽正正式式大學畢業,‘文化大革命’當中,又怎麼樣?給人當保姆,工場間當學徒,什麼沒幹過?我想來想去也想穿了,只要有鈔票,什麼都有了。」端麗想起這些年身無分文的窘迫,她想起為了掙每一分錢所付出的辛苦和委屈,眼圈紅了。
十年的苦難,留給每個人的經驗都是很不一樣的,而在一個人的每一個時期也都是很不一樣的。這會兒,端麗從這十年的體驗中吸取的只是一種實惠精神。她決心好好生活,象文耀所說的,贖回十年。她以為那十年是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