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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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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完全走到新街的背面去了,走過深婁,再要向西邊的地平線低下去了,可餘光也足夠鋪陳到地面上。天空由於光,雲層和氣體的折射,反而變得鮮麗。它略微低垂地籠罩著新街,老街,新橋,舊橋,橋下的水,舊屋的黑瓦,新樓的水泥板,還有豪宅的琉璃頂,這個小鎮子的所有景觀。雖然是不協調,也還是雜亂,但因被收攏在絢爛的天穹之下,看上去,終是一體的,甚至,唇齒相依。

秧寶寶手裡握著一把鮮嫩的香棒芽,急急地向東走著。這是鎮上人流最擁護的時刻,橋上,街上,都是人,往各自的方向去。外鄉人都出籠了。趿了鞋,敞了衣襟,悠閒地逛蕩著的,就是他們,不當班的那一批。在溽熱的工棚裡捱過一個下午,這會兒出來涼快了。鎮子裡變得喧譁。秧寶寶穿過熙攘的街心,耳朵裡不是喧聲,而是公公方才唸的歌謠。公公唸的是:狀元岙有個曹阿狗,田種九畝九分九釐九毫九絲九;爹殺豬吊酒,娘上繃落繡;買得個婁,上種紅菱下種藕,田塍沿裡下毛豆,河勘邊裡種楊柳……公公今天很高興,因為秧寶寶幫了他,就唸歌謠犒勞秧寶寶。公公念得很好,起句是和平時的講白話一樣,沒有節奏,其實是散板。第二句就更加散了,為了念清這個繞口的數目,公公格外地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終於吐光這六個「九」及六個計量單位。後面兩句更找不著板眼了,比白話還白話。然後,接下來,「買得個婁」,四個字一齣,拍子一轉,變成了數板,公公嘎啞的因為耳朵聽不見又格外放大的聲音,便成了走了腔的嗓音,在這明快的節拍裡,奇怪地亢奮著。秧寶寶有點害怕,沒聽完就跑了出來。可這會兒,耳朵裡全是公公的歌謠了。她的腳都好像是踩著那歌謠的拍點,人群也依著這拍點向後退,向後退。

秧寶寶推門進去,這時候,家中竟很安靜,客堂裡只小毛一個人,看電視裡的卡通片。人,好像都集中到那邊房間城去了。秧寶寶走進廚房,將香椿芽放在砧板上,再把空了的菜盒,飯盒,水瓶,放下來,就出來走進到陽臺,向西邊走去。西屋的門裡正走出人來,陸國塊走在前邊,她男人亮亮竟也在家,走在略後的旁邊,手裡提一個網袋,裝了臉盆,熱水瓶。閃閃走在更後邊,手裡也拿了東西。李老師走在最後邊,顧老師在門口就站住了腳,目送著。陸國慎走到秧寶寶跟前,笑著說:再會,秧寶。秧寶寶想問,陸國慎你要去哪裡?可因為這些天都是不與她說話的,就不好開口。閃閃催促快走,快走。就將陸國慎催走了。秧寶寶惶然地站在陽臺上,天空沉暗下來,褪成了灰藍。

陸國慎住醫院保胎去了。懷胎三個月見紅,本地叫做三月紅,最危險了,所以即刻送去柯橋醫院。家中的氣氛難免有些緊張。到了第五天,亮亮回來說,好些了,雖然鬆口氣,但因家中少了個人,終還是沉悶的。

秧寶寶一直是惶然的。她依稀覺得,那日為梳頭的事,她踢著了陸國慎,會不會是把她肚子裡的毛頭踢壞了?原來是她不和李老師家的人說話,這時,她去以為,是李老師家的人不和她說話了。閃閃進門出門,連看都不看她一眼。有一回,小毛無意往她背上貼了一下,就被閃閃拉過去,說:當心罵你!亮亮本來就和她不多?嗦的,現在就更看不到她了。小季是個老實人,又生得面善,不笑也帶三分喜氣,如今看見閃閃虎著臉,也跟著虎起臉。李老師很大席,照常問秧寶寶的功課,陸國慎替秧寶寶做的一套:裝菜,裝米,裝水,李老師此時了接了過去。可那是在敷衍她呢!當她夏靜穎識不出來?

