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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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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件事過後,秧寶寶連陸國慎也不理睬了。早上,依然是陸國慎替她裝米,裝水,裝菜盒,但再沒有出門時小小地一揮手的一幕了。而且,為了閃閃反對她與蔣芽兒在一起的一句話,她跟蔣芽兒更接近了。但有一件事她卻不得不讓步,那就是由李老師替她梳頭。每天早上,秧寶寶伏在桌上吃泡飯,李老師就在身後替她梳頭,吃好了,頭也梳好了。李老師替秧寶寶梳的頭,比較簡潔。將頭髮全向腦後梳攏,用紅彈力繩緊緊地紮起來,然後再編辮子。編到梢上,繫牢。最後用彩色髮卡,沿了腦門兩邊,將碎髮卡起來。秧寶寶的眼睛又被吊了起來,但卻不像小姐和丫環,而是像村姑。經歷了這件事,李老師也有了改變,她對秧寶寶加了管束,每天檢查她的作業,看有沒有拖欠,但她管不住秧寶寶下了課不回家,也管不住秧寶寶和蔣芽兒在一起。

每天下午,放學的秧寶寶和蔣芽兒在街上逛著,逛著,忽想起要向李老師交差,立地攤開作業本寫起來。有時是在河邊拴船的石墩子上,有時在菜場裡擺攤的案子上,有時在橋欄杆上,抑或在沒有生意的落袋桌(檯球桌)上,某家店鋪的櫃檯上,甚至直接鋪在地上,趴下身子寫。所以,秧寶寶的作業本就散發著各式各樣的氣味。魚蝦的腥氣,爛菜皮的腐味,雞鴨的屎味,泥氣味,水氣味,塵土氣味,雜貨店的蚊香味,煙味,零食上的甘草味。書包開啟,一股雜七雜八的氣味樸鼻而來,嗆人得很。但作業全寫好了,李老師無話可說。要是說:秧寶寶,這字怎麼寫得這樣草?秧寶寶並不分辯,垂手立著,李老師就無奈了。

天氣一日一日熱起來,未到端午,卻熱得像伏天。人們都說是水泥路的關係,不像石板路吸熱,倒是將熱氣烘出來。還有水泥樓房,尤其是那些馬賽克的貼面,更是不吸熱。而琉璃瓦的尖頂則像小太陽,光芒四射。於是,季候就好像早了一個時令。每天晚上,吃罷飯,洗完澡,秧寶寶盤起來的髮辮上橫插一根竹針,手裡也拿了一柄鏤空雕花的香水扇,是蔣芽兒帶她到橋頭小小影樓買的。然後,她們兩個一人持一柄摺扇,小姐樣的,卻穿了短衫短褲,到鎮碑那裡乘涼去了。

到鎮碑下乘涼的,其實基本是固定的一些人,多是打工的外鄉人。有安徽宣城的兩個打工妹,穿一樣的衣服,梳一樣的頭髮,要不是臉形完全不一樣,就像是一對雙胞胎姐妹了。兩人都不愛說話,睜著眼睛聽人家說,又聽不懂,人家笑的時候,她們嚴肅著,而人家不那麼好笑時,她們卻咯咯地笑起來。打工仔裡,以江西人為多,似乎有些結幫的意思。他們分別在不同的廠找工,最熱心的話題就是罵各自的老闆,比較各廠的條件,商量要不要跳槽。其中有一個帶著老婆,一個身材苗條,眉眼很乾淨的女孩,頭髮在頸後用一方手帕束起,頰邊垂著一雙長長的墜子,走起路來,就有些釵環叮噹,嫋嫋婷婷。她很乖巧地隱在她男人身後邊,從來不插嘴。她男人是個身子瘦小但臉相有幾分精明的人,顯然,他是這群江西人的中心。他一旦說話,人們就靜下來,而他呢,也將聲音放得很低,說的又是江西萍鄉的口音,就一點不知道是在說什麼了。這時候氣氛就比較沉默。田裡的蛙聲忽然變得十分喧譁,蓋住了江西首腦的聲音。他們都將身體聚攏起來,形成一團黑影。安徽的姐妹不合時宜地笑了起來,笑聲相當刺耳,將人驚了一下。

