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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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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寶寶是個細心的孩子,她先不急著縫,而是拿了閃閃縫好的裙子,對比了位置,用滑粉打上印子,才開始動針線。她很慎重地送進針,抽出線,針腳細細的。速度當然比較慢,大約閃閃縫三條,她才縫一條。然後,是綴葉子。這比較簡單,只需綴幾針,讓葉子垂著,但是要換一種綠線。時間就在一針一線中過去了,雨聲也悄然而止。等李老師出來,走過陽臺,看見天空上出現了一道彩虹,從東邊躊向西邊。

這天的藥,是亮亮送去醫院的。李老師又讓他帶上幾個金華餅和幾張報表紙,好壓餅吃。秧寶寶沒再想,會不會帶她去。她問自己,就算帶她去,她難道空著兩隻手?她帶什麼去送給陸國慎呢?這裡,樣樣東西都是人家的。秧寶寶頭垂得很低,專心縫綴,注意著針不要抽得太緊,也不要太鬆。縫好的裙子,一件一件擺開著,確實很好看。天晴了,陽光照射在街對面的「江南樓」上,已是夕陽,清潔的,柔軟的,薑黃色的。地面,牆面,一下子收幹了,露了白。街上又有了人,向西邊鎮中心走去。

縫工,一直到晚飯後才結束。秧寶寶也學著閃閃,手在沙發上,地上,一擼,將線頭團起來。再又將攤開的裙子一件件疊好,摞起來。她做這些的時候,閃閃都沒說話。這樣更好,倘使要誇獎她,說不定她扭頭就走。這一大一小,其實都是犟性人,所以,都繃著臉,不說也不笑地做完了一切。清澈的天空上,星星一下子佈滿了,雖主冰像雨天時那麼涼爽,可空氣潔淨極了。遠遠望去,鎮碑下又扎一堆人,幾乎聽得見說話的聲音,那種外鄉的口音。秧寶寶沒有跑下去,她搬了張椅子坐在陽臺上,乘涼。有些小蟲子在耳邊嚶嚶地飛,是從田野上飛來的,莊稼地裡的昆蟲。幾方水田在暗裡閃爍著熒光。很多事情變得遙遠了。在這種多變的暑天裡,溽熱,懨氣,以及突來的涼爽帶給的歡愉,愜意,調節著時間的漫長和明快,將此奇異地結合在一起。其他季節的人和事,因是在另一種節奏裡面,就好像是另一個世界。

柯華公路隱在暗中,灰白的一條。這鎮子又恢復了它僻靜的面目。螢火蟲漸漸多起來,亂舞著,畫著交錯的短促弧光,又漸漸為亮起來的月月光覆蓋,冥暗了。月亮升上來了。先是有一些煙狀的雲繚繞在周圍,慢慢地,那一彎新月走了出來,皎潔無比。暗裡的一切都浮起了起來,斜對面,鎮碑石欄杆的接縫都看得清似的,人也有了輪廓。天際上的會稽山呈現出了線條,可卻變得遠了。

這個小鎮子,簡直就是在地球的邊邊上,前面是那樣,那樣遼闊的地方,它的這一點點喧譁誰聽得見呢?只是一隻小蟲子一樣的嗡嚶。月亮升上天空的時候,天空明亮了,可底下又暗了,好像往下沉了一沉,影子貼到了地上,變得更小了,小人國似的。夜晚真是不得了,什麼都現了原形。

