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秧寶寶終於來到人民醫院跟前。她仰著腦袋看上去,這幢馬賽克貼面的高樓,在太陽下銳利地反射著光芒。白色鋁合金的窗框,一行行排列著,有無數行。陸國慎就在其中一個格子裡。秧寶寶的目光又回到樓底,金屬的伸縮門拉起一半,人和車頻繁進出著。因為院子是闊大的,所以並不顯得擁塞。門口的保安查詢也不嚴格,只是靜靜地站著。秧寶寶卻收住了腳。
她這時才發現,她還沒有和陸國慎說話呢!自從不理睬陸國慎以來,她再沒有和陸國慎說話。最後那天,陸國慎同她告別,她都沒有回答。現在,她看見陸國慎,怎麼開口說第一句話呢?向她討饒嗎?秧寶寶不幹的。人們從人民醫院的大門進來出去,多是帶著滿臉的心事,根本不會注意太陽地兒裡,有一個小孩子流著汗苦惱。這座新醫院真是大啊!就更顯得這小孩子小了。她穿著白色鑲粉紅荷葉邊的連衣裙,本來新裙子,可卻有點嫌短了,伸出細長黝黑的手臂和腿。皮涼鞋的一個搭扣斷了,用一隻別針代替鉤著。頭髮紮起,編緊,像棒槌粗粗的一根,頸後的碎髮被汗粘住了。她的手指間也是粘著,是方才青蘋果滴下的糖水。由於青蘋果裡大量的糖精和香精,吃了反而口渴,嘴唇上都起了焦皮。她懷裡抱了一鞋盒,上面頂了一頂花布帽當陽傘,對著伸縮柵欄門裡的大樓,蹙著眉,被太陽曬得眯縫了眼。望出去,滿目的白亮光芒。
太陽又往中間移了移,所有的影子都往裡收了收。往來的人略微稀疏了些。蟬,「譁啷」一下齊鳴起來,頓時蓋滿了院子。張眼看去,路邊,院裡的那些樹的枝葉間,亮晃晃一閃閃的,好像都是蟬開合著的翅翼。秧寶寶向大門邊挪著腳步,門口幾乎沒有人進出了,保安也進門房裡吃飯了。走進大門,穿過空闊平坦的院子,走上大理石臺階,那一排玻璃門,推開,陸國慎就在裡面了。然而,到底,她們還沒有說話呢!最後,秧寶寶把鞋盒子交給了門口的保安,兩上中間年紀稍大,因而也顯得牢靠一些的那個。她在盒蓋上寫了幾個字:婦產科,陸國慎。那保安問了句:為什麼不進去?就在三樓。秧寶寶沒有回答,轉過身,快步走開去。蟬鳴一直跟在她的背後,轉眼間,遍地都是蟬鳴。
雞蛋留下來,遮陽帽又回到秧寶寶頭上。她手指頭勾著小包,甩啊甩啊地走。現在,她無事一身輕了。可她並不忙著回去,反正是趕不上中午飯了。她在一家點心店門口買了一個碩大的肉饅頭,有一個菜碗那麼大,又非常的鬆軟。
此時,她是在一條新修的長廊裡。木結構,頂上雕著回形鏤花,紅,綠,藍相間的漆色,底下兩排美人靠椅子。沿水,水道也是新修的,水泥河岸,護著一道粉牆。水卻是汙髒的,布了垃圾,又流不暢,淤塞著,發出難聞的氣味。廊下坐著的,多是外鄉人,借了這一條遮陰,有坐的,還有橫下來躺著的。