因為工廠都是兩頭倒的,所以在另一些日子裡,來鎮碑乘涼的就是另一批人了。這時,則是河南人的天下。他們比較聒噪一些,說著家鄉話。雖然他們來自河南不同的地方,但在本地人耳朵裡,那語音差不多是一致的,也接近北方語系的官話。他們中間有男有女,有二三對夫妻,這裡的老闆,有些是提供夫妻房的,這樣,別的待遇差一些,也有人願意留下了。河南人似乎比較思鄉,他們喜歡談家鄉的人和事,口音又好懂。所以,秧寶寶和蔣芽兒就更樂意同他們搭話,攙和在裡面,問這問那。那幾個年輕的妻子,也許是想起了留在老家的小孩,所以也對她們很和善,借他們的扇子看看,又將自己的戒指項鍊讓她們欣賞,還打散了她們的頭髮,替她們重新編辮子。此外,還有一些時來時走的人,一對真正的貴州兄弟,三五個四川人,安徽潁上的一對男女,等等。記不住他們的臉,卻也面熟,有個大致印象。

這一日,鎮碑底下,來了一個新人。她漸漸地從夜色中走過來,人們便知道這是一個新人。因為暗,看不見她的面容,只看見她從容的步態,很閒散地,一步一步。她個子不高,略有些腿短,但卻是蜂腰,於是,腰和髖之間的曲線誇張了,走路就有些扭。她的衣褲都要比她的身量緊一碼,布質又薄,於是,便裹在了身上,豐腴的身體一目瞭然。她的頭髮好像是燙過又剪短,在腦後扎一個結,在方才升起的月亮下,四周的捲曲碎髮勾出一圈花邊。本來在說話的人們都安靜下來,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走上臺階,在一個空位上坐下,不說話。這時,她的臉迎著月光了,顯出了輪廓。她的臉頰有一個弧度,漸漸收住,在頦部再形成一個曲度,勾出小巧飽滿的下頜。從她臉部的陰影可見她挺秀的鼻樑,微翹的人中,以及鮮明的唇形。她的一隻眼睛在暗影裡發亮,另一隻眼睛在光裡,卻幽深得很。

人們停了一會兒,再接著說話,卻忘了原先的話題了。而且,一時也找不到新的話題。東一句,西一句,很勉強地維持了一時,又停了下來。鎮碑後邊的稻田裡,蛙聲又起來了。稻田裡那個乘涼的老伯伯,身下的竹躺椅的嘎吱聲,還有半導體收音機調不準頻道的沙沙聲,也清晰入耳。路對面華舍大酒店的霓虹燈,亮著一種紫色的光,更加深了夜色,每個字又都缺了筆畫。有一個人說:像不像日本字?大家都笑起來,很欽佩此話的聰明。新來的也笑了,不出聲,牙齒閃爍著貝類的光澤。這時,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可看見她膚色很白,不是蒼白的白,而是象牙般細膩的潤白。氣氛稍稍活躍了,好像受到某種鼓勵,人們開始競相說話,看誰說得好,說得俏皮。一個說此地人愛吃的一種食物,將莧菜稈子黴爛了,不臭不吃。每日里就有老頭子挑著擔子,穿行在巷內,喊著「莧菜梗」。「莧」發「海」的音,「梗」則發「光」的音,就變成「海菜光」,「海菜光」,然後,男女老少都出來買「海菜光」。大家都笑了,新來的也笑。她將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一隻手覆蓋著膝蓋,另一隻手搖著一片南瓜葉,當扇子扇。下一個人說的也是此地一種食物:活蛋。馬上要孵出小鴨子來了,卻將這蛋煮了吃,敲開蛋殼,裡面頭是頭,腳是腳。這話並不好笑,還有些恐怖。就被幾個心軟的女孩止住,不讓說下去。新來的也是笑,南瓜葉扇不來風,只是在臉面前拂來拂去,臉就在南瓜葉後邊一掩一掩。第三個人講的比較精彩,講某廠來了一個臺灣老闆,坐下來談生意,剛有三句話來回,便拍板簽字了,何以爽快至此?走前他的一句話揭開謎底。他說:聽你們說話,就好像聽到我們蔣委員長說話。其實此地與他蔣委員長家鄉寧波尚有一段路,但在外鄉人耳朵裡,也就差不多了。這個笑話要想一想才笑的,而且越想越要笑。就見那新來的,將南瓜葉咬在嘴裡,雖然不出聲,可肩膀笑得顫顫的。

這一個晚上,快樂地過去了。下一日,她沒有來,可是人們已經知道,她是鎮碑往東的華威紡織廠新進的打工妹,姓黃,叫黃久香。再下一日,下午,放學以後,秧寶寶和蔣芽兒在菜市口上,又遇見了她。她乘坐在一輛三輪車上,腳邊放了一捆菜。她還是穿著那一日略嫌窄小的白衫黑褲,一隻手支在車靠背扶著頭,另一隻手環在身側,那裡放了一隻小籃。蔣芽兒就對秧寶寶說:看,黃久香!黃久香顯然是聽見了,回頭朝她倆一笑,然後從籃裡拿了一隻白蘭瓜,扔給了她們。兩個小孩四隻手忙亂了陣,終於接住,三輪車已經走遠了。就這樣,她們和黃久香認識了。

