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老屋裡來了一個生客,一名道士。公公這邊做壽材的事傳開了,傳到這名道士耳裡,就覓了來探虛實。道士大約有六十來歲,身體很劍他穿一件灰綠條子襯衫,滌綸西式長褲,褲腰裡另一個尋呼機。騎了一架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人造革黑拎包。他就好像了了一雙順風耳,一進沈婁,徑直向老屋騎過來。腳踏車舊得撐腳架都沒了,往院牆一靠,取下車把上的拎包,一手推開虛掩的院門,笑盈盈地跨進去了。
院裡的人積壓自忙碌著,道士給每人發一支菸,打過照面。他很識理地沒有去坐那張沙發坯子,而是拉張矮板凳坐下了。他嘴碎地問東問西,並不在意沒有人回答他。而這三個寡言的人,其實也喜歡有人聒噪出些聲音,手下的活更起勁了。道士將院中的事物問過一遍,就說起自己的見聞。像他這樣,從十四歲起,先是跟了師傅,然後獨自單幹,走村串鄉做道場,見識自然很廣。鈕木匠破天荒地插了一句話:你至今為多少人送過終?道士伸出手來:扳指頭算好了,十四歲開始,到如今六十一,總共四十七年;每年三百六十五日,平均每兩天一場,你說有多少?鈕木匠不由一笑。凡不常笑的人,一旦笑了,總是很好看,一下子變成了個孩子。那小工就說:牛皮是不是太大?腳頭走得到的這塊地場,兩天就有一個走?道士認真道:何止是腳頭走得到嗎?還有行車走船的呢!石門,烏鎮,南潯,都去過,不是自吹,我是有一定名氣的。小工還想說話,叫鈕木匠用眼睛喝住了,讓他扶好料,開鋸。
道士坐了一個時辰,起身告辭了。走時,一人發一張名片,上面寫著:「紹興正宗吹打道士」,底下是呼機號。小工趁機又說話了:你一個如何吹打?還要念呢!道士就笑了:小弟弟,這你就外行了,有說法講,有理不在聲高;有說法講,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不是要人多,傢什多,又不是打架,而是要有板眼,有規矩。不是自吹,我一個自吹,自打,自念,比一個管樂隊還要有氣氛。不相信,什麼時候來參見!最後一句話,道士的眼睛是看著公公說的。小工說:我曉得你在何處吹打?道士推起腳踏車說:打我呼機好了!上了車,走了。
經他攪擾一陣,院子裡生出一股興奮的空氣,影響了終日。被饒舌的道士帶的,收工後,兩杯滾熱的黃酒下肚,就扯出些話頭來。公公問鈕木匠,手藝從何處受傳?答是他爹爹。他爹爹自小跟了一個東陽師傅,粗細木工都來得,最聞名的是做眠床。一加眠床,有三進,第一進門廳,第二進妝漱,第三進才是床。不用一根釘,絕是榫頭。四邊穹頂全是雕花,不用螺鈿。圖樣有講究,單是八仙,就分明和暗兩種。明八仙是八仙,暗八仙,是八仙手中的器物。他爹爹曾經雕過全本《三國》。這樣一張床,要一千工。但因木匠不能予人做床,做床要折壽,所以,木匠的床是贈送,床前掛一名牌,刻上木匠姓名籍貫做落款,然後收一隻紅包。四鄉八里,大戶的人家,多少床頭都吊著他爹爹的名牌!要問何以做眠床要折壽,鈕木匠只說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規矩。公公則解說:予人做子孫床,不是將自己的壽數貼給人家了?鈕木匠想想,說:大約也是。