怕你們!秧寶寶在心裡說。日子依然往下過著,秧寶寶一早出門,叫了樓下的蔣芽兒一同去學校,下了學要逛到天擦黑才回去。反正作業寫好了,李老師就挑不她的錯。蔣芽兒真是一種動物,有著銳利的眼睛,快捷的手腳,靈敏的嗅覺。她每天都能在這鎮子上發現新鮮的事物,這個小小的鎮子就成了一個無底的寶藏。有一回,她帶了秧寶寶穿過老街,真誠入與水道交錯的巷道,漫無邊際地走著,一邊亢奮地說著話。下午的寂靜的小巷子裡,她的聒噪起著回聲,然後又消攻在橋下靜滯的水面。她們在巷子裡穿進穿出,慢悠悠地走過石橋,水面上便映出她們的倒影。她們一會兒並排走,一會兒又前後追逐。就這麼,忽然間來一片河岸。這是一個彎道,所以,水面較為開闊,岸邊種植著一些蘆葦,蘆葦間開著一球一球棉絮似的白絨花,一種野生的植物,人們叫它蘿蔔花。河岸的坡地覆著青草,青草上停放了一座房頂木架,就像一艘大船。幾個女人圍著,替它上漆。是一種格外鮮豔的黃漆,襯托著青草,白蘿蔔花,灰綠的河面,河對面,遠處的黛色的會稽山,兩個孩子一下子怔住了。她們停止了瘋鬧,悄悄地走近去,她們不懂她的意思,怔著。女人沒得到回答,微笑著復又回過頭去。她們有些怯生了,站住腳,再不敢往前去。那幾個女人,有年老的,有年輕的,還有一個小孩子,也拿了一把小刷子,在大人肋下鑽來鑽去,給木掾與橫架的接縫處填著黃漆。她們並不交談,很安靜地做著活。陽光從河面上斜過去,河水顯得清澈,甚至有了薄薄一層粼光。女人們的臉都顯得安詳與和善。木架上漆過黃漆的部分就像罩上了陽光,未漆到的部分則像罩在陰地裡。

終於又湊上前去,不是說過,蔣芽包是一個特別的小孩子嗎?她走上前,悄聲喊方才問她們話的女人,她喊她:姐妹!姐妹回過頭來,笑容更加和善了:做什麼?這是什麼?蔣芽兒點點她們手裡的活,問。姐妹告訴她,這是在蓋一座教堂,兄弟姐妹們集資二十萬,其中一萬,去蕭山請了一個設計師畫的圖樣。那姐妹並不嫌她們是小孩子,很耐心地向她們解釋。又告訴她們,那裡原先就有一有座教堂,她朝身後地方指了一下,大約有一百年了,破敗得不成樣子,對上帝很不敬的,這次,終於下決心推倒重新翻蓋。教堂造好了,他們就要去蕭山請牧師來佈道,到時候,兩位小妹妹,也來聽啊!順著她的指點,蔣芽兒和秧寶寶離開河岸,向南走了一百米,一片舊平盲文中間,果然有一個工地。石頭牆基打好了,紅磚砌到齊腰處。工人們正歇息,坐在磚石堆上吃麵。一個臨時搭的灶屋裡,兩個女人在灶上忙著,大鍋裡蒸騰出熱氣,遮住了她們的面容。