黃久香再一次來到鎮碑下面是三天之後。這一回來,她帶了一塑膠袋葵花子,分給大家吃。她穿一身碎花布睡衣褲,袖子寬寬大大,直到臂肘,褲腿去只到膝下,腳上趿一雙夾趾木拖鞋。頭髮還是草草地攏在頸後,勉強所一個結,兩邊散著些捲曲的碎髮,懶理雲鬢的樣子。雖然她很少開口,可她卻是個重要的聽眾,大家說話多少有些是說給她聽的。都盡力拔高聲音,把話說得風趣。她呢?只是笑。有誰來抓瓜子,她就把瓜子朝前送送。偶爾要是說話,也是和那幾個女孩子說,說這個的頭髮好,這麼長了都不開岔。又教她每個月打個雞蛋清洗一回,比護髮素效果好。又說那個腳樣好,好在哪裡?腳底弓,腳背高,天生穿高跟鞋的腳。還告訴說,高跟鞋的鞋跟特別重要,稍磨蝕一些就要換掌。否則,斜了,從後面看就不好看了。所以,漸漸地,女孩子們都聚到了她的身邊,與她擠坐在一條石欄杆上。秧寶寶和蔣芽兒擠不進去,就站在她跟前,因覺著是她們的老熟人,很隨便地從塑膠袋裡拿葵花子吃。她一旦臉朝向她倆,就很知己地對她們笑,讓人們覺得著,她和她們的關係挺特殊。旁邊的女孩子嫌她倆站得太近,擋了風,就伸手拔開她們,她們不肯走開,開啟摺扇,一左一右地扇風,好象侍奉在小姐身邊的丫環。

這一個乘涼的晚上,比上一個夜晚還過得愉快。月亮完全升起來了,是一輪滿月,將鎮碑,鎮碑前的柯華公路,鎮碑後的田野,照得明晃晃的。連遠處的山巒都顯出淺淺的輪廓。田間有一處工廠,車間視窗,一排小方格,透出燈光。那裡正在生產,機器隆隆運轉。對面大酒店的霓虹燈反倒暗了,那窗戶裡邊的快樂也變得晦澀,哪及得上他們這裡!風吹過來,帶來成熟的果蔬的香氣。葫蘆,豇豆,南瓜,茄子,番茄,在河沿,溝邊,地頭地角,各自的架上棚上,吞吐空氣,進行著植物的血液迴圈。有幾塊整好了,放了水的秧田,亮得像一面鏡子,散發著水和泥土的氣味。不是香,而是豐肥的氣味。喧嚷聲也平息下來,大家安靜地坐著,看前面路上,有從鎮裡面玩耍回來的打工仔,三五成群地過來,唱著流行歌,腳步雜沓。過去很遠,才靜下來。有一人竟睡著了,瞌充中從石欄上栽了下來。一陣鬨笑,大家方才起身要走。這時,黃久香卻喚住人們,說:瓜子殼怎麼辦?幾個男工二話不說,提起腳,將瓜子殼掃到臺階後面的田裡,別的人也跟著用腳掃著,一邊說:正好作肥料。眨眼間,鎮碑底下的地坪,乾乾淨淨。最後一人,將那空塑膠袋再往田裡一拋。白色透明的塑膠袋被風托起來,飄到田的中間,老半天,還在空中,不肯落下。此時,鎮碑旁完全安靜下來,沒有一個人了。

端午這天,上午十一點左右,秧寶寶的媽媽來了。拎來一大包東西:雀巢咖啡,紅桃k,曲奇餅乾,還有一整隻火腿。不容李老師推託,堅決放在客堂地上,就徑直到西邊房間看女兒了。

秧寶寶這時候還睡在床上。蔣芽兒一家都去齊賢鎮,給石佛燒香。沒有蔣芽兒,秧寶寶就沒有了去處,所以,就只有睡覺了。媽媽將她拍醒,毛巾毯底下鑽出一個毛茸茸的頭,髮卡都睡掉了,碎頭髮就披下來,眼睛從碎髮後面茫然地看著她,不認識了似的。秧寶!媽媽心疼地看著她,半個月不見,她已經改了樣子。毛巾毯底下出的一雙腳,長大了些,眼睛也大了些,下巴卻尖了。皮色比在鄉下還黑,而且粗糙了。秧寶寶爬起來,盤腿坐在床上,這個姿勢也是陌生的。毛巾毯纏在身上,圓領汗衫,短褲,統是皺巴巴的。睡腫了的一邊臉頰上,印著枕蓆的花紋。再看床下的一雙鞋,白鞋已成了黑鞋。靠在牆角里的書包辯不出顏色,拎起來,開啟,一股氣味樸鼻而來。課本,作業本,胡亂塞著,書包就變臃腫了。抽出一本,翻開,裡面的字都是草書。