三人喝去了二斤黃酒,盛了稀飯吃著。稀飯早已燒好,如今脹稠了,溫吞柔軟,入口正好。熱酒發出來的汗一點點收幹,身上十分爽快。過後,各人從鍋裡妥了溫水衝了身上,分頭睡下。公公照舊睡屋裡。鈕木匠在穿堂架了棕繃床,小工怕熱,直接在院裡睡張竹榻。月亮明晃晃地照著,牆角落有隻蟋蟀「瞿瞿」地叫。照理該入睡了,可精神格外的好,都睜著眼睛。公公忽然在屋裡說起話來,聾人多是這樣,喜歡自語。他說道這一生,從來沒有住過自己的屋,從前是窮,後來雖然有屋了,可那是分了地主的屋,並不是自己的。這些年,家家都在造屋,可是家裡的人只有走,沒有來,四方八面落了戶,他且到了閻王不叫自己去的歲數,造陽宅不如造陰穴了。公公嘎啞的聲音在如水一般的月光裡躑躅,漸漸靜下去。又過一會兒,鼾聲就從三處地方起來。又一天過去了。
公公做壽材傳出去了,一早總有人上門,問公公要不要酒肉,糕餅,油條。順便伸頭看看,工做得如何,手藝好不好。一來二去,與鈕木匠熟了,曉得他人不壞,只是面相兇一些,敢同他開玩笑了。說:你們那裡的婁頭,聽說出過狀元呢!鈕木匠回答有,隔牆頭就是。誰人?人們問。鈕木匠笑嘻嘻說:腰裡縛玉帶,腳下跨白馬――箍桶匠嘛!箍桶人不是腰裡系一條汗巾,胯下坐一條板凳?這才曉得被他繞進去。說過,笑過,各做各的去了。近晚時,又來了,因是家中燒了特別的東西,殺了只雞鴨,蒸了條鰻魚,就送半碗來,給大木匠過老酒,人家說。
這段日子,老屋成了沈婁的中心,公公呢,也有了點明星的意思。走在路上,會有人認出來,說:不就是做棺材的老頭嗎?年輕人是覺得公公背時,人家在造黃金屋,他好,做棺材!上歲數的卻覺得公公有遠見,自己親手打點好去路,定定心心地走,多麼有歸宿!公公沿了婁,走小路去華舍鎮上買菜餚。經過一個裁縫鋪,一早起來扔足插金戴銀的姑娘們,一見公公來,便擠在視窗看。身前身後都是色澤鮮麗的衣料,花團錦簇的。公公戴著白帆布旅遊帽,足登旅遊鞋,從她們設誚的笑眼裡,一步一步走過去。
公公走進老街的茶館,相熟的茶客照老規矩坐在方桌前吃茶,公公則站著,等蒸籠揭蓋頭,撿了饅頭放進籃拔腳就走。如今,公公是忙人了,其餘人就有種虛度光陰的愧意。嘈雜的街裡,只有公公是靜的。說也奇怪,熙攘的人堆,在公公面前自然會分出一條道,讓公公走。喧聲到公公這裡,也止住了。他和眾人,就像有一道分水嶺,各行其事,互不相干。迎面來的人,衝公公笑,嘴動著喊他。公公也動動嘴,發出些不相干的聲音,作回答。再繼續走他的路。
日頭裡有了些秋意,這體現在光線略有些薄,風就送了進來。雖然還是熱,可卻輕快多了,尤其走出街市,沿了河邊的土路,看鵝娘在柳陰裡臥著,稻香撲鼻。遠近廠房的機器轟鳴,擾不著這個聾人的。身後籃子裡滾熱的饅頭,漸漸溫涼下來,也是面香繞鼻。經過一處無名的婁頭,鋪了極厚的浮萍,灌木叢傾在浮萍上,綠得發暗。暗中有無數光點,斑斑地亮。走在這世外仙境裡邊,你知道公公想什麼呢?公公在算帳。一五一十地盤算,木料錢多少,酒肉錢多少,糕餅錢多少,蔬菜錢多少,再除去木匠的工錢,餘錢有多少。公公心裡一本明細帳,錯不了絲毫。公公可是精明人啊!
公公走進村莊,過了橋就聽見老屋院裡的鋸刨聲。這一時,他的聽覺可靈了。他欽佩地想:鈕木匠真是個手藝人!靠一雙手掙吃喝,本分。再接著,他就能嗅出鋸末酸澀的氣味了。燕子在公公前邊後邊翻上翻下地飛。這時節,村子裡可是冷清,只老屋那一點動靜。太陽昇到與水杉上端平行的地方,將水杉一週全映透了,葉子在光裡翻上翻下,都快翻出響來了。公公走過去,推開院門。這回,公公的聽覺和嗅覺可是錯了。鈕木匠早已收起鋸刨,正給壽材上膩子,院裡滿滿都是桐油的氣味,香!