秧寶寶慢慢地吃著肉饅頭,微甜的面香,帶著酵粉的微酸,肉餡摻著大量的姜,蔥,酒,香氣撲鼻。不知不覺地,那麼大的一個吃下肚了。秧寶寶從小包裡抽出一張餐巾約擦手,順便看看裡面還有多少結俠。噝噝的風吹來,雖然是熱風,可吹在汗溼的身上,還是有一些涼意。秧寶寶踩上美人靠椅子的窄座,坐在欄杆上,手撐著,兩隻腳懸著打晃。邊上的外鄉人,坐著和躺著的,都在瞌充,有一個要飯似的北方男人,乾脆睡在青石板的地上,蜷著身子,懷裡抱一個人造革黑包。在激烈的蟬鳴中,這些沉默的人都好像是靜止的。
有一些柳絲從廊簷上垂下來,本是想造出一種煙花亭臺的江南韻致,但周遭的環境是粗陋的,水那樣的渾和臭,垃圾遍地,人,那樣的雜沓,背後大街上的車流則洶湧澎湃,尖嘯陣陣。這一臺風景則是扎眼的新和亮,反露出俗豔。
秧寶寶晃著腿坐著歇午。廊下的人都木著身子,臉上的表情卻多很愁煩,大約是沒有受過江南這樣的溽熱,汗在臉上慢慢地爬著。有一些蒼蠅從河面飛進廊裡,無聲地滑翔,輪番在那些睡臉上停一停。秧寶寶一瞥眼,發現那睡在地上的北方男人正悄悄地睜開一隻眼看她,不由一驚,但定晴看,原來是一片柳葉的反光,正好在他眼瞼上。秧寶寶在心裡嘟一聲:怕你!移開了目光。
正午的大太陽,有一種鎮壓的意思,所有的動靜都偃住了聲息似的,變得沉悶。只有秧寶寶是活潑的,她左看看,右看看,那一條粗辮子就一會兒擺到右,一會兒擺到左。河那邊的粉牆外,也有一行柳樹,又是仿製出來的古意,底下應該有一些佳人才是。可此時一個沒有,只有嘹亮的蟬鳴從柳樹上壓過來。偶爾,風吹動柳絲,粉牆上就掃過幾縷影子。這時候,牆下駛來了一輛三輪車,車上還真坐了一個佳人,微微側身佳著,一隻臂肘支在靠背上託著頭,烏黑的頭髮在頂上挽一個髻。本來是黑色的衣裙,但陽光將車篷上的海藍條紋映在了身上,就變成天鵝絨一般,一道一道滾著光亮。襯著那一面粉牆,牆下的幾縷柳絲,成了一幅圖畫。秧寶寶的眼睛跟著三輪車走了一時,眼看著三輪車走過去,畫面上只剩下白粉牆的襯底。忽然間,她挺起了身子,她發現,畫中人是好久不見了的黃久香。她從欄杆滑到地上,向長廊外邊跑去,差點兒被地上的睡覺人絆倒。
這時,三輪車已轉過圍牆,駛進一條真街。秧寶寶跑過一座小橋,沿了圍牆跑一截,也轉進直街。直街其實是服裝市場的入口,進去後,便是縱橫交錯的鋪面街。方才,秧寶寶就是從其中一條夾道里穿過來,去找人民醫院的。色澤鮮豔,質地輕飄的衣服,高高挑起,連成了彩牆,密不透風,比那河邊悶熱得多。人往那裡一鑽,就看不見了。秧寶寶站在一叢叢的衣服中間,茫然四顧。正午時分,鋪面雖擺著,可也沒有什麼生意,老闆都在鋪子裡面瞌充,此時就是衣衫的世界。秧寶寶從一挑衣服底下鑽過去,衣裙上的水鑽飾物丁零響了一陣。可是,三輪車呢?秧寶寶又從一掛衣服下鑽過去,又是丁零一陣。忽然,前邊的街口,彎出一輛三輪車,直直地向前駛去,秧寶寶撒開腿追上去,那車上的美人正是黃久香!支著手臂,撐著頭,頭髮留長了,又燙過,挽在頭頂,露出一段後頸,白得耀眼。
秧寶寶在衣服的彩牆中間奔跑著,她喊:黃久香!可車上的美人聽不見,沒有回頭。那車伕將車踏得風快,轉眼騎出了市場街,又是一拐,鑽進一截橫街,不見了。橫街上方拉了一條橫幅,寫著「魚得水大酒店」六個大字,秧寶寶從橫幅底下追了過去。