秧寶寶看著媽媽,媽媽漸漸清晰起來,也是陌生的。頭髮剪了,削得很薄,貼在耳上,猛一看,像個男中學生。媽媽穿了一件翻領t恤衫,束在長褲裡邊,也像個男中學生。媽媽翻撿書包的動作,快而且果斷,眼光也變得鋒利。不過,當媽媽向她伏身過來的時候,她嗅到了媽媽的氣味,這才是熟悉的。於是,她向媽媽身邊挪了挪。媽媽卻站起來,扯開秧寶寶身上的毛巾毯,說:秧寶你好起來了,媽媽去外婆家,給外婆敷藥膏,端午十二點鐘正點敷上,風溼痛才會好。秧寶寶說:我也去!媽媽說:敷過藥膏,媽媽再來帶你,去照相館拍照。說罷就出了門去。媽媽的身姿有一股凜然的氣勢,忽忽地從陽臺上過去了。

秧寶寶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方才一幕,就好像做夢一般。這時候,陽臺上響起了腳步聲,李老師進來了,彎腰將秧寶寶的毛巾毯疊好,讓秧寶寶下床,催她去洗臉刷牙,說:媽媽生氣了,飯也不吃就走了。秧寶寶草草漱洗完,換了衣服,來到客堂。桌上擺好了菜,因是端午,殺了一隻鵝,單是鵝肝,鵝肫,就切了一盤。鵝肉盛了兩碗,一碗白斬,一碗紅燒。又蒸了一條鰻魚,黴乾菜作底。還有蝦,魚,火腿腸。和她來到的第一天一樣,菜碗都鋪在桌沿上了。與平日裡散漫的吃飯作風不同,全家人都圍桌坐著,表情異常地嚴肅著。等她坐好,李老師說:吃吧。自己卻站到秧寶寶身後,將她頭髮打散,替她梳頭,笑著說:秧寶,你兩頓並一頓了。閃閃騰地起身,端了小毛的碗,各樣好菜搛了一些,拉了小毛到一邊吃去了。顧老師又說了一遍,吃吧,大家才慢慢動了筷子。

端午節的中午,家家門裡都飄出黃酒的香氣,還有煎,炸,烹煮的香氣。門上繫著艾草,小孩子手裡提著一串串小粽子。都在快樂地過節。李老師家的這頓飯,酒也喝了,菜也吃了,粽子也煮了。可是鵝肉燒老了,鰻魚沒洗乾淨肚腸,黃酒大約是買了假貨,不像黃酒,像米醋,鯽魚裡吃出了火油味。一頓飯草草結束,各回各的房間。秧寶寶一個人坐在客堂的沙發上看電視,等媽媽來接她拍照片。李老師也不睡午覺,進進出出,點艾草薰房間。房間裡逐漸瀰漫起艾草的苦香氣和一層薄薄的煙霧。中午的電視沒什麼意思,多是廣告。等廣告過去,以為後面會有什麼有趣的,臨了卻是電視大學教課。於是,換一個臺,再等。秧寶寶眼睛盯著電視螢幕,耳朵卻豎起著,聽樓梯上的腳步。每一陣腳步聲,她都覺得是媽媽的,可等到媽媽真的走上樓梯的時候,她就知道那全不是了。趕緊跑到門口,推開紗門。這一回,媽媽連門都沒有進,讓秧寶寶出來。秧寶寶來不及地換了鞋,跟著下了樓。

此時已近三點,太陽雖然很辣,畢竟有點斜了。媽媽張開一把布傘,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就罩在布傘的花影裡了。她們向西走,到鎮上新開的影樓折照片,好帶去溫州給爸爸看。爸爸也是非常想念秧寶寶的,無奈生意太忙,抽不出身回來。想到爸爸,秧寶寶心裡覺得是很模糊的一個人了。她緊緊地拉著媽媽的手,手是熟悉的。媽媽在一點一點回來,又變成原先的那一個了。