這是一樁奇遇。過後,她們想再去找那座施工中的教堂,看看它是否完工,完工了又是什麼樣子,可就是繞不到那裡去。而在尋找它的路上,又會有新的奇遇,吸引了她們的注意。

有一次,她們走過鎮北角的一領水泥橋。橋當中放了一把竹躺椅,椅上坐了一個老公公,搖著一把蒲扇,很熱情和她們打招呼,要她們留在橋上玩玩。她們說還要到別處去,老公公就說:玩一會兒再去,玩一會兒再去。她們只得站在老公公身邊,聽他說話。他告訴她們,他是橋頭那片國營織綢廠的,現在織綢廠倒閉,人跑光了,裝置賣掉了,只剩下一個空殼子,讓他在這裡看門。果然,橋頭是一排破舊的車間倉房,窗戶上釘了生鏽的鐵條,又罩上了蜘蛛網。廠房的石灰外牆上,紅漆寫著標語,有年頭了,風吹雨淋,但因為油漆厚,字又寫得大,還可看出形跡:「抓革命,促生產」,「深挖洞,廣積糧」,三字經樣的文字。其中也夾著一些新寫上去的字,多是用黑墨汁寫的,一條是「紹興正宗吹打道士,呼機……」,又一條是「連村樂隊,越劇清唱,手機……「。沿了石灰牆看過去,有幾扇木門,門上訂著白漆紅字的木牌,寫著:供應科,財務科的字樣。門關著,貼了封條。門窗上的雨簷,都垮了下來,車間頂上鋪著油毛氈,一片片披掛下來。車間後邊的鍋爐房上,立著的煙囪,斷了一截,有麻雀從裡面飛出來。橋下的水也是靜止不動,積了汙垢,厚起來了。橋的那一頭,是人家的後牆。院子築在一個高臺上,牆就格外的高聳,擋住了西去的日頭,將水泥橋罩在陰涼的影地裡。這裡,就有了一股森然的氣氛。喧譁的華舍鎮裡,竟然還有這樣冷清的地方,真是不可思議。老公公講完一個段落,起身下橋到門房裡搬椅子給她們坐。當他提了兩把竹椅出來的時候,橋上已沒了兩個孩子的蹤影。

她們手拉手飛快地返身下了橋,繞過高臺上的院子,跑了。空氣重新變得燥熱,太陽還很高呢!耳邊湧進起伏的人聲,還有店鋪裡高音喇叭播放的歌曲。

又有一次,她們來一個巷口,口上有一間鋪子裡,箍桶匠正箍桶,箍一個量米升。箍著,箍著,那人忽然抬起頭對著秧寶寶說:我認得你,你是沈婁夏介民的囡!

還有一次,她們又來鎮東邊的那座茅草頂的木廊橋,就是蔣芽兒的媽媽去唱菩薩戲登船的婁頭。但這一次,她們沒有過橋,而是在橋這頭的山牆下邊。山牆下栽了幾株桃樹,花期已過,葉子也凋零了些,餘下枝杈細細的,生著些硬扎扎的節,紛亂地伸著,有點三月霧雨的情景。枝杈間,山牆上的一扇窗內,忽然呈現出一個女人的臉,十分的嬌好。兩個孩子不覺一驚,那臉便笑了一笑,翩然而去。窗戶裡仍是黑洞洞的。

這個鎮子,奇怪的事物真是多得不得了。看上去沒什麼,可是一會兒卻冒出一個,一會兒又冒出一個。不曉得是什麼時候,什麼人撒下的奇妙的種子,到時候就露頭,發芽,長成了。每天近晚的時候,天空鋪開了紅,紫,藍,灰的雲彩,這兩個孩子便帶著滿足和疲憊的神色往回走。路邊的小炒已經開張,那間賣冷飲,日用雜貨,又兼帶出租書刊錄影帶的小店,將電視機移到櫃檯上,面向街,開始播放本地新聞了。她們心裡灌滿了新奇的經歷,對尋常的景象視而不見。天長了,她們的漫遊也延長了,經歷更豐富了。

這一日,她們正往回走,忽然聽有人叫她們。站定了,四下裡找一週,見路南邊樹底下,小炒鋪前,一張矮方桌邊,有一個人向她們招手。她們疑惑地走過去,才看見,那人是黃久香。

依然是一雙夾趾的木拖鞋,夾趾帶是鮮紅的綢帶。她也還是不太說話,只是聽那幾個江西人說,有時候轉過臉向兩邊兩個丫頭笑一笑,牙齒便閃出貝殼般潤澤的光亮。她將鉛桶交接班在身邊,過一會兒拎出一瓶啤酒出來,試試冰不冰。試了幾次,覺得可以了,便一瓶一瓶放到桌上。旁邊立即有手伸過來,搶了瓶去,也不用開瓶器,往桌沿上一磕,瓶蓋就飛了出去。還有一個,連桌沿也不碰,而是直接用牙齒一咬,咬開了。兩罐可樂是黃久捍親手拉開的,又向老闆要了吸管,插好,一手一個遞給秧寶寶和蔣芽兒。