「魚得水大酒店」的招牌在三十層的頂上,柯橋鎮上任何一個位置都可看見。要是你乘著船從鑑湖過來,老遠可看見那雄偉的樓身和巨大的招牌,到了夜晚,招牌的四周,便滾動著燈光。沒想去,它原來是在這麼個逼仄的地方,周圍簇擁著低辭退的舊屋,還有窄細的街巷。它把四下裡都遮暗了。樓底下,大約有十來步的空地,擠著一輛奧迪,幾輛三輪車。奧迪裡面沒人,三輪車上,則坐著打瞌充的車伕。秧寶寶從中間穿過去,上了大理石的臺階。臺階正中,是一個轉門,正轉出一個保安,向她喊:小孩子,別處去玩!可秧寶寶已經閃進另一扇格子裡,轉了進去。她看見那保安跟進後一扇格子裡,敲著玻璃還在朝她喊。心裡一急,使勁地推門,不料轉過頭,又轉出來了。秧寶寶才不上當呢!她繼續推門,終於進去了。可是前面卻橫著一排玻璃門,也沒有門把手,不曉得哪一扇進得去。秧寶寶只得依次推,推不開,那保安倒已經轉進去,朝她走來。正在這緊急的時刻,玻璃幕障在秧寶寶面前豁然開了。秧寶寶趕緊鑽過去,向一根立柱後面一藏。見那保安也進了門,可並沒有找她,而是徑直往裡走去。秧寶寶鬆下一口氣,從立柱後面出來了。
正午,連這大酒店也是寂靜的。雖然是白天,可因為大和深,四周又是茶色的玻璃牆,日光就很微弱。頂上開著一盞盞的燈,黑色大理石的地面,反射著幽光。比起外面,這裡面可真是大,幾乎稱得上遼闊。左後,上兩級臺階,用盆花圈起來一片桌椅,桌椅中間,有一架三角鋼琴,荸薺色的琴聲上流連著幾條茶色的日光,是從拉起的窗簾縫隙裡照進來的。左手,是幾圈沙發,倚牆的幾具上也蒙著暗淡的陽光,如同一屋細灰。秧寶寶漸漸適應了大堂裡的暗,景物順了光線的強弱,距離的遠近,依次呈現出來,她移動步子,大堂的深處,是服務檯,櫃檯裡有一些竊竊的笑語聲,聽不真切,但說明裡面有人。櫃檯上方的牆壁,掛了一排大鐘,秧寶寶驚奇地發現,所有鐘上的時間都不相同。為了看得更清楚,她又向裡移了幾步。
秧寶寶站在了大堂的中央,頂上亮著無數盞燈,映在大理石的方格里,一格里栽一束光。四周全是光滑,透明,發光的物體,交相輝映著。這真是另外一個世界啊!這裡的人,也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對這個小孩子視而不見。有幾個人在大堂的周邊活動,擦拭灰塵,或者拖地。方才追逐她的保安從大堂中間穿行過來,卻不再留意她。她再往前走幾步,那一排鐘點確實不一樣,時針,分針,各指著不同的方向。秧寶寶雙手捂住嘴笑了起來,心想,這下子可有說頭了。她眼前好像出現鎮碑下的一幕,人們在聽她說,「魚得水」的人連鍾都調不準,然後一起笑。她笑了一會兒,還不放心,再往前走去,要最後確認一下。這樣,她慢慢地就到了櫃檯跟前。櫃檯後面沒有人,但側邊開了一扇門,投出來一些比較明亮的光,聲音就是從那裡面傳出。這會兒也靜了。這時候,秧寶寶看出問題了,掩著嘴的手放下來,她不敢笑了。每一面鍾底下都標了字,英文和中文。一面鍾底下寫著「倫敦」,另一面底下是「巴黎」,還有「紐約」,「東京「,等等。原來是指那些地方的時間啊!秧寶寶學過些地理,曉得「時差」這一說。到底是「魚得水」啦!幸虧,幸虧再來看一眼。否則,就不是笑人家,倒是笑自己了。