路上,媽媽對秧寶寶說,李老師真不像話,一點不盡責任;方才遇見秧寶寶的班主任,說秧寶寶的學習落得很快;而且,一身上下弄得那樣邋遢,人也瘦了一圈;秧寶寶在他們家,並不是白住,每月給五百塊錢呢!媽媽又說:我已經扔給她幾句話了,秧寶寶,你再忍一忍,媽媽重新找個人家,轉過去。秧寶寶想起了中午飯的情景,不快地掙脫了媽媽的手,走快一點,走在媽媽前邊。太陽便曬著她了。

這時,她們已經來到才街的橋頭。影樓不過橋,開在路北,是通往新街的隘口,又沾著老街的人氣,市口是很好的。原先是個日用百貨店,後來倒閉了,被鎮上一個姓錢的老闆盤了下來。這個錢老闆高中畢業後到杭州,和朋友搭夥,在西湖邊上給遊客拍照,一邊在業餘攝影班學習。賺了本錢,也賺了本事。他通過朋友的路子,賤價買了一臺舊的柯達印相機,回到鎮上,開了影樓。影樓取名「小斜,一是因為在家排老小,二是用其「斜反襯其「大」。他按杭州影樓的格式,開了櫥窗,窗內用衣架支起兩套婚紗,將借來的婚紗照片翻拍後裝進鏡框,陳列起來。門口立著「柯達」廣告女郎的硬紙型,真人一般高,遠看以為是個活人,到跟前則一驚。剛開張的時候,很是轟動了一陣,是這小鎮子古往今來首屈一指的摩登了。但真正來拍婚紗照的卻並不多,多的還是學生來拍報名照,打工的外鄉,尤其是那些打工妹,拍有背景的彩色照,寄給家中的大人,孩子,或者說好的物件。生意僅只過得去,離預期的熱烈差得遠了,所以,影樓漸漸地開始做些其他的生意:髮卡,別針,鑰匙圈,小學生喜歡的黏花紙,還有無痛穿耳孔。那兩襲婚紗呢,罩上了灰塵,顏色也褪了。

今天,影樓裡卻很擁擠。攝影間裡滿了,就漫到外間店堂裡,都是來鎮上打工的外鄉人。秧寶寶的媽媽因認識錢老闆的娘子妹囡,就擠進櫃檯裡邊,付錢開票。妹囡拉開把摺疊椅讓她坐下,兩人多時不見面,互問了些近況。媽媽向妹囡討一把梳子,要給秧寶寶重新梳頭,說李老師梳的頭忒難看,鄉氣得很。秧寶寶站到一邊,不讓媽媽梳,媽媽也只好隨她去。她伏在櫃檯上,看照相館裡擁著的這些人裡有沒有自己認識的。有那麼幾個,也擠得很遠,並且,自己顧自己說話,根本注意不到秧寶寶。女工們則對著鏡子,玻璃櫥窗,或者不鏽鋼門框,凡一切能照見人影的地方,梳頭髮,整衣衫,將一支口紅傳來傳去的塗嘴唇。

媽媽問妹囡,怎麼有這許多人來拍照,妹囡就說出了一樁悚人的新聞。

三天前,南邊十里的管墅鄉,一個天目山過來販毛竹的老頭被殺掉了。想想看,販毛竹的能有多少錢?統共一千塊被搶走,再搭上一條老命,多造孽!兩人感嘆了一陣,妹囡再又繼續往下說。警察像篦頭髮一樣,四鄉八里地排查,據說有線索表明,可能是外來人口作的案。並且,從現場腳印看,至少有三個案犯,這就更嚇人了。昨天,公安局下來指令,所有的用工單位,都要給自己的外來工辦暫住證,證上要貼照片。就有幾片廠來聯絡拍照,昨晚上直拍到十點鐘。媽媽開玩笑說:這一下,你們要發了!妹囡就說:價壓得很低的,就當是批發吧,又是都熟人,不好意思,利是薄的來!

等了一會兒,人一點不見少,照相間裡出來一批,店堂裡就進來一夥。媽媽著急了,看看手錶,對妹囡說,能不能插個隊,她還要到紹興趕夜班車去溫州。妹姻就站起身,拔開擁在照相間口上的人,擠進去。一會兒出來說,因為每一張照片都是編號的,好和人對起來,一卷膠捲中間插進去一張別的,就容易弄混,或者就拍寶麗來一次性快照,當場可看見照片,只是沒有底片。媽媽同意了,便拉了秧寶寶跟著妹囡擠進去。照相間本來就小,壅了人,又開著高支光的燈,熱氣蒸騰。碰巧遇見一個熟識的女工,秧寶寶就問:黃久香來了嗎?那女孩沒開口,旁邊一個夥子卻說道:你只問黃久香,怎麼不問我來沒來?秧寶寶一翻眼皮:我又不認得你!大家都笑了。媽媽拉她,說:小姑娘這樣會搭訕?油腔滑調的。