公公走進穿廊,去灶間燒飯,看見後院,荒到了底。倒伏的豆架瓜棚間,生長出一種帶絨頭的草,齊刷刷地一片透亮。
開學的前一天,蔣芽兒從外婆家回來了。一來就站在陽臺下面喊「夏靜穎」。秧寶寶伸出頭去,兩個人一上一下地對視了一陣,有些陌生。雙方多少改了樣子,高,黑,而且瘦。臉形似也變了。秧寶寶的臉長了些,下巴頜尖尖的。蔣芽兒的臉更小了,大約因為肩膀闊出了些。兩人的眼神都有著一點落寞的表情,好像積壓自經歷了什麼,無法溝通。停了一會兒,秧寶寶縮回頭,很快,兩人在樓底下,面對面站著了。
停了一時,蔣芽兒說:方才看見李老師了。秧寶寶說:是呀?蔣芽兒又說:李老師說你在家,我就喊你來了。秧寶寶「哦」了一聲,沒話了。兩人又冷了一會兒場,到底是蔣芽兒,像動物一樣靈敏善變,她忽然笑了露出尖細的牙齒,拉住秧寶寶的手:走呀!兩人一拉住手,隔閡便沒了。那些分離的日子,倏忽過去。她們穿過街面,從「江南樓」旁邊的狹道穿過去,一咱咯咯笑著,驚得一些雞和貓都四下亂躥。鋏弄另一頭,那幢二層水泥房的後邊,是一片空地,約有一畝地大。原先是一塊稻田,現在廢了耕,用鐵絲圈了起來。蔣芽兒拉著秧寶寶從鐵絲底下一鑽,進去了。麥茬硌著腳底,還有些野草,劃破了她們的腳踝。空地的上空,飛揚著魄塑膠袋,在風中鼓盪。她們在空地中央停下來,喘著氣,笑著,直不起腰來,好幾次,險些兒被地下的麥茬或者草根絆倒,又互相拉扯著不讓倒下。最終,兩人抱成一團,站穩了。
她們互相抱著對方的身子,嗅到了對方的氣味:肥皂的氣味裡夾著太陽和乾草的氣味,就像某一種特別的植物,沒有開出花來,所以不是香,而是苦澀澀的,但卻很清潔。她們抱著站了一會兒,然後各自鬆開一隻手臂,另一隻手臂互相勾著頸脖。蔣芽兒說:這是我們家的。她那隻空著的手,對著前面的水泥樓房,劃了一週,將空地也劃了進去:我爸爸都買下來了。由於空地上什麼也沒有種,就顯得比實際面積更大,兩個小孩子站在中間,則分外的校她們站了一會兒,就勾著頸脖往水泥樓房走去。房子的門鎖著,舊房主還沒有將東西遷走。她們蹬著臺階從窗戶往裡看。所有的窗戶都從裡面釘上了木板,顯然是遭過了盜賊,才這麼封死的。房裡很暗。兩人看了一會兒,漸漸適應了,才看得見。裡面只是堆著一些雜物,在傢俱交錯的腿之間,張著一面大網,一隻巨大的蜘蛛,正辛勤地吐著一根長絲,蕩著,蕩著,向對面另一隻傢俱腿上蕩過去。蕩了幾次也沒夠到,可它卻很耐心,歇了一會兒,再蕩啊蕩的。木板後面照射進來的一點光線,穿過傢俱堆,落在絲上一點,一點。看上去,那絲是斷斷續續,又像是一串極細的珠子,在空中滑來滑去。
兩人頭並頭,屏住呼吸,看那大蜘蛛在絲上盪鞦韆。那大蜘蛛顯然比她們瀟灑,似乎不是夠不著,而是不著急,還盪出了花樣。那細珠子就一會兒彎一會兒直。最後,終於,大蜘蛛登上了傢俱腿,大網又拉出一根經線。兩人都吐出一口氣,轉過眼睛互相看看。由於在暗裡看久了,回到陽光下,看出去,兩人的臉都花了,有無數光班在遊動。她們手拉手跳下臺階,讓那大蜘蛛在它的樂園裡玩耍。