秧寶寶的情緒低落了一些,她翻轉身,靠了櫃檯,站一會兒。大堂裡的光線有些像暮色,但不是暮色那樣流動與活躍,而是固定,一成不變。秧寶寶覺得時間已經晚了,應該走回頭路了。她直起身子,向大門走去。地磚上反映著她的倒影,與河面上的不同,河面上的倒影也是波動的。她聽見空氣中有嗡嗡的聲響,是冷氣機運作的聲音。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她一身汗全乾了,身上滑溜溜的。她幾乎忘記這是盛夏的午後,一天中最炎熱的時間。她向方才進來的自動門走去,她已經知道那是自動門,人走到跟前,便自動開了。這一回,她注意到咖啡座的旁邊,有一條走廊,走良好裡開著玻璃門,門裡有一個人,背對著侍在椅上,像是黃久香。秧寶寶這時方才想起黃久香來。她朝了門裡走去,卻發現那是一面鏡子。現在,鏡子裡的,正是秧寶寶她自己。她讓開身子,打量一下,見那鏡子斜對著對面的一扇敞開的門,她轉身向門裡走去,門裡也一面鏡子,鑲在照壁樣的一面牆上,鏡子裡的椅上卻沒有人。
秧寶寶轉過照壁,探進頭,裡面是美容廳,牆上有無數面鏡子,將屋裡的景象折過來折過去,沒有人。秧寶寶定定神,回身要走,卻看見房間最裡邊的牆角,一張美容床上躺了一個人,頭髮被白布裹起來,臉上塗了厚厚一怪白膏,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張嘴,看上去有些可怖的。
暑假將要結束的時候,媽媽又來過一次。這次來,不曉得是忘了,還是對秧寶寶的現狀比較滿意,沒有提換人家的話。李老師留她午飯,她也肯坐下了。吃過午飯,媽媽擠在秧寶寶的小床上,迫她一同睡了午覺。秧寶寶的身子長了許多,蜷在媽媽的懷裡,有些滑稽的大。她就用勁往小裡縮,貼住媽媽的身子。她又嗅到媽媽身上的氣味,從小嗅大的。在這熟悉的氣味中,她睡著了。午覺起來,媽媽借了閃閃的腳踏車,讓秧寶寶坐在書包架上,去沈婁老屋裡,取一家三口的秋衣。白露眼看就到眼前,天要涼了。
車過老街口上,媽媽進小小影樓找妹囡說話。妹囡看見秧寶寶,神秘地笑笑,將媽媽拉進照相間,留下秧寶寶一個人在店堂裡。今天的影樓很冷清,沒有人來,秧寶寶站在櫃檯後面,雙肘撐在臺面上,託著下巴,端詳玻璃板下的照片。我是鎮上的人,有幾個還叫得出名字,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此時,一律呆板著臉,即便笑,也笑得很僵。看畢照片,就抬眼睛看門外的人。太陽還很辣,行人就也少,過往的幾個人,均匆匆的,蹙著胥,好像很愁苦,其實只為躲避頂上的日頭。眼睛順了門前的街一徑看過去,可看見半眼石洞橋,橋洞裡藏著一艘烏篷船,看得見船頭立著一柄油布桑可是,稍稍一走神兒,回過來,那船已不見了。這時間,撞進來一個人,臉對臉看見,兩個人都一怔,原來是她班上的男生。一個暑假沒見面,都不講話了。男生又退了出去。