早晨,秧寶寶誰也沒告訴,去了沈婁。

雨過天晴,氣溫又升高了,還只是七點來鍾,太陽已經相當烤人了。秧寶寶戴了一頂遮陽帽,手指頭勾把錢包,快快地走著。她要到老屋裡去找一樣東西,帶著去看陸國慎。無遮無擋的大太陽地兒裡,走著這麼一個俏麗的小人兒,遠遠地看,就好像走著一個小花蟲子。迎面有沈婁到華舍鎮上班的人走來,不認得秧寶寶了,再加上急著趕路,什麼話也沒有的,從秧寶寶身邊騎車過去了。秧寶寶就把頭低下,也不與他們招呼。鵝娘從院子裡踱出來了,它們辨得出生人熟人,所以並不對秧寶寶咬,而是很安靜地從她腳邊踱過去。狗也是認人的,一點不驚,由著秧寶寶走下路,進了村莊。莊子裡靜靜的,暑氣早已蒸騰起來。秧寶寶不想遇見熟人,將帽子拉下來,遮住臉,目不旁視地走過橋,向老屋走去。

公公不在,大雞喝茶還沒回來。秧寶寶走過穿廊,到了後邊的園子。她不由站住腳,停要了穿廊口上。園子裡一派雜蕪,南瓜架,葫蘆架,豇豆架,全倒了,擠在一簇,荒草從瓜豆間密密地冒出來。池塘裡的落葉,厚起到池沿邊,破出一點洞,露出漲滿的清澈的水,略顯出一些生機。

秧寶寶試著走下臺階,邁進菜園,可地面上爬滿了藤蔓,伸不進腳去。她又試著抓住一架藤,豎它起來,豈料早已叫亂草纏住了,根本拉不動。秧寶寶放棄了努力,直接從藤架上踩過去,在草叢中尋找著,看能不能找出一隻葫蘆,或者南瓜,抑或是一隻紅番茄,哪怕是一把豇豆也行。她的腳踝很快叫竹片劃破了,手指頭也破了,汗,糊住了眼睛。她沒有看見她要找的果實,倒是看見藤蔓下的草叢裡,各色蟲子在飛快地爬行。她沮喪地退了回來,這才看見,穿廊口的臺階上,擁了一群雞,看著她。

公公養的雞,是瘦巴巴的,身架子小小的,可是眼睛卻很銳利,有一副精明相。它們有的單立一條腿,有的側了身體,後邊的則伸長了頸子,好看得到前面的情形。它們一律沉默著,帶著世事通達的表情。真是誰養的像誰,它們都有些像公公呢!在它們的注視下,秧寶寶甚至感到了自己的狼狽。她從藤蔓中掙出腳,走上臺階,雞們很自覺地讓開一條路,目送著秧寶寶走進穿廊。灶間完完全全成了一個黑洞,四壁燻得漆黑,地上散著柴禾,灶臺邊的醬油瓶也成了黑瓶。頂上有巨大的蜘蛛網掛下來,蒙在秧寶寶頭上。

秧寶寶走回到天井裡,喘息著。太陽曬到了半邊地,地上的石板又碎幾塊。雞們這時也來到了天井,在她腳下漫步著,啄著食,發出咕咕的深沉的聲音。秧寶寶抬頭看看屋簷下的窗子,玻璃的灰厚起了,窗格子的木頭顯然朽了,斷落了幾條,隱約可見窗裡有一幅幔子,垂落了半幅,好像在動。秧寶寶不由有些害怕,退出院去。雞們又朝她簇擁過來,在院門口站住腳,停在門檻裡面。院子外圍的水杉去是欣欣向榮,挺直的樹幹,葉子在陽光裡閃亮。拉開些距離看,散了架的老屋又聚擾起來,有肩有脊,有梁有架,老屋的神還沒散。秧寶寶一步一回頭地,離開老屋。走遠一步,老屋倒好像近了一步,等她走到橋頭,老屋又回覆到先前的樣子,她看見了老屋頂上的煙囪裡,升起了炊煙,就像她和媽媽離開老屋去華舍鎮的那天。那已經是多麼久的事情了呀!漸漸地,她又好像看見老屋的院子裡,有個小女孩在晾著洗乾淨的頭髮,一邊蹬著凳子爬上去,拉開鴿籠的門,藏進一些寶貝。那就是她自己呀!連自己都變成久遠的事情了。