其中一個江西人就說:你不在,就好像把她們的魂帶走了,到處找你。她們一起白他一眼,不理睬,黃久香只是笑。這時候,菜炒好了兩盤,端上來。黃久香又讓給兩個小的添兩副筷。大家一同吃喝起來。天暗了,稀疏的幾盞街燈亮了。他們這裡正有一盞,照著小桌。桌後的爐子上繼續爆開著油鍋。爐火一亮一亮的,正對著黃久香的臉。她的臉就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街上人多起來了,對面小店櫃檯上的電視機前,也圍上了人,店主搬出兩條板凳,供人們坐。電視機裡開演了一部香港連續劇,不時有「嗨,嗨「的武打發力聲傳過來。有認識的人從他們這裡走過去,會說:黃久香,什麼時候回來了?有幾個就停下來,坐在身後,看他們吃喝,一起聊天。漸漸地,這裡也圍攏起人來。兩個小孩子已經忘記了回家,一個是家裡本來不大牽記的,另一個則因不是自己的家,就可以不牽記。

人們說著閒話。鎮上哪一家廠裡出了工傷,一個廣西妹替人代班,連做二十四小時,最後打了瞌充,軋掉四個手指頭。那廣西妹才十六歲,不懂人事,因為歇在醫院,老闆又送去電風扇,西反,賠她一萬塊錢,很開心的樣子。倒是那個找她頂班的同鄉人,年長些,想到那小妹妹的將來,一直在口頭。還有,也是一家紡織廠,一個老關係,德清的一個布商,被隔壁廠搶走了,貨堆積在車間裡,發不出去,只好歇工一天。這一天,工人們相約著去紹興,杭州玩。結果一早就下雨,下到第二天早上,正好接著開工了,計劃泡湯。而這兩片廠的老闆其實還是同學,可是生意場上,親兄弟都不認的。再接著,有人報告了最新訊息:管墅鄉販毛竹老頭的案子破了,不是三個人,也不是外鄉打工仔,而是當地的一個宵小,欠了賭帳,沒辦法了,去偷老頭的錢。手裡的刀只是壯膽的,不想一進茅草棚,老頭就叫起來。他也是慌神了,一刀下去,殺個正著,卻還沒忘記找錢。找到錢,又找了老頭的一雙鞋瑰下自己的血鞋。大概是穿著不舒服,又換了一雙。所以,地上有三個人的鞋印,就因為他換了兩次鞋。菜炒好了,老闆用煤壓住火,只留一點點火頭,火光便在黃久香臉上暗下去。

黃久香回來了,鎮碑下的乘涼會又熱鬧起來。黃久香總是中心,秧寶寶和蔣芽兒一邊坐一個,已經成了固定的格局,有些以往不來鎮碑的人,現在也來了。另一些以往來鎮碑的人,卻悄悄地退出了。若是留心,便會發現這些退出的人多是夫妻,戀人,還有女工。但是,也有例外,那個江西人的頭,窄瘦的臉上,有著一雙銳利的眼睛,凹在突出的眉稜底下,他還是來,坐在黃久香對面的石欄杆上,這也是固定的格局之一。他那個清秀的小妻子,有時來,有時不來。來,就側身坐在男人身邊,低頭織著什麼東西。雖然天黑,可她也能織。江西人的頭,也是少說話的,只是用眉稜下的那雙眼睛,看著黃久香。黃久香則把眼睛移開去,看著側面欄杆上的人,幾個幾乎還是少年模樣的外鄉人,擠簇在尋裡。一些要地人來到這裡,看看鐵箍般的人圍,又走到別處乘涼了。在暗夜裡,那黑壓壓的一團人,散發著一種危險的氣息,有點叫人害怕。