媽媽終於出來了,臉上帶了些慍色。秧寶寶猜到妹囡講她壞話了,走時就沒理睬她。果然,路上,媽媽就問她:華威廠那女人同你要好的來!秧寶寶裝糊塗:哪個女人?媽媽自然識得破她:不要裝,那個女人一來路不清的;端午前後,兩個賊殺了販毛竹的老頭,警察四鄉里排查,她立即滑腳;事過之後又回來,陰曆五月十五,杭州的警察追毒品,直追到華舍大酒店,第二日她又滑腳;好好的人,看見警察怕什麼?秧寶寶忽然想起有一日在鎮碑底下,江西人對著黃久香講的白蛇化精的故事,特別強調,端午的雄黃酒不好喝。黃久香回答一句:好笑!她那張月光下的臉出現在眼前,很嬌好的。她也在肚裡嘟一聲:好笑!媽媽接著說:李老師也真是,到底年紀大了,家裡事情又多,顧不上你,還是要換人家。停了一會兒,媽媽又說,算了,反正沒幾日了,你爸爸正幫你聯絡,到紹興去讀書。秧寶寶犟了一句嘴:我不去紹興!媽媽就罵她:去不去由你說了算?華舍有什麼好,亂的來!
母女倆拌著嘴,就下了新街,進了沈婁了。公公卻不在,院裡的雞來了生人,撲稜稜地亂飛。這些雞都長了身個,毛硬紮了,看人的眼光很兇。媽媽說:公公養的不是雞,是鷂子。開啟西廂房的鎖,推進門,一股森涼之氣撲面而來,眼前頓時暗了一暗。濛濛的日光裡,無數細絨翻卷著。夏布帳子靜靜地垂著,隱約透出背面的一行櫥櫃。腳下的磚縫裡,長出一些苔蘚類的生物,綠茸茸的。佔了半間屋的木反地上,均勻地鋪著細細的灰粒,看上去反顯得極為清潔。但等媽媽一腳踏上去,嘎啦啦一響,騰起一股煙來。媽媽三腳兩腳蹬上床板,將帳子一把摟起,撩到帳頂。背面倚牆而立的大櫥便露了出來,紫檀木的面上,鑲了無數黃銅的把手,鎖孔,包角。秧寶寶跟著蹬上床去,拉開大大小小的抽屜。黴味,潮氣,樟腦味,抽屜裡的什物的各種氣味:松香味,甘草味,布的漿水味,絨線的臭羊毛味,等等,等等,一股腦兒鑽出來,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回到眼前。
抽屜裡有多少寶貝啊!有過去的舊東西,也有新發現。大大小小的絨線團,別針,布頭,鈕釦,瓶蓋,一根細鐵鏈子――媽媽說是爺爺拴懷錶的。媽媽忘了拿衣服,和秧寶寶一起搜撿這些零物件,翻來覆去看,想,回憶,研究。這些破東西,都是過日子餘下來的雜碎。日子越長久,積得截止多,說不上有什麼用處,卻也捨不得扔掉。平時不在意,可這會兒,這母女倆都是離家久了的人,看見它們,感到無比的興趣。媽媽說:人家都叫李老師的囡是「上海人」,其實秧寶寶你才是上海人呢!最早的時候,你奶奶在上海開絨線社,隔壁是你爺爺的小百貨鋪,然後才找人做媒結的婚。那麼怎樣會到沈婁裡來的呢?秧寶寶漫不經心地問一句。無論爺爺奶奶也好,上海也好,對她都是遙遠的事情,她感興趣的是一個穿針器,蠶帶頭大的一個小東西,中間有一道槽,正好倒插進一根針,針眼呢,又正好對了個孔。這個孔是漏斗形的,一頭大,一頭小,將線從大頭穿進去,自然引進針眼了。落魄了呀!媽媽將手裡的抽屜砰地推上,結束了歷史課。