走過橋的時候,公公迎面來了。她喊一聲公公,想她其實是聽不見的,就走了過去。不料公公卻喊住她,讓她跟去老屋。

秧寶寶走在公公後面。公公總是背一隻籃,籃上罩著一件藍布衫,布衫下面有一兩塊點心,喝茶沒吃完又帶回來的。公公的褲管下,露出小腿肚,盤著老樹根一樣的靜脈血管,一串一串。腳踝很細,走路略叉開著,每一落腳都像要戳進泥地裡去。這是一雙出過大力氣的腿腳,一世沒有清閒過。秧寶寶跟了公公走進天井,雞們本是停著的,此時都活動起來,撲扇翅膀,伸縮頭頸。公公便在喉嚨裡發出一連串的罵聲:格賊娘養的賤胎!在公公的咒罵裡,雞們加倍活潑著,有一隻還飛到屋簷上,像只鴿子似的停著。

公公走進屋裡,拿出一支圓珠筆芯和三張信紙,三張信殼,讓她寫三封信。秧寶形容詞趴在石條凳上,再加一張小板凳當桌子,鋪開了信紙。雞們也都圍攏過來,那隻屋簷上的,則俯瞰著這一幕。

信是公公寫給兒子的。一共三個兒子,住在三個地方,但因為信的內容是一樣的,所以公公只需口授一封,再抄寫兩封。信的抬頭,依次為大兒,二兒,三兒便可。信的內容其實很簡單,就是兩個字,要錢。但公公是個重禮數的人,開頭要道平安,問安好。接下來是訓導,有關處世為人,養家教子。要錢呢,並不直接地要,而是回溯以往,曾有幾次,兒子你要替為父蓋房,為了不拂你們的孝心,所以,思來想去,還是從使為好。無須多,只一千元足矣。最後,還要說些「勿念」,「自保」一類的客套。不過,這一套繁文縟節都被秧寶寶簡化了,她不怎麼懂得公公半文半白的話,更不知如何下筆,但她抓主主題:要錢,一千元!所以,意思是明確的。只是字數太少,她又寫得緊湊,一張紙,只頂上三行半,看上去很不勻稱。於是,她在第二封信上就改進了格式。放大字,開闊行間,一句一換行,看上去像新體詩,簿面上好看許多。等她寫完三封信,又照樣子寫了信封,已經日近正午。公公的灶間燒火,煙囪冒出了白煙,老屋變成了她方才在橋頭想像的那一幕。雞們呢,也與她熟識了,不那麼警惕地釘著她,而是散開來,悠閒地踱步。從天井的角度,通過穿廊看到後院,蕪雜的枝葉忽變得錯醫治有致,金光爍爍。老屋又回來些生氣。秧寶寶在石條凳上坐了一會兒,等公公從灶間裡出來,將寫好的信和圓珠筆芯交給公公。公公又讓她留一留,去到房內,拿了一隻皮鞋盒,交給秧寶寶。開啟一看,只見金黃的麥草上臥著七八個雞蛋,小小的,尖尖的,蛋殼特別薄,透著亮,嫩紅嫩紅的。公公說,這都是小母雞的頭生蛋,特別滋補。秧寶寶將盒蓋合上,小心地捧著出來。現在,她可以去看陸國慎了。到老屋總歸會有收穫的。

回到李老師家,連李老師都已經吃過午飯,睡覺去了。她把鞋盒放進她的小床下面,才去吃飯。心裡盤算著,什麼時候去看陸國慎,又如何去看。她曉得陸國慎住的是柯橋人民醫院,那麼就應當乘中巴去柯橋,到了柯橋總歸能問到。為了不和閃閃他們撞見,她決定下一天的上午去,這樣就錯開。等一切盤算好,飯也吃好了。她將剩菜用紗罩扣好,碗筷拿到水斗裡衝乾淨,就回自己的房間,躺上了床。為防止小毛來這裡,不小心撞碎雞蛋,她下半天哪裡都不去了,就在這裡,守著。