其實,圈子裡的氣氛也是有些緊張。那江西人的頭,看黃久香的眼光很奇怪。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覺出它的尖刻,像是要看穿什麼。黃久香,真是在躲他呢!偶爾地,他開口與黃久香說話,不是叫她黃久香,而是叫「黃小姐」。這稱呼也是奇怪的,眾人就都停下來,等他接下去說什麼。結果,他不過是說:黃小姐,給我一把瓜子。黃久香並不直接遞給他,而是交到秧寶寶,或者蔣芽兒手裡,讓她們送過去。還有時,人們談論到柯橋或者紹興的玩處,什麼ktv包房,桑拿浴室,歌舞廳,有些爭執不下的地方,江西人的頭,就會忽出一句:問黃小姐,黃小姐知道。這時,黃處香就轉過頭來,頭一次看著他的眼睛,還是笑著:我倒不知道。江西人的頭就「哦」一聲。黃久香復又轉回頭去。兩人有些心照不宣,又有些暗鬥的意思。再有一次,大家說到杭州,雖然此地離杭州只兩小時路程,可誰也沒有去過,有的至多是在杭州火車站停留一下,又走了。大家歷數杭州的名勝,數到斷橋,不明白它是斷兩頭,還是斷中間。辯得很熱鬧。這一回,江西人的頭,倒沒有讓去問「黃小姐」,而是說了一則發生在斷橋的故事:許仙和白娘娘。從他們相遇開始,說到端午,許仙要白娘娘陪他喝雄黃酒,白娘娘高低不喝,最後實在推不過,只得喝了,結果,便顯了真形,還原成一條白蛇。說到此處,又著重說了一下:端午,是不可大意的!多面手打住,故事結束。黃久香臉向著別處,許久,忽然「噗」地笑了一聲。問她笑什麼,她就說:好笑。

下弦月從雲後邊走著,雲像煙一樣,於是,清楚一陣,模糊一陣。身後秧田裡,蛙聲一片。人漸漸散了些,黃久香拍拍兩個已經在瞌睡的孩子,說:睡覺去吧,站起身也走了。她走下臺階,走到路對面,從華舍大酒店底下,向東走了一段。她的白襯衣映上一些霓虹燈微弱的光影,旋即便掩滅在暗裡了。

有一些流言在漸漸地起來。有一日,秧寶寶和蔣芽兒走過小小影樓,老闆娘妹囡把秧寶寶拉進去,悄聲說:華威廠有個四川女人,要認你做乾女兒啊?秧寶寶朝她翻翻眼睛:什麼乾女兒?妹囡說:人家都說那女人是從北面滬青平公路邊上來避風的。秧寶寶再翻翻眼睛,跑出來了。北面,滬青平公路邊的地方,是一個神秘的地方。那裡的時間是睡顛倒的。白天,了無生氣。一入黑,便活過來了。燈火通明,汽車從滬青平公路上汩汩流來,轉眼間湧滿大街小巷。餐館前大玻璃缸裡,是碧藍的海水,養殖著鮮活的海生動作,也睡醒了,張牙舞爪地爬行,吐著氣泡。樓頂上掛著大紅燈籠,門前,窗前,倚著美麗的小姐。歌廳裡唱歌的,是美麗小姐。那可是個繁華又溫柔的地界啊!

晚上,人們吃過飯,洗過澡,搖著蒲扇,出來走走。一走,就走向了鎮碑。走到鎮碑,往人裡面瞧一眼,沒找到要看的人,便又下了臺階,往別處走了。

黃久香隔三差五地來鎮碑。她不來的日子,人們就說著她的故事。說她與老闆吵架,老闆不知說到哪句話,她便冷笑一聲說:你這廠還想開吧?我告訴你,我是不想,我要想,華舍的白道黑道,我都擺平得了!嚇人不嚇人?等到下一日她來了,人們則像什麼都沒說過的一樣,還是圍著她,吃她的瓜子,說笑話給她聽。依然有人請她喝啤酒,吃小炒。她也回請,並不白吃人家。要是碰上了,就帶上秧寶寶和蔣芽兒,就像她的兩個隨從。也有人喊她們「電燈泡」,還有叫她們「保鏢」。總歸,她們三人在一起,就好象古代的小姐,邊上都要帶兩個小丫環。

黃久香待兩個孩子一般好,不偏不倚,但秧寶寶自覺著黃久香更器重她一些。黃久香是個明眼人,一眼看出秧寶寶比蔣芽兒命好,她說:你們兩家的大人都會起名字,秧寶寶是個「寶」,蔣芽兒是棵「芽」。蔣芽兒說:秧寶寶本名是叫夏靜穎。黃久香就說:這名字也起得好。蔣芽兒並不作深究,早說過,她是一種混沌的人物,只享有自己心裡的快活。秧寶寶卻曉得黃久香的意思,她就和黃久香單獨有了些私交,彼此都是知情的。三個人在一起依然很好。