這裡,天井裡有人叫媽媽的名字,跟著聲音,人就進屋來了,是隔壁鄰居,曾經與媽媽一同在村辦廠做過的要好的小姐妹。說有人看見她們娘和囡進老屋了,所以過來看看。媽媽說:正好,來幫我打下手。於是,一個站在床上,一個站在地下,將東牆下一高摞箱子,一個一個搬下來。來人告訴說:公公一早就去柯橋拉木頭了。拉木頭做什麼呢?公公難道要蓋屋?媽媽問。來人說:公公要蓋屋,但不是起陽宅,是造陰穴,做一口壽材。媽媽就說公公腦筋不開化,有錢不吃點用點,偏要去做棺材。兩人一起把箱子上的灰撣一遍,開啟來,媽媽在裡面找,來人在一邊接。找到秧寶寶的衣服時,兩人一致說緊了,倒是媽媽的有幾件舊衣服,看上去合秧寶寶的大校於是又將秧寶寶拉下地,讓她試穿。果然很好,都說秧寶寶塊頭這麼大,像誰?媽媽就說:像她爺爺。
一邊收撿著衣服,一邊說著村裡的大小事故。某人貸款開冷軋廠,廠房造起一半,裝置也進了,工也招了,原料也進了,出貨方向也有了,上頭卻來了檔案,此類排汙嚴重的廠,必要有處理系統,投資比開兩片廠都不止,結果倒灶了,只得逃到深圳去做打工仔。又有某人好吃懶做,輪番到一些走空人家的房子裡找東西出去銷,這些房子成了他家自己的宅地,想進就進,想出就出,門都是虛掩的。來人說:幸虧你家老屋裡有公公。媽媽說:無須公公出頭,公公的這些雞,就把他眼珠子啄出來。說到這裡,窗臺上撲稜稜地飛上一隻雞,向裡張望著,黑了一片暗影。兩人都笑了。東西收拾完畢,來人就拉母女倆上她家吃茶。媽媽說不去了,當夜還要趕回紹興搭火車。來人說:急什麼?一日離開,夏介民就要變心啊?媽媽先是罵後是笑,然後就與她兩人跑到院子裡說話,不讓秧寶寶聽見。此時秧寶寶已經搜出一堆寶貝。除穿針器還有一副九連環,一朵絨線花,一根絨線勾針,一個竹繃箍,一把舊鑰匙――把上有一個圓圈,身子是圓的,帶一週螺旋紋,齒呢,是平的。還有幾枚銅錢,中間帶眼。她將這些,愛惜地裝在一個香菸聽裡,繃箍則套在手上,晃著。安置好了,走到院子裡,媽媽她們卻又轉移到院子外面去了。跟到院子外面,她們則站遠了些,在水杉底下頭抵頭地說話。
太陽低了,正照在院牆,將水杉的影,還有媽媽她們的影,都畫在牆上,拉長,收細,又放斜了。燕子出巢了,一群,上下翻飛。前幾月的小燕子,都長壯了身子,與它們的爹媽分不出來了。它們逆著光飛行,變成光裡的黑金點子。前邊的樓房裡,走出幾個人,向婁邊走去。然後,又有幾個人,從老屋背後,走過空場,向婁底走去。那邊,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雖然是午後的寂靜的村莊,這時卻有一股興奮的空氣掀起來了。秧寶寶不由也向那邊走去。有更多的人走過去了。連張墅方向,也有人朝這邊跑。其中,有張柔桑的身影。看見人跑,雞,鴨,鵝,還有一條狗,也跟著跑起來。氣氛變得喧嚷。有人在說:公公回來了!