走出空地的路上,蔣芽兒不停地彎下腰,拾地上的易拉罐,汽水瓶,塑膠袋。廢棄久了,這空地自然就成了垃圾常秧寶寶也幫她一起拾,拾了放進一個較大的塑膠袋裡,很快就裝滿了,一人扯著一角,提出空地。看看,空場上的垃圾並沒覺得減少,便又回去拾。這樣來回拾了五六袋,才覺得乾淨了些。太陽也到了正午,兩人都熱得不行,汗流滿面,收了手。兩人跑過空場後面的稻田,繞過幾間房子,來到河邊,下到埠頭洗手。河對岸是個鴨棚,鴨子聽到有動靜,一迭聲地叫起來,幾乎將棚頂掀翻。蔣芽兒火了,拾了河岸的爛泥,朝鴨棚扔過去,嘴裡喊:怕你!怕你!鴨叫得更烈了,帶動一百米外另一戶鴨棚也騷動起來。終於,鴨主出來了,一個女人橫著竹竿子,朝她們喊著。隔了河,又有風,再加上鴨叫,聽不見她說什麼,只看見竹竿的梢對她一揚一揚,女人耳朵上的金墜子一晃一晃。她們便也不怕,對了她喊:碰你鴨子了嗎?你看見嗎?有證據嗎?女人也聽不見她們的話。雙方就這麼無聲地喊了一陣。鴨子大約曉得沒什麼事了,倒安靜下來,女人退了進去,她們也離了河岸。
分手的時候,她們很熱切地道著再見,約好下午碰頭的時間。然後,蔣芽兒一閃身,消失在她家黑洞洞的店鋪裡面,秧寶寶三步兩步蹬上樓梯。她這時方才發覺,她度過了一個多麼漫長難捱的暑假啊!那些烈日下的午後,一切都靜止著,白日夢似的。好了,現在蔣芽兒回來了,它們就又活過來。蔣芽兒真是一個精靈啊!她像一隻鼴鼠穿行地下一樣,穿行在這個又老又新的小鎮子裡,什麼動靜都逃不過她靈敏的嗅覺。她離去這一段日子,再回來,又有許多新發現。嗅嗅空氣,氣味大不相同。只這一上午時間,秧寶寶已經把張柔桑的友誼忘在了腦後,她們差不多已經重續舊緣,又要變成好朋友了。可是,誰知道蔣芽兒會這時候回來呢?
吃罷午飯,蔣芽兒果然在底下叫了。秧寶寶左下樓,見蔣芽兒換了裝束。穿一條白色鑲花邊的長裙,直垂腳踝,上身是一件血牙紅的無袖短衫,手中撐一把粉紅碎花的太陽桑但這些並沒有把她變成一個淑女,反而有些滑稽,就像剪紙畫老鼠娶親中的那個新娘。秧寶寶驚異得很,問她要去哪裡?做什麼?蔣芽兒挽住秧寶寶的手臂,拉她到傘下。傘下透明的陰地裡,蔣芽兒的眼睛爍爍發光。她說她爸爸的一個同學,也是老闆,兒子過生日,找些小朋友去玩,她們一起去吧!秧寶寶不曾想蔣芽兒出了這麼一齣節目,站住腳,說:我又不認識他兒子,我不去了。蔣芽兒卻不放她,定要她去。秧寶寶還是不依,蔣芽兒也執意不放她。兩人僵持一回,又撕扯一回,最後,蔣芽兒洩氣說;我也不去了!說罷收起了桑這時秧寶寶才看清,蔣芽兒的臉搽了胭脂,開始還以為是傘上的花映上去的。秧寶寶心一軟,讓步了。蔣芽兒欣喜地開啟傘,地面立刻投上一團花影,兩人擠進花影中,走了。
原來和上回搭船看菩薩戲走同一條路。從鎮碑底下走過,這時間,鎮碑底下竟坐了一個人,揹著身。以為是黃久香,結果當然不是。回過頭看她們,大約也在想,這大中午的,她們去哪裡?走過塘,塘裡積了水草,只在塘心露出一小塊水面。沒有人,卻遺留了一雙綠色的塑膠拖鞋,好像過會兒就會來人似的。然後轉進一條寬巷,那寬巷裡的凹進去的一處院子,院子裡有太湖石,石凳石桌,蓮花瓣立燈,碎花石子拼成圖案的甬道,甬道延向高臺階,臺階上的五層樓房,就是她們要做客的人家。這一回,大狼狗沒有叫,而且,院門開著。她們走進去,上了臺階,底下的兩扇玻璃門也開著。門裡地面上橫七豎八放了一堆鞋,於是,她們也把鞋脫了,赤腳站在大理石上,腳心一陣沁涼。迎面一彎樓梯,也是大理石的,柚木的扶手上,嵌著金線。門廳的左手,是飯廳,長形的大餐桌上,正開著飯,坐了一圈人。她們顯然是到早了,一個燒飯女人引她們到右手的客堂坐著。這一間客堂的四周,放了紅木沙發椅,又深又寬,後背很高。面前的紅木長几中間,嵌了大理石,描著彩色的花鳥。壁上一面掛了字畫,一面掛了錦旗,獎狀,再一面是彩色照片,照片上蔣芽兒爸爸的那個同學,一個矮壯的黑臉男人,笑著與各種人物握手,舉杯,合影。