像黃久香這樣的出眾的人才,能伴在她的左右,就是十分的優渥了。更何況,她從來不像別的大人那樣呵斥她們,轟雞樣地驅趕她們,她們說話,她也能耐著性子聽完。雖然有著關於她的傳言,可人們不還是要和她在一起,圍著她,向她顯擺,請她吃,也吃她請?她呢?依然那樣,神定氣閒。這小鎮子上,沒有一個人是像她這樣的,外鄉人裡,也沒有。她走到哪裡,都吸引來目光。這兩個小孩子,無意當中,都有些學她。學她微微些搖擺的步態;學她手裡拿著扇子,卻並不扇,而是將手交叉著,由扇子垂在膝邊;學她用眼睛,而不是用嘴笑;學她用手指頭捉住一小綹鬢髮,彎過耳後,在腮邊按一按。於是,就有人說她們:兩隻小妖怪,忸怩作態。這樣的斜眼,非但沒有打擊她們,反而讓她們以為,與黃久香接近了一步。她們的作業寫得更潦草了,因為黃久香看她們功課是帶著些譏誚的微笑,好像在說:寫這勞什子做什麼?於是,她們便微紅著臉,快快運筆,在格子裡鬼畫符,列著算式,三下五除二。終於寫好,將作業本一卷,一塞,完事。早操課,她們慵懶地抬著手臂。課堂裡,學生們拖長了音調朗讀課文,她們則是在心裡默誦。她們開始憎厭學校裡的生活,那太不合黃久香的風範了。學校組織學生,宣傳保護水源,不往河裡傾倒生活垃圾。一人發一杆小旗,分成幾組站在河邊,喊著:愛我家鄉,愛我水鄉!她們遠遠看見黃久香,頓覺羞愧,將小旗藏在腋下,低頭退出隊伍,溜了。

為了彌補黃久香對她們的印象,她們競相說一些更有趣的事情給黃久香聽。這方面,蔣芽兒顯然是勝秧寶寶一籌了。她關於菩薩的話題,激起了黃久香的興趣。黃久香甚至應允了蔣芽兒的邀請,陰曆五月十四,去包殿念千人佛。

這一日,包殿裡,從天不亮開始念佛,直唸到日落天黑。方園幾十裡的善男信女,川流不息地來到包殿,燒香燃燭,誦經磕頭,是一個大日子。燒下的蠟燭油就有幾大桶。饅頭,幾個大灶一起蒸,一籠接一籠。還有搖籤。這一日的籤,絕對準。尋人的,簽上有下落;治病的簽上也有方子;求問婚姻大事的,籤就給你指方向。黃久香問:包殿供的是哪一路仙呢?蔣芽兒說:包公呀!黃久香疑惑了:包公算是仙嗎?算!蔣芽兒的眼睛亮亮的,赤紅著臉,因為自己有這一路的知識,可用來回答黃久香,非常激動。包公在人間做了這樣多的好事,上天之後,玉皇大帝就封給他仙籍了!黃久香便決定五月十四去包殿。她們開始是計劃下午放學後去,可一算日子,巧極,那天正是禮拜,於是約好一早就去。

五月十四,她們三人在鎮碑碰頭。她們很少在白晝的日光裡看黃久香,也可能是因為剛下夜斑,她沒有睡覺,露出了疲憊相,黃久香變得有些不像了。她的眼睛不如以往的流轉有光,飽滿的臉頰明顯鬆弛了,臉上敷的粉,似乎是浮在皮膚上,反顯得粗糙,而且不乾淨。這張臉應當說還是嬌好的,但是缺乏光彩了。黃久香的裝束也換了,一身白,上衣是紗樣的質地,圓領口綴著蕾絲,袖子齊肘束緊,再放出一圈蕾絲邊口。腰這裡也是束緊的,衣襬就微微?起來,因為是柔軟的布質,就又飄落下來,形成一些細襉。底下是一條白褲子,比較寬身的直筒式,褲腳覆在白皮鞋的淺口上。鞋是酒盅跟,略尖的頭,鞋幫上篩樣地鏤著小孔。她站在那裡,小手指頭勾著一個鑲珠子的小皮夾。她們總是見黃久香趿著木拖板,衣衫慵懶的樣子,少看她這樣的正經。但在她的正經裡面,卻又有一點不那麼正經。好像不是正經出門,而是自家扮著玩的。這使她們覺得怪異。不過她們略微適應了一會兒,就習慣了,又看出黃久香另一種好處了。她們就也把自己的小錢包勾在了小手指頭上,很隨意地蕩著。