這個小村子,越來越寂寥,甚至荒落。此時,活潑起來了。太陽到了西邊,將這條東西向的小河照得金燦燦的,就好像早晨日出的時候的情景。河邊堆積的垃圾,河裡邊的塑膠袋,泡沫塊,總之,一切難看的東西,似乎全在這金光中溶解,不那麼觸目了。陽光還給河面上的汙濁貼了金箔。斑斑駁駁的一河金。河邊的大眾,孩子,家禽,狗,因為一律迎向太陽,臉上都染了金絲縷。在那太陽光裡,過來了一艘大船,公公就站在船頭。
公公的裝束很奇特,依然是藍布對襟的短衫,齊膝的布褲,但他頭戴一頂白色遮陽帽,帽舌長長地壓在額前,頂上寫了兩個紅字:杭州。赤腳蹬一雙白色旅遊鞋,細瘦的小腿底下,鞋子就顯得格外的大,像兩隻船。公公立在舵前,單手扶舵把,另一手插在腰間,身後是一摞方子。河面上頓時飄起樹脂新鮮的苦香氣。小孩子一迭聲地叫起來:公公!公公!公公很矜持地不回答,眼睛瞪著前方。船徐徐地進了河道,從橋孔底下穿行過來。橋上也站了人,鵝娘從人們的膝間擠出頭頸,看著船從腳下滑出來。木材的兩邊各站一名壯漢,船尾也立了兩名,一個人搖櫓,另一個只是袖手站著。由於受到這樣隆重的歡迎,神色都變得莊重起來。
小孩子跳著腳,狗呢?吠著,幾隻鴨滑下了河,撲騰騰繞著船游水。幾乎全村,還有鄰村的一部分人,圍攏到這裡。秧寶寶看見媽媽同她的小姐妹也擠在人群裡,臉上的表情挺激動。不曉得什麼時候,她和張柔桑站在了一起,而且,手牽著手。她們說下星期就要開學,聽講要換班主任,新班主任是上海人於老師,插隊落戶到這裡,就再沒有回去,她的小孩卻已經到吉林讀大學了,於老師要把她們這班一直帶到畢業。她們還說起暑假中各個同學的情況。有一個去北京夏令營,是他家大人到杭州討來的名額,帶過去一車睛綸布,做校服用的。又有一個到太平橋玩,碰到拍電影的,讓他跑龍套,穿一身長袍馬褂,清朝的帽子,帽子後頭釘著一條長辮子,進帳五十塊錢及一盒盒飯。然後,她們就說到蔣芽兒,提到這名字,兩人都停了一停。
這時候,船已經靠在河邊埠頭下了。船上的人不急著上岸,而是歇著,由其中一個在在煤球爐上燒開水,喝過茶再卸貨。公公坐在船板上,兩手扶著膝,一動不動,歇息著。人們的注意力暫時離開了船,自顧自地聊天說話。從來沒有這這麼熱鬧,這許多人聚在一起。有人華舍做工下班回來的人,下了腳踏車也來到這裡,扶著車與人閒話。蔣芽兒,張柔桑停了停說,她們家買房子了,就在如今建材店的對面,「江南樓」旁邊,不是有一幢二層房子嗎?房主是張柔桑爸爸的朋友,在別處起了新樓,五層,帶電梯,院子裡有假山,亭子,花窗,舊房子就要出手。你不知道嗎?張柔桑最後問了一句。秧寶寶搖搖頭,說她一個暑假沒見蔣芽兒。再說呢,她也補了一句,她並不是一天到晚與蔣芽兒在一起的。兩人說了許多話。疏遠多日,這會兒又接近了,心裡很愉快。
船上的人吃畢茶,太陽也完全到了西邊,金的顏色淺了些,光線較為柔和了。公公站起來,蹬上了埠頭,身後兩個壯漢,「嘿嗨」一聲,扛起一根木方。婁邊的人「轟」的一聲聚擾過來,又迅速讓開,留出一條路。木料上岸了。
買得個?,上種紅菱下種藕。田塍沿裡下毛豆,河?邊裡種楊柳,楊柳高頭延扁豆,楊柳底下排蔥韭。