人們都在睡覺,誰都不知道秧寶寶的計劃。午睡起來,依然是那一套節目:收拾,煎藥,潷藥,燒飯,收衣,洗澡。秧寶寶自始至終盤腿坐在床上,墊著膝蓋寫著暑假作業。李老師和顧老師都叫她到桌上來寫,她都不聽。等房間裡沒人時,她則迅速溜下床,從床底拖出皮鞋盒,揭開來看一眼,又合上,推進去,復又上床坐好。這樣反覆折騰了五六趟,天色也近黃昏了。

黃昏的澄淨柔和的光線裡,蔣芽兒的爸爸又從樓底下走出來,越到街對面,在「江南樓」與那水泥二層小樓之間的空當裡,站著,抽菸。「江南樓」還沒有上客,門窗大開著,空調機停歇不動。蔣老闆在這時節的光裡,變得清俊了一些。他臉上帶著深思的表情,就像一個哲學家。

小毛過來叫她吃飯了。小毛叫她「寶姐姐」,是閃閃興出來的,多少有些促狹的意思,秧寶寶就裝做聽不見。不過,通過縫裙子的事情,秧寶寶與閃閃心底下其實是和解了,面上還是不說話,因為都是驕傲的人。秧寶寶暗裡還有些佩服閃閃,覺得閃閃聰明,竟然設計出這樣的舞蹈和服裝。所以,兩人的關係就順多了。可是閃閃到底是不好比陸國慎,和陸國慎不說話和閃閃不說話不同,這裡面不單是使氣的意思,還是難過。想起陸國慎,秧寶寶不由就有些難過。她想起她和陸國慎之間的小秘密:每天早晨,送她到門口,她小小地一揮手。她們兩人是很知己的,可是不知怎麼就鬧成了這樣。

吃飯的時候,從醫院回來的閃閃在講,昨晚陸國慎住的婦產科病房裡,六個產婦生了六個小姑娘。聽醫生說,很奇怪的,要就是一起生男孩,要就是一起生女孩。有老人說,觀音娘娘送小孩,是一船一船送的,一船男孩,一船女孩。秧寶寶聽到耳朵裡,心裡記下了,陸國慎住的是柯橋人民醫院婦產科。

買得個?,上種紅菱下種藕。田塍沿裡下毛豆,河?邊裡種楊柳,楊柳高頭延扁豆,楊柳底下排蔥韭。

第二天一早,秧寶寶出門了。她把遮陽帽壓低,好像怕被人認出來。錢包掛在手腕上,騰出手捧住鞋盒,往菜市場那邊走去。

菜市場後邊,有一塊空地,停著一些中巴,就是汽車站了。這些中巴沒有固定的發車時間,一律是等人上齊再發車。發車後,沿途只要有人上,必定停車,直到塞滿為止。所以,秧寶寶要多走幾步,到車站上車,這樣才能坐到座位,保證雞蛋安全。

此時,去柯橋上班的人已經走了,到紹興或者杭州辦事的人,也趁早走了。所以,人就不多。車呢?則耐心地等著。開車人就站在車旁抽菸,說話。這片空地原先也是農田,然後廢了耕,作了停車常車輛將它幾乎碾成一個坑,下過雨,幾天後還泥著。秧寶寶生怕摔跤,小心地繞著水窪,一腳高,一腳低地來到一部掛了「紹興」牌子的車間。往紹興的車必定要路過柯橋。車上已經坐了半車人,她找了個靠窗的後座。這樣,無論上來多少人,也不會挨擠。賣票人也在車下抽菸,和那開車人是兄弟倆,是張墅的人,搭夥開一輛中巴,各半個車主,也已小發。

太陽高了,從車窗曬進來。秧寶寶摘下遮陽帽,罩在鞋盒上,讓鞋盒裡的雞蛋陰涼一些。於是,太陽光就正好曬在她的臉上。可是不要緊,她並不覺得有多麼熱。現在,她很安心了,就等著開車。又上來一些人,有一個黑衣青年,戴了墨鏡,徑直走到秧寶寶旁邊,坐下來。秧寶寶認出了這人,蔣芽兒向她介紹過的,專門抄了報紙上的文章,四處寄出賺稿費的那一個。見秧寶寶看他,就朝她笑笑,秧寶寶扭過頭,心裡罵:抄書郎!