這兩個人懸空了腳坐在沙發上,聽那邊飯碴裡的喧嚷聲。鍾打了兩下,兩點了,卻沒有散度的跡象,而且,還唱起了歌。電子琴打著節拍,音響震出嗡嗡的顫章,反有些模糊。唱歌的人大多合不上拍點,音也不準,但卻唱得很投入,堅持把一首歌唱到底。所有的人都是唱同一支歌,就是《九九女兒紅》,唱到副歌的段落,一律上來情緒,反反覆覆,越唱聲越高,聽的人就拍手。在迴圈往復的「九九女兒紅」裡,鍾又打了三點。進來一個小男孩。坐在她們對面,其實是認識的,就住在菜市場過來一些的新街口上,家裡開日用百貨小店,到天黑就在櫃檯上擺出電視機的那個老闆的小孩。但是在這裡碰到,大家都做著姿態,很嚴肅地坐著,誰也不說話。
終於,一陣鬨笑中,音響戛然而止。可是,立刻又換上另一支歌曲:《留住你的根》。這一回,是合唱,將這一支委婉的歌,唱得頗為雄壯。只不過還是音不準,節拍又不在一起。唱了三遍,又是一陣嘩啦啦的掌聲,然後,一陣桌椅的碰響,散席了。一個個面紅耳赤的人魚貫走出,並沒有穿出門,而是向裡去,上了樓。樓梯上啪啪一陣腳底板響直響到他們坐的客堂的天花板上,再接著,便傳下來嘩嘩的洗牌聲,牌局開了。幾個女人進出著飯廳,端出無數杯碗盤碟。又過一會兒,那個燒飯女人過來了,讓他們再等一時,老闆的兒子在睡午覺。好像怕他們吵似的,走時還將門帶上了。
他們三個被關在房裡,面面相覷。首先是那後來的,動了一動。因是男孩,又小一點,不像她們有耐心,已經坐不住了。他反過身,跪在大沙發上,用膝蓋挪著,欣賞壁上的字畫,照片。她們便也站起來,看牆上的物件。三人繞著客堂看一週,念著錦旗獎狀上的字樣。待到要念字畫上的,就唸不準了。尤其是那小孩,不管認不認得,一徑地念,這兩個大的就笑。於是他便得意起來,更加胡念一氣,她們更笑。三個人憋了這半天,實在悶得很,此時就有此放縱,一個勁地瘋笑。反正也沒人理會他們。忽然,其中一個從窗裡發現有人進了院子,招呼那兩個一起來看,竟是抄書郎!他依然黑衣黑褲,戴著墨鏡,臉上卻露著微笑,顯得很謙虛。他手裡提了無數大盒小盒,盒上燙了金字,繫了紅綢帶。其中有一個格外大的圓盒,四周是粉紅的玫瑰花樣,頂上是透明的塑膠蓋,可看見裡面蛋糕上的奶油裱花。還有一籃鮮花,每朵都是用彩色玻璃紙包裹著。這些東西,莫說是華舍,就是柯橋,紹興都未必見著。這些寶貝東西擠在他膝邊,腳都邁不開了。他磕磕碰碰走過彩石甬道,上了臺階。然後就聽見他顫顫地叫:有人嗎?等他放下東西,讓燒飯女人送出門外,走過甬道,將要出院門的時候,屋裡這三個約齊了一同喊:抄―書―郎!抄書郎回頭看看,什麼也沒見著,笑笑,走了。窗下伏著的這三個,早已笑得渾身打抖,爬不起來了。趣就在了窗戶外面。爬在沙發椅上,等著還會有什麼奇蹟發生。太陽斜過了一半院子,果然又來了人。拉著車,車篷上寫著「柯橋礦泉水」,車停在院門口,然後,一桶一桶往裡送,送了足有二十桶,車子大約也空了,才慢慢地騎著走了。之後,便沒人來了。於是,三個人對窗外的戲劇也沒了耐心。又呆坐一時,那小孩突然站起身,推開門,出去了。這兩個跟在後邊,見他飛快地跑到門廳裡撿了自己的鞋,拎在手裡,向樓梯後面跑去。她們也跟著撿了自己的鞋,跑過去。樓梯後面有一條過道,通灶間。她們隨了她小孩,赤腳跑進灶間,從巨大的燒柴灶前跑過去,直跑出了後門。一股潮溼的水氣撲面而來。