船尾上站著的那人,是從管墅鄉請來的木匠。管墅鄉時有個婁頭,歷來窮得很,公公歌謠裡唱的那個「曹阿狗」,恐怕就是他們祖上――「買得個婁,上種紅菱下種藕。田塍沿裡下毛豆,河勘邊裡種楊柳,楊柳高頭延扁豆,楊柳底下排蔥韭。大兒子又賣紅菱又賣藕,二兒子賣蔥韭,三兒子打藤頭,大媳婦趕市上街走,二媳婦挑水澆菜跑河頭,三媳婦劈柴掃地管灶頭。一家打算九里九,到得年頭還是愁。」愁到頭,就愁出手藝來了。這婁頭人家多是做方木和圓木。方木就是木器,圓木則是箍桶。
方木匠姓鈕,中年,此地人的身形與臉形:精瘦,黑,高眉稜,突顴骨,凹進去的小眼睛,很是明亮。因為有手藝,難免就驕傲了,不言笑。公公自知耳聾,不想惹人生厭,也是話少。帶來的那小工呢,因沒人搭腔,就算是個話多的人,也沒處講了。雖然是那樣沉悶的性子,但是勞動本身卻是歡騰的。鋸齒在木頭裡來回走,鋸末飛濺。搬木頭下力,不自覺喊出一聲「嘿嗨」,雞們四處亂躲。那煙囪管裡從早到晚出著煙,砧板上剁著魚和肉,灶上做一鍋高湯,咕嘟著。這個寂寥的小村子,如今數這座老屋最紅火,最熱鬧了。小孩子都擠在門口看稀奇,大人也要伸一伸頭,問一聲:公公,什麼菜式?或者:大木匠,米硬不硬?院內忙碌的人,矜持地都不做答,問的人也沒什麼,反而更羨慕了。看一會兒,才走開去做自己的事。
傍晚,收工了,鈕木匠坐在遼中的沙發坯子上――公公特意從屋內搬出來供他坐的,小工掃著地上的刨花和鋸屑,公公擺著晚飯桌:拼兩張方凳,端上下酒菜,黃酒連瓶溫在鋼精鍋的熱水裡,越是天熱,越要喝酒散發,否則並在體內,就要上火作玻然後,三人三面,手裡扶著酒杯,喝起來。
有時候,還要開夜工,從屋裡拉出電線,換上一隻一百支光的燈泡,將院子照得通明。這樣,就有了不尋常的空氣,村人們都跑了來,聚在院門口說話,玩耍。人們奉承鈕木匠,說做壽材是積德,添壽數,子孫也得善報,會發跡。再又恭維公公,福氣好,兒子有孝心,替他出錢做棺材。這樣的晚上,喝酒就推遲了,推到消夜的時候。已是十點鐘光景,鄉下人總是早睡的,人都走散了,只剩他們。還是三人三面,熱過的黃酒,慢慢地喝。燈關了,因為月亮已經出來,足夠的亮。別以為他們晚睡就要晚起,才不呢!一早,又傳出鋸刨聲了。公公呢,走在了去街裡的路上,到茶館去買饅頭。
一天裡邊,很少的一會兒,公公閒著功夫,便站在院子裡,看木匠做工。公公微駝著背,兩手垂下,青筋暴突的小腿下是那雙白色的旅遊鞋,站開了一些距離。這姿態有著一種虔誠。鈕木匠揹著身做活,看不見公公,但等公公轉身走開,他便回過身去,將手中一塊板子,對了公公的後背量一量。鈕木匠雖然寡言,其實很調皮。公公曉得有人做手腳,並不動氣,還笑。簡直無法想像公公笑的樣子,可他確實笑了。精瘦的臉上,刀刻一般的皺紋,原以為是凝固了的,此時則神奇的彎曲了。公公好像為自己的笑很不好意思,就用腳踢院裡的雞,讓它們閃開。這些雞已經與鈕木匠他們熟了,在料堆跳上跳下,在鋸悄裡刨著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