等了一時,座位坐了大半,車主決定發車了,一個扔了菸頭,爬上司機座。另一個,也從後門上來,站在門口,很不甘心地看著,還有沒有人來。車就這樣慢慢地轉過頭,開過空地,被地上的車轍印和坑窪震得左搖右晃。上道路時,車幾乎是半立著的,人就全仰在座位上。秧寶寶緊緊抱住鞋盒,絕望地白著臉。幸好,汽車很快結束了這種危險的姿勢,尾部大顛一下,上了道路,放平了。賣票人還立在車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喊著:柯橋,柯橋,紹興,紹興!果然,菜市場口就停了一次,上來一個婦女和一個小孩。到了鎮碑下,又有三兩個人站著等車,再停一次。秧寶寶看見了李老師家的職臺,晾著的衣衫裡有自己的幾件,曬著太陽,亮閃閃的,被風吹得抖起來。新上來的人沒有座位了。賣票的從座下抽出兩張摺疊矮凳,第三個人就坐在汽缸的蓋上,坐下去,又跳起來,嚷道:難道是電熱毯嗎,這樣溫暖,要不要加錢?大家就笑。

汽車上了柯華公路,賣票人關上門,開始售票。都是半熟的鄉人,所以並不一個一個盯著,後面的自往前面遞錢,前面的,則往後面遞找頭,票呢,多半是不要的,有要的,就向他討。票價是,柯橋兩元,紹興四元。接了錢,攤平,理齊,一折二疊好,往脖頸上的一箇舊軍用挎包裡一放。秧寶寶將鞋盒放穩在膝蓋上,空出手,從錢包裡挖出兩塊錢硬幣,旁邊的「抄書郎」立即接過去,往前傳去,嘴裡喊一聲:柯橋。秧寶寶卻發現「抄書郎」自己並沒有買票。秧寶寶等著他再往前遞錢,可他再沒有動,而是低下頭,用手撐著下巴,打起瞌睡來。賣票人最後叫一聲:都買過了?大家應聲道:買了!秧寶寶再看「抄書郎」,他一動不動,好像已經睡著了。秧寶寶等了一會兒,還是不放心,又轉臉看他。不科他忽然笑了一下說:看什麼看?秧寶寶轉回頭,心別別跳著,暗暗罵:怕你,抄書郎!

中巴一路亭了無數次,下去的少,上來的多。上來的除去人,還有貨,大包小包的布匹。一看便是零售商,到輕紡城送貨。很快,中巴里擠得滿滿登登。座位是談不上了,勉強可插下腳去罷了。有幾個包裹,還一直扛在賣票人的肩頭上。每一停車,上人或者下人,都需裡外上下地周折一番。於是,車程便拉長了。抄書郎一直沒買票。他低頭瞌睡一陣,然後,瞌睡醒了,坐直身子,從口袋裡摸出香菸點著,一邊左右轉頭在車廂裡找尋。果然被他找出來一個熟人,兩人搭上話,互問去哪裡,做什麼,近況又如何。此時,車廂裡喧嚷得很,四面八方都在聯絡,說話,說的多是年成和生意。說著說著,就說到一處去了。有時一人說,眾人和,有時則眾人問,一人答。說到中途,照例出來一個故事家,一個人獨講。講的是一個蘭亭人,千方百計要在輕紡城裡租一個攤位。其時正是三年前,輕紡城最最火爆的時候,哪裡有現在的攤位等你從蘭亭過來租呢?只有從別人手中轉租。可是你們要曉得,轉租的租金就不是原價了,又是在那樣緊俏的當口,總要貴上一成,或者兩成,甚至三成。轉租呢,也不止是過一隻手,有時要過兩隻手,甚至三隻手。這個蘭亭人運氣特別好,他中了個大彩,他轉租的這個攤位,已經過了五隻手――聽到此處,車內的人都發出一聲感慨,「轟」的一聲――等他終於租定了攤位,買了帳簿,電子計算機,放錢的銀箱,進來布料,坐好,輕紡城的市面就轉了。布賣不脫手,攤位賺不回來,紛紛關門大吉,三錢不值兩錢地出手。獨獨他一家,放鞭炮,開市!故事到此戛然而止,有反應慢的,就問:怎麼會呢?這就不用故事家來說話了,七八張嘴一起回答他:怎麼不會?人人開店,誰來買東西?