門外是河,河面較寬,專砌了一個埠頭,燒飯女人們都在河邊淘洗,與柳陰下的廚子調笑著,沒有注意這三個孩子跑來。他們沿了河跑去,小孩子一眨眼沒了影,剩下她們兩個。蔣芽兒早不耐煩她的長裙了,脫下來拎在手裡,只穿一條花短褲,太陽傘夾在胳肢窩下。各人手裡都還提著鞋,沿河找好下腳的地方涮洗。爽潔的陽光下,空氣是清澈的,所以,其中的氣味就清晰可辨。青草,泥土,抽穗的稻穀,水氣中含有的家禽糞便和油脂,連小蟲子的分泌物都可嗅見,就是那種在鼻子與口腔之間的部位,有些觸癢的,像吞一口煙似的氣味。
暑假過去了,坐回在教室裡,至少有一個上午,大家保持著嚴肅。在那曬得格外黑的皮膚底下,各自藏著一些成長的秘密,使彼此變得生分了。可是,很愉地,那些朝夕相處的日子又回來了,接著續上了。嬉戲,吵嘴,小心眼兒,背地裡使壞,重歸於好,密密匝匝地刻在讀書的時間表上,這時候,又往下刻著筆畫。這不,到了下半天,他們又擠簇在一起,各樣的事都生出來了。就說夏靜穎,蔣芽兒,張柔桑這三位吧!張柔桑先還以為老朋友回到了身邊,歡歡喜喜地迎上前去,不料新知己也來了,三人兩面撞個正著,局面頓時尷尬起來。小孩子的要好,是有些像情愛一樣,很講專一,甚至比情愛還嚴格,一點苟且不得。張柔桑目光嚴厲地看著秧寶寶,秧寶寶自知有錯,不由從蔣芽兒身邊站開一點,蔣芽兒卻機敏地逼了過去。三人都不說話,站了一會兒,鈴響了,各自回到位子上。張柔桑直著身子,目光直視,再不看她那負心的朋友一眼。秧寶寶低著頭,只看桌面上的一塊墨水斑跡。蔣芽兒的眼睛卻從這兩人身上移來移去。蔣芽兒的嗅覺又起作用了,她嗅出些危險的徵兆,於是立即做出反應。下課鈴一響,她過去就坐到秧寶寶身邊,手臂彎過去,勾住秧寶寶的頸脖。張柔桑停了停,然後起身離開了教室,一場爭鬥在無聲中分出勝負,結束了。
可是,新的學年,總是有新的氣象。簇新的課本散發著油墨氣,不是好離,而是新。課程的內容自然與上學年不同,即便是舊課目,也是有了新進度。新老師呢,也許還不如舊老師,可也佔了新的光,誰都想討好。總之,這一些都使得生活有變化,日復一日裡面,突兀出了一點標記,可供劃分階段的。當這開學頭一日結束的時候,小學生揹著大書包,歡蹦亂跳地奔過操場,切莫以為他們沒來由地開心,其實是有來由的。
這一日,蔣芽兒一直待秧寶寶很溫柔,勾著她的脖頸,輕聲與她說話。雖然秧寶寶很沉默,但外人看上去,她們真是一對相親相愛的知己,不曉得前世修了多少年。秧寶寶的沉默多少影響了蔣芽兒,她便也靜下來,兩人走入老街,沿了河走。過橋時,河面上就留下她們的倒影。此時,農人們到了回家的時間,河裡的船隻有些擁擠。尤其過橋洞,船幫碰撞出沉悶的聲響,是含了水分的老木頭的聲響。老大們左撐右擋地操著漿,一點一點擠過去。河邊那些板壁房子,還有巷子裡頭,高牆厚瓦的院落,住的都是這鎮子的老居民,多少代的世家了。雖然板壁酥了,牆頭頹敗了,瓦呢,也碎了,又覆上了新瓦,可那裡面的煙火氣足哩,就還撐著,有威嚴。那裡面,不曉得有多少戶,是同治年間興隆的絲寓,綢莊,絲行。不是說它「日出萬丈綢」嗎?昔日里,商船雲集,萬舸爭流的景象,在這橋洞下,船板的相撞裡,留有著一點餘音。太陽低下來了一些,它的亙古不變的光芒覆在瓦頂上,給這鎮子恢復了一點古意。從某個角度看過去,真的不知道何年何月。