母女二人坐好在凳上,燈開了,候在邊上的打工仔便朝秧寶寶擠眉弄眼逗她,她並不理睬。結果,出來的照片,秧寶寶是繃臉,噘嘴,生氣似的。媽媽讓秧寶寶看了看,就很珍貴地的把照片收起來,向妹囡道了謝,離開了影樓。

太陽已經斜了,菜市場口上又開始喧鬧起來,橋頭上可見老街的瓦屋頂,一重重,覆著斜陽。有一些腳划船往來。

媽媽買了一隻油煎粽子,插在一根竹棍上,讓秧寶寶吃。路邊的幾具爐子,已經捅開火,坐著水,或者高湯,準備開夜市。有一張小方桌邊,早早坐好了幾個外鄉人,要了啤酒,浸在桶裡冰著。媽媽告訴秧寶寶,給外婆敷好藥膏出來,她又到沈婁老屋去看了看。媽媽說:公公老了,人氣不足了,撐不住房子了。老屋茺得歷害,後院裡野草長得比南瓜藤還旺,水池子全叫樹葉蓋滿。公公養的一群小雞,也叫黃鼠狼吃了十之八九。可是,秧寶寶說,園子裡結葫蘆了,第一隻葫蘆,公公就送來給我的。媽媽說,公公就是這樣的人,從來不肯白受人家的好處。

走到李老師樓下,媽媽對李老師的怨氣稍微平息了一些,可能還想到,秧寶寶住在李老師家,也不可弄得太僵。所以,送秧寶寶上去,又進房間同李老師說了些客套話,讓李老師多多管教秧寶寶,不要對她留情。李老師就笑道:秧寶,聽見嗎?李老師有了尚方寶劍,要立規矩了。媽媽塞了些零錢,讓秧寶寶收好。最後趁李老師沒看見,伏在耳邊小聲說:秧寶乖,再忍幾日,媽媽給你換人家。秧寶寶一彆頭,掉過身走開了。媽媽對了她的背影望幾眼,眼睛一紅,轉身出了門。

這一日餘下的時間裡,秧寶寶都很乖,雖然還是不同任何人說話。她沒讓人叫,就自己坐到桌邊吃了飯。然後,到陽臺竹竿上,挑了自己的衣服洗澡。洗好澡,又開始做功課。樓下蔣芽兒叫她,她卻當做聽不見。小毛認錯了人,從她身前擠過,雙手在她膝蓋上撐著跳了一下,她也沒有將他的小手撣開。她早早就睡下了,閉著眼睛,聽見李老師走進來。她已經聽得出李老師的腳步聲,一雙磨薄的海綿底拖鞋,擦著陽臺的水泥地,有點急促,又有點拖。李老師走進來,蹲在她床腳下點蚊香。陶土的,蓋上盤一條小龍,小龍身下有三個出煙孔的蚊香罐,輕輕地磕碰著。秧寶寶忽然難過起來,她想,她其實對李老師沒有一點兒意見,她只是心裡不開心。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就是不開心。

這天放學以後,秧寶寶去了沈婁。她沒有告訴蔣芽兒,自己一個人朝著與李老師家相反的方向,向西走去。

這條回家的路,有多少時間沒有走了啊!什麼都是原樣。通往新街的口上,那個修車鋪前,依舊放著一個冷飲櫃,旁邊立一塊硬紙板,寫著冷飲的種類名稱,其中有一種「青蘋果」是秧寶寶最經常買的。車鋪裡,總是聚著一堆人,打麻將。現在,這堆人還在。車鋪後面,有幾架葫蘆,結了大小小的青葫蘆。新街邊的工廠,花崗岩的牆壁下,伸縮門前站立的保安,也是原先那一個。再過去些,有個炸油條的還在。日頭下一鍋熱油,涼了燒開,燒開了又涼,不知用了多久,顏色變黑了,炸出的油條也是黑乎乎的,但並不妨礙有人來買他的油條。新街邊,原先圈好的宅基地,這時動工了。地基已經打好,牆砌到二層,地裡摞著水泥預製板,木料,磚。有幾塊秧板出苗了,只一點點綠,卻很均勻地布著,看上去,像一張星星網。一切都還是那樣,甚至,迎面而來的幾個鄉人,雖然不是沈婁的,卻也是面熟。可是,又好像全不同了。