黃久香招了一輛三輪車,談好價錢,三個人坐上了車。黃久香坐一邊,秧寶寶坐一邊,蔣芽兒就坐在秧寶寶腿上,秧寶寶則抱住蔣芽兒的腰。車伕上了車,身體一下一下地蹬起來。三輪車向南一轉,駛進了田間的土路。稻田裡,秧已經插齊了,映著水,碧清。天呢,很藍。風迎面吹來,將她們的頭髮揚起來。心裡十分快活,黃久香的臉色也潤澤了一些。蔣芽兒告訴黃久香,她媽媽早晨四點半就去了,燒的就已是二遍香了,因為有人半夜就候在包殿門外的。她們這時去,至少也是第四第五批了。三輪車駛過稻田,又駛進一個村莊,莊子裡靜靜的,大約也都去燒香了。河上覆著浮萍,沿河蹬一段,車伕就下了車,將車奮力拉上一領石橋,再上車,任憑車自己溜下橋面,上了又一條稻田間的土路。前些日子下過雨,土路上就留下拖拉機的履帶印,腳踏車的車轍印,路變得硌硌稜稜,三輪車壓上去,就顛一下。她們人輕,顛一下,往上一跳一跳,兩個小的便尖叫一聲。就這麼驚驚咋咋的,一路來到包殿。唸經聲。待看到包殿,不覺又是一陣意外。被蔣芽兒描繪得無比壯觀的包殿,實質上只是一座土屋,三間兩進,誇牆瓦頂。只不過比平常的農舍門上多了一塊木匾,黃底紅漆寫著「包公殿」三個字。木板的對開的門朝外敞著,裡頭黑洞洞的,一時看不見什麼,而誦經聲越發盈耳。嗡嗡之中,拔起紹興大班式的高腔,令人一振。其間,又有琵琶,胡琴的拉奏拔彈,鈸鑔鏗鏗地敲打著。所以,這無字吟聽來決不單調,還有些激亢。

她們交付了車錢,在柳樹下香火攤前,各人買了一把香,黃久香還多買了一對大紅燭。念佛的人從殿裡漫到外牆根下,多是女人,坐一張竹椅,膝上放一盒念珠,手捻著珠子,嘴裡哼唱著。她們三人走成一行,從竹椅間擠進殿內。殿內的景象真有些震撼了。

漆黑的房樑上,垂下黃色的幔子,百幅千條,在煙火燭光中,緩緩飄遙門裡左右是兩張條案,安置著燭臺和香火鼎。不曉得有多少紅燭,長長短短,熊熊燃著,燭花「啪啪」地響,火星亂濺,濺到黃幔上,一熄,冒出一絲白煙。要是燭火竄高了,燎著黃幔,則「吱拉」一聲,飛出一片焦蝴蝶。香擠簇在鼎中,合成一大股煙,擺擺搖搖地升騰上去,再漫開。條案底下,佈滿竹椅,唸經聲一浪高過一浪。燭淚淌下來,積滿燭臺,再往下淌,就有老人專門端著盆,將燭油大把大把捋到盆裡。長條案前邊,各是一張八仙桌,圍坐著四五個男人,掌鑼,掌鑔,操琴,操琵琶。那領銜之聲,就來自於此處。他們喝口茶,吸一支菸,找著鼓點,忽拔一聲高腔,又驟然迴轉落下,聲聲念念,再消停下來。那鑔,鈸,琴,卻總不離手。八仙桌前,又是一張條案,橫放,毛竹林般的香燭前邊供著籤筒。條案後邊就是包公像了。一個黑乎乎的人像,眉眼莫辨,似站似坐,在層層屏障之間。殿的四周,亦是一週紅燭,紅燭後面,原來是一週小菩薩,供在壁龕裡。包殿,外面看起來黑洞洞的,裡面卻是紅光融融的世界。