兩個孩子在鎮子裡穿行,之間發生的那點微妙的小事端,使她們有些憂傷,連面前的景色都變得傷情。房頂的瓦縫裡,長出白茸茸的草,在風中搖曳。背陰的山牆上,布著裂紋,像一張大網。河裡的水,稠得起漿,過去的那條烏篷船,吃水深的來,幫都看不見。船上的老大呢,也委實太老,老成一根藤筋。板壁房的穿廊裡,潮氣一股一股漫出來,夾著老鼠屎,餿飯粒,腐菜葉,哈火腿的氣味。小孩子哭精似的,咧著嘴,眼淚縱橫,一張滿汙髒。還有太陽光,是那樣柔軟的金黃色,柔軟得叫人鼻酸。
這兩個人走在橋頭,並不惹人注意。這鎮子,有的是這樣情意繾綣的小姐妹,從一丁點兒到長大成人。頭並頭,手挽手,唧唧噥噥。越劇《梁祝》裡面的「十八相送」,大約就是從這裡來的。只是將一雙姐妹換成一雙兄弟,不過那一對兄弟其實是讓姐妹來扮的。總之是,纏綿悱惻。
這時候,忽聽河那邊一個尖利的聲音傳來:秧寶寶,乘花轎;蔣芽兒,黃瓜兒!兩人同時一激靈,抬頭看看,河那邊一排板壁房前,只兩個女人自己在說話,並沒有別人。兩人手拉手奔下橋,沿了那一排屋,走過去,一扇門,一扇門地檢視。有的門裡沒有人,有的門裡有人,也是大人,做著自己的事。當她們頭伸進人家屋看時,又響了一聲:秧寶寶,乘花轎;蔣芽兒,黃瓜兒!她們刷地拔出頭看去,又是沒人。她們撒腿追過去,只見一扇門裡,是一條幽暗的木廊,通向後院,盡頭有一塊亮,有兩個逃竄的身影,迅速地掩起來。可她們也看清了,其中一個正是班上的一個男生,於是她們大聲喊出他的名字:宋繼綱,小和尚!這樣連喊三遍,沒把宋繼綱喊出來,倒是喊出了一個瘦長的老太,穿一件淺灰底碎白花的衣褲,手裡還拿著一本捲起的書,對她們說:你們喊他什麼都可以,就是不好喊他小和尚,他是我們家的獨苗,怎麼可以做和尚?不是咒我們家嗎?這兩個不饒人的,又佔了理,就說:讓他自己出來說話,他為什麼自己不出來?老太還是說:你們喊他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要喊他小和尚!有些纏不清的樣子。她們對了她身後罵一聲:縮貨!走開去了。
方才的憂傷這會兒煙消霧散,她們憤憤地跺著腳下的石板街,想她們並沒有惹著他,他倒來惹她們。她們走出老街,從小小影樓前走過,走上新街,來到菜市口上,壅塞著人,停了一輛卡車,車上是沒長熟的青蘋果。人們都爬上車去挑蘋果,然後爬下來過秤,付錢。賣蘋果的竟是抄書郎,還僱了小工,替他做買賣,他只是抄著手站在旁邊監督,好像已經是大老闆了。菜市場進出往來的大半是外鄉人,都面生,似乎工廠都換了新人,原先那批一個都不見了。路邊小炒攤,方桌上圍坐的也是另一批,形貌都很兩樣。她們從熙攘的人群裡穿過,走上水泥橋,可看見教工樓了。天短了許多,此時已成暗灰,但依舊明亮。她們走到樓底下分了手。再前面,街角處,鎮碑輪廓很細緻,立在收割的稻田前,底下沒有一個人。這就是新一批外鄉人的不同了。他們不在鎮碑下集合,他們多是在菜市場後面,汽車站那個凹地裡。這些幾乎佔了鎮上一半人口的外來民,改變著這個鎮子的面目。