在路的另一邊,也是孤零零地走著另一個人,她就是張柔桑。張柔桑家住張墅,與沈婁相鄰。以往,她們倆都是一同去上學,再一同回家。現在,她們疏遠了,變成了陌生人。其實,她們彼此都看見對方,卻都裝做沒看見,積壓自低頭走自己的路。有一些共同的往事此時想起來了,並沒有使她們親近,反而,因為不好意思,更加回避對方的眼光。下午三四點鐘的太陽,已到了西邊,所以,她們是迎著太陽走的。兩人揹著書包,因為書包太重,不得不伸長了細細的脖頸,一步一步邁著,各在路的一邊。太陽還有些眩目,卻不是刺眼,望出去,萬物都籠著一層金。現在,已經看得見沈婁的一排大糞缸了。沈婁裡,誰家的鵝娘踱到新街沿上,張望著,一股熟悉的氣味撲鼻而來。是人糞,雞糞,鴨糞,在太陽下發酵的酸氣味。還有草木灰,柴歷,灶灰的氣味。婁頭裡的臭水氣味也傳過來了。燕子呢,高高低低地飛著。總是這時候,大燕子教小燕子學飛。要從新街下到土路,轉進去了。張柔桑是在下路的一邊,秧寶寶則在路的對面,所以就要穿過新街。街上正行駛過來幾輛車,秧寶寶很性急地要從車輛是間穿過去。車速很快,一輛桑塔納幾乎擦著了她的腳後踢。張柔桑忍不住大叫起來:當心,夏靜穎!

秧寶寶氣吁吁地跑到路這邊,終於和張柔桑面對面站著了,兩人都被方才的一剎那嚇住了,心慌得不得了。秧寶寶嘴硬地說:怕他!張柔桑說:只差一點點呢!兩人就這麼說起話來,一同下了路,走上了一排山牆下的小路。然後,昆接著,她們又沉默下來。在她們分開的這段日子裡,許多事情改變了,她們不再有共同的語言。到了一個岔路,這兩個昔日的好友,客客氣氣地分了手,向自己的村莊走去。這時候,秧寶寶已經看得見老屋外面的水杉了。

她走上村道,走過小橋,橋下堆放著白色塑膠泡清潔塊,幾乎壅塞了河道。此時正是沈婁最寂靜的時刻,在外面上班的人沒回來,田裡做莊稼的人也沒回來,放學的孩子呢,還在回家的路上野呢!有一個女人在埠頭洗東西,應該看見秧寶寶了,可並沒有與她招呼,兀自洗著。又有一個鵝娘迎面過來,伸了了脖頸,步態很優雅,沒有給秧寶寶讓道的表示。秧寶寶只得讓它。刷了石灰粉,立著水泥柱的新樓房的廊下,也有幾個女人,伏在竹匾上,挑揀著菜籽。秧寶寶從新樓旁邊過去了。新樓後面是一塊空場,散落著稻草麥草,幾隻雞在草裡面刨抓著,弄得一頭一身的灰土。空場周圍,立著幾處舊院,早已人去屋空,只餘下殘磚斷垣,眼看著就要趴下。在這些空院之間,立著秧寶寶家的老屋。

由於老屋四周的一圈水杉,老屋就顯得有生氣了。太陽光斜穿過水杉筆直的樹幹,照著院牆,剝落的院牆變得色彩斑斕。樹冠蔥蘢地綠著,圍護在院牆上方。天呢,是翠藍的,停著一些雲朵,在水杉頂上一二尺的地方。就在秧寶寶走到跟前的那一時刻,老屋忽然又換了一種顏色,變成一種統一的薑黃色。好像是太陽走動的結果,光線變換了角度,將其中的黃全盤傾出,連秧寶寶也染上了這薑黃的基調。她推門進去了。

公公!她喊道。沒有人答應。院子裡沒有人,晾衣繩上搭了公公的一件藍布衫,石登上有公公的兩雙鞋,一雙跑鞋,一雙套鞋。幾隻雞在啄食。她看見屋簷下,爸爸釘的鴿亂,門掉下來了,露出裡面藏著的一些說不出來歷的東西:一個乾癟的南瓜紐;一顆花石子,上面有著天然的水波紋;一個式樣精緻的小藥瓶。她茫然四面看看,院裡的石板地裂出一些新的紋路,裡面長出草來,這時,也是薑黃色的。她站了一會兒,走進屋裡的穿廊。穿廊左側,他們原先住的房間上了鎖。穿廊的板壁上有一面窗戶,望進去,只看見房間中央有一束陽光,翻卷著金黃色的絮狀物。大床上的夏布帳幅,靜靜地垂放下來,婆娑透出床後面依牆而立的大櫥。這個大櫥變得神秘起來,好像藏著許多幽暗的歷史。秧寶寶有些害怕地離開了窗戶。右面的房間開著門戶,在堆放的雜物底下,搭了公公的一架竹床。有一隻白木的沙發坯子,翻下來放在了床邊,上面鋪一張席子。另一邊的舊方桌上放了公公的茶缸,半導體收音機,半封綠豆糕,是公公坐著享福的地方。秧寶寶走過廚房,廚房更黑了,簡直像一個大黑窟。各樣的柴草堆放了半間房,牆壁上更是黑上加黑,灶頭也黑了,幾乎看不清裡面的東西,只聽見蒼蠅嗡嗡飛翔的聲音。然後,就走出了穿廓,秧寶寶看見了公公。