包公座的一側,有一扇後門,通向天井。天井裡一院明晃晃的日光,日光中,也是擠擠簇簇的竹椅,嗡嗡嚶嚶的人。但因是在露天裡,聲音散漫開了,不那麼急驟緊張。天光也叫人舒緩和明朗。天井裡的灶間,湧出大團大團蒸氣,還有饅頭髮酵的甜酸氣味,就像回到了人間。

她們三人在人堆裡,由蔣芽兒引領著,先到燭臺上供了黃久香的一對大紅燭,再合掌舉香,沿了壁龕,一路拜過去。壁龕裡那一排小黑人兒,蔣芽兒竟能一一說出名目。有八仙;有羅漢;有三國裡的劉備,關羽;水滸裡的宋江,晃蓋;還有本地紳士徐文長,又有不知哪一路的五通神。這些神仙一律是用泥巴草草捏成,眉目本來不清,又叫煙火燻糊了。身上的披戴新時大約是有顏色的,現在也糊掉了。可它們依然忠誠地各司其職,領受著人們的祈願。走到一尊神前,蔣芽兒忽踮起腳,伏在黃久香耳邊說:這是司婚姻的,我替你拜!說罷深深地拜下去,連作三揖。秧寶寶也跟著替黃久香拜了三拜。抬起身,見黃久香已經向前挪了。她的一身白衣服特別吃光,看起來,通體都是一種透明的紅。那些細密的襉褶,閃閃爍爍,飄飄逸逸,又是香菸繚繞,便明暗互替,倒像是一個活的仙了。

她們拜過一圈,回到門前的條案,將香插進鼎中,就去求籤。先是蔣芽兒求,帶有示範的意思。只見她在蒲團跪下,搗蒜般地磕一陣頭,開始搖籤,搖了一陣搖出一要命,一看是中平。略有些不滿意,也罷了,爬起站在一邊,等那兩個搖過後,一同去換籤文。第二個是秧寶寶,也搗了一陣蒜,搖了半天才落下一根,撿起一看,卻是下下籤,就要重搖,那管籤筒的竟也讓。又猛搗一陣蒜,才算搖出一根中平,和蔣芽兒一樣。於是,就輪到了黃久香。

黃久香雙手伏地,拜了三拜,抬起頭來並不忙著接籤筒,而是合掌對了前方停了停。她的臉色在紅光中,出奇的莊嚴,眼睛大睜著,嘴緊閉,鼻翼微微翕動,就像有無限的心事要與那前邊的黑臉人講。她從那老婦的手中接過籤筒,不重不輕地上下搖動,很耐心地,一下,一下,許久,忽跳出一根。伏身拾起籤,同兩個孩子一起走了。

領籤文是在天井。走到天井,眼睛不由便閉上了。繞過竹椅上的唸經人,對了灶房的一角,斜放了一張抽屜桌,後面坐一個老者,專司發籤文。需交上一元錢,方可領來一張籤文。桌前已排起人蛇。她們三人排在隊裡,看那灶間裡正出饅頭,整籠地傾進筐中,一筐筐抬進殿內。她們依次領到自己的籤文,一張二指闊的薄草紙,用黑墨刻印著四行詩文。字都識得,連成句子讀來也順口,就是不解其意,不曉得藏著什麼玄機。見那老者正給幾個女人解籤文,便也擠上前去想問,早被人拔到了一邊,只得悻悻地站開。黃久香的籤文領來並不給人看,自己藏進了錢包。只瞥見那上面刻的是紅字,曉得是個好籤,又看她面有喜色,兩個小的也為她高興。自己的籤文拈在手裡,不一會兒便忘了,鬆了手,順了風一起一落地飄走了。回去是走著的,從幾個村莊上走,還走過一個極小的鎮市。炊煙起來了,女人們在河邊淘菜,剪螺螄,剪刀「咔嘣咔嘣」地響。葫蘆在架上琅琅地打鈴鐺,蜜蜂嗡嗡地飛行。

三天之後,黃久香又不見了。這一回不見,就再也沒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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