說著故事,就到柯橋。單是柯橋,就停幾停。輕紡城的先下,連貨帶人,車內就空了不少。然後,又停一停。秧寶寶大聲問,人民醫院哪裡下?那車主也不知聽沒聽清,回答說:下一站!於是,再坐一站。這一站下的人就多了,抄書郎也是這裡下。秧寶寶緊跟他後面,看他不會最後再買票,可是沒有。他和倆車主很熱絡地道了再見,坦然走下車來。車空了大半,賣票的站在門口,喊著:紹興,紹興!一路開了過去。秧寶寶定定地看著抄書郎的背影,看他一步一步走遠,忽然撒腿追上去,大聲喊:抄書郎,逃票!抄書郎也不知是聽不見,還是裝做聽不見,並沒有回頭,斜穿過馬路,走進了人流。

柯橋說是鎮,看上去卻像箇中型城市。以往的水道填平了大半,變成北方城市那樣的寬展的街道,車水馬龍。高樓錯落,張著巨大的廣告牌。人特別的多,熙來攘往。秧寶寶站在街沿,茫然看著眼前的車和人,不知該向何處拔腳。太陽高了,直曬下來,再從柏油路面反射上去。汗從秧寶寶的臉頰流下來,遮陽帽戴在了紙盒上。這樣的熱,小雞都孵得出來。但秧寶寶終究是秧寶寶,她很快就鎮定下來,瞭解了自己的所站位置。這是一個路口,車輛彙集,無數中巴在這裡下空了人,再喊著:紹興紹興,或者杭州杭州,載了客過去。秧寶寶決定了,要從這裡再搭車回華舍,當然,是要過到街的對面。接下來,她就要著手問路,如何能去人民醫院。路上的人都是行色匆匆,又見是一個小孩子問路,並不當真,停都不停下。秧寶寶只得追著問,回答過來的也是含糊不清,聽不出個所以。或者,馬馬虎虎地一指,秧寶寶自然信不得。只有一個女人停下來,認真聽秧寶寶話,卻又是個外地人,自己辯不清方向的。

秧寶寶決定過到街對面去。街對面有一排商店,店裡的營業員,總歸是本地人,明瞭地方的。過這條街可不容易,車輛永遠是飛速地駛過,一停不停,而且難得間斷。秧寶寶腳頭快,南來的車流稍有空當,就飛奔到中間,等北去的車再有空當。這一刻,她就站在路當中,車夾著她的前胸後背開著,秧寶寶的眼睛早已叫汗糊住了,腦子卻很冷清,一點不著忙。終於,北來的車流稍有消停,她拔腳便躥過去,只聽背後「嗖」的一聲,一輛桑塔納擦著腳後跟過去了。