後園裡,一地的瓜蔓藤草中間,公公正在扎一個葫蘆架。綴了葫蘆的竹枝架倒在公公的身上,綠油油的葉片將他的身體全覆蓋了,只露出一個頭,頭頂上冒著汗珠。秧寶寶下了臺階,腳踩在厚厚的藤葉上才發現,豇豆架和番茄架都倒伏在地上,南瓜藤漫無秩序地爬開了,不時結出一個南瓜。在藤葉的縫隙裡,伸出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還有幾株月季,開著粉紅與粉黃的花朵。秧寶寶跑到公公跟前,從相反方向抓住竹枝架,拉正過來,讓公公騰出手縛牢它。多出一雙手,公公靈活多了,也有了力氣。他一腳踩住葫蘆架的底部,另一腳後蹬,拉了一個弓步,手在葫蘆葉底下飛快地活動,一邊在嘴裡發著力:格賊娘養的賤胎!

紮好了葫蘆架,一掛葫蘆矗立在滿園藤草中間,孤零零的。可這裡,那裡,還有月季花呢!合在一起,園子裡就有生氣了。秧寶寶從倒在地上橫七豎八的架子上跳過去,跳到園子裡的香椿樹下。曾祖父,曾祖母,還有那個從未見過面的姑婆,他們的石碑上也覆著野草藤蔓。秧寶寶用力扯開,露出了碑上的字。說是碑,其實只是幾塊粗糙的石頭,上面刻著名字。公公跨著走到香椿樹下,彎腰摘樹根上發出的香椿芽。這時候,秧寶寶已經看過了碑上的字,離開香椿樹,去找那口井。井裡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停了一時,井裡的黑忽然破出一個角,有一點光亮進去,微明中看見了井壁上的磚縫,嵌著黑色的苔蘚。井底只剩一點水了,鋪滿了落葉。小水池子裡還有水,也鋪了半池落葉。這裡是天落水,公公就是吃和用這裡的水。兩級水泥臺階上,擱著公公的一個淘米籮,籮裡有白米,還有兩棵青菜。

太陽光裡的那一種薑黃漸漸地收走了,換來比較透明及均勻的光線。後園裡的景物在這細膩的光線之中,顯得不那麼雜蕪,而是很精緻。每一縷草葉都變得綹長柔韌,交錯在一起,形成美麗的圖案。那些肥厚的葉子邊緣都很清晰,有立體感,一葉覆一葉,也排成圖案。方才被秧寶寶理出來的,刻了祖先名字的石頭,非常潔白地鑲在一園綠色中間。身後的香椿樹,樹幹上的褐色斑痕,皺褶,全是井然有序,流淌著舒暢的線條。樹冠,可真是大啊!垂垂掛掛著,那綠,又是一種,帶些藍的,瑩綠。公公的黑布衫褲,袖是齊肘的,褲管則齊膝,已經洗出了的布筋,這會兒也絲絲可見。公公手裡捏了一把蔥綠的香椿芽,用根麥草系起來,舉著。腳在藤蔓裡拔出來,放下去,拔出來,放下去。這一切都是如畫的,秧寶寶自己也成了畫中人。

草叢裡的小蟲子活躍起來,咬著秧寶寶裸在裙子下面的腿。不是大口大口地咬,只是小小地叮一口,秧寶寶便用手撣一下,再撣一下。池子裡的水面上也有些小蟲子,綠色的,還有些飛蟲。後園裡不知不覺換了朝代,是小蟲子的朝代。它們全都出籠了,唱著嗡嗡的歌。在平斜的光線裡,它們細小的身軀看得清清楚楚,都帶著一點亮,像花的蕊一樣,在半空中開放。院牆外連的水杉,葉子成了均勻的暗綠,襯在小蟲子的底上,然後,逐漸地,小蟲子回覆進顏色裡去,結束了它的王朝。現在,這一個薄暗的綠色調和了一切,所有的塊面,顏色,聲音,動態,都變成簡練的,單色的線條,平伏在銅綠的畫面上,定格了。後園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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