店鋪前的投幣電話,非常忙碌的,一個在打,另一個在等,大約又不容易打通,就直著嗓子喊:喂!喂!秧寶寶向那電話後邊水果鋪裡的女店員問話,女店員多是傲慢的,皺著眉,然後搖搖頭,就不理會了。秧寶寶從店鋪間一條小街穿進去,看見了一領高大的拱橋。汽車的發動機聲隔離了,撲面而來的是又一番喧鬧。拱橋上面是一個旅行團,一個小姐搖著旗,對了喇叭筒說話,嗡嗡的。後面跟了一群外國人,被太陽烤得龍蝦似的漲紅面孔。橋兩頭的樓閣顯然是新修的,漆色十分鮮豔,掛著些燈籠,彩旗。河道要比華舍的寬闊,岸也是寬闊的,兩邊的店鋪,生意更比華舍旺,賣竹器,木器,雜貨。河邊泊了烏篷船,一艘連一艘,老大的眼睛都很毒,盯著了遊客樣子的人就不放開,招呼他們去太平橋,或者周家橋,還有柯巖。

這是柯橋的中心了。秧寶寶沿著河岸走了一陣,走到一個巷口,有一個配鑰匙的攤子,坐了個男人,看他還比較閒適,便向他問路。那男人卻羅嗦得很,頭號她是老人民醫院還是新人民醫院;老人民醫院的房子早已經坍了,不能用了,所以,在另一處批了地皮,建起了一幢高層樓房,就是新人民醫院。那麼,就是新人民醫院了,在哪裡?秧寶寶問。那人正要說,忽然過來一個老頭,手裡端一口鋼精鍋子,原來是他父親,給兒子送早飯來了。於是,那人便專注於鍋裡的麵條,把她給忘了。秧寶形容詞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沿著河又走一段,店鋪換成了人家。二怪或三層的板壁樓,每一層都很矮。板壁已經發黑,屋頂上的瓦也碎了,面河的門敞著,有幾個小伢兒坐在門口玩耍。摩托車「嗖」地開過去,把其中一個驚哭了,門裡的大人就奔出來喊:一頭衝進河裡淹死你!

秧寶寶走累了,就在河邊一棵樹的陰地兒裡蹲下來,看那幾個小伢兒。方才哭的那個小得很,話還不大會說,那兩個大的也不過四至五歲,一左一右摟住他哄:莫要哭,膽大點,長大要做老闆!哄好了,三個人就圍一張方凳打撲克。並不會打,只是分發了牌,堆在面前,一張一張比大校秧寶寶看了心癢,就過去教他們對子,同花順,三帶兩,然後就可打爭上游了。這麼一複雜,自然把那最小的擠了出來。那小的是個哭精,所以又哭了起來。門裡的大人再奔出來,見多一個大孩子,認定是她帶壞她家的孩子,很兇地問她從哪裡來,做什麼來。秧寶寶回身抱起鞋盒就跑,跑了很遠,回頭還見那大人瞪著她,腳下簇擁著小孩子們,也一起瞪著她。

太陽很高了,柯橋有一時的寧靜。旅遊客少了些,或者往柯巖去,或者往太平橋去了,河邊泊的船至少也走了有一小半。秧寶寶離開河邊老街。新街上的服裝攤位都擺出來了,化纖質地,鑲了蕾絲的衣裙,一層層地挑起來,遮住風,更熱了。有三輪車在衣裙的帷幕間兜著,一會兒出,一會兒進。是要比華舍的三輪車華麗得多,漆色鮮亮的車身,雪白的坐擴建,藍白條紋的車棚。車伕也要比華舍的年輕,穿著齊整,也更風雅,見有外鄉裝束的路人,就慢慢地騎過去,喚道:客人,上畫吧,去看看古鎮新面貌。

秧寶寶差不多已經走亂了,她在路邊冷飲櫃前買了支「青蘋果」,一種綠色的包著奶油芯子的冰棒。她站在櫃邊吃著,順便問那賣冷飲的:人民醫院往哪裡去?這一回,得到了比較詳細的指點。那人還告訴她,路程不遠,只需十分鐘,便可走到。吃完冰棒,她道了謝,順了指點走往人民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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