那麼,晚上的時分,她們又到哪裡去扎堆呢?晚上,雖然談不上溽熱了,但還有餘些暑氣,在這夏季的末梢上流連。有幾陣子,挺悶的,雨要下又下不來。貪涼的人們搖著扇子,趿著拖鞋,在街上走來走去,尋找有風的地方。這鎮子就還有些喧譁。那些沿街的鋪子,點著節能燈,還開著張,蚊香,蚊香盤,火柴,泡麵,肥皂,摞起來,直延到街心。這一批打工妹普遍喜歡嗑瓜子,一咱走,一路嗑,吐著瓜子皮,沒有一個有黃久香那種風度的,但又好象是黃久香的遺風。打工仔呢,似乎都比上一批身量高大,喜歡一手拿著支菸,抽著走路,黑暗中,眼光有些陰沉。
說蔣芽兒嗅覺靈呢,她一下就尋到了這鎮子的熱鬧。她們兩人,吃了晚飯,洗了澡,短衫短褲外頭罩件長袖衫,逛啊逛的,逛到了汽車站。空地上停了中巴,大約有四五輛,中巴與中巴之間,亮著一些菸頭。空地邊上,那幾棵柳樹後面,是落袋桌(檯球桌),有清脆的擊球聲傳過來,更顯得這裡寂靜。蔣芽兒與秧寶寶有些怯生,腳步遲緩下來,這裡的氣氛和鎮碑下面可不相同,有些森嚴似的。腳底下坑凹不平,兩人一腳高,一腳低,漸漸走了進去。在空地的中央,光線略微明亮,四周多少有一些遮蔽物的投下陰影,月亮還沒完全升起。人們都站著,很少說話,打工妹們互相趴在肩膀上,有幾張臉,在朦朧的光裡顯得很清秀。亦有幾個本地人,在空地上穿行,捕捉著涼風。他們的身影顯見是悠然自在的,腳步有些外八,揹著手,蒲扇在手裡轉動。她們有意從那些外鄉人跟前經過,捱得很近地看他們的臉。這些本地人,優遊其間,帶來著一點居家的安閒表情,一定程度緩和了這裡的危險氣氛。
那裡,有一叢人忽然蹲下,頭湊頭的,不一會兒,又站了起來。站起來後,便鬆開些,略走幾步,活動活動。好像方才進行了一樁嚴重的事情,使他們神經緊張。他們猛吸著香菸,菸頭便急驟地明滅,明滅。另一處,也有一叢人,這時蹲了下去,頭湊頭。空地上的人,多了一些,但依然是沉寂的。外鄉的女子,互相伏在肩上,表情漠然。沒有人注意到秧寶寶和蔣芽兒,這些外鄉人,顯然不如前一些那麼風趣,而且簡單,他們好像彼此懷著敵意。她們所以沒有離去,也是蔣芽兒的嗅覺在起作用,她總能嗅到不尋常的氣息。在這靜默裡面,一定是有著什麼,將要發生。她很機警地向一個本地人打聽時間:老伯伯,幾點鐘了?老伯伯也沒戴錶,但手裡託了一個收音機,裡面傳出嗡嗡的說唱聲,他說:八點出頭了,你們好回家睡覺了。蔣芽兒很乖巧地說,好的,卻並不離開。過一會兒,再遇到老伯伯,他們就成了熟人。老伯伯說:你們怎麼還不回去睡覺?又問她們是誰家的小孩。這一老二小站在一處說話,說了一會兒,蔣芽兒忽踮腳湊到老人耳邊問:他們在做什麼?老伯伯四下看看,並不回答,說要回去睡覺了,身上的汗早已息了。兩個孩子就跟他一起走出空地,迎面又有人向這裡來。月亮升高了,空地完全暴露在月光底下,人的眉眼都清晰的,看過去,數量顯得很多,幾乎有些擠挨著,本地人卻都不見了。
她們沿了一道緩坡攀上空地的邊緣,走到路上。老伯伯與她們同一個方向,一同走過菜市場,在空曠平整的新街上走了一截,天地開放了許多,風裡含著稻香,她們禁不住一陣輕快,哼起了歌曲。老伯伯手掌裡的收音機,聲音也響亮許多,嘶嘶啦啦的,老伯伯說:馬上要報時了。果然,嘶啦幾下子,嘟,嘟,嘟地報時了。他們一起走過水泥橋,老伯伯要往橋下岔道去,分手時,他問她們:曉得他們在做什麼嗎?蔣芽兒眼睛亮亮地,吐出三個字:拉皮條!老伯伯返身又走上路,繃起臉,盯了她們問道:到底是誰家的小孩子?她們倒退著走了幾步,然後迴轉身飛快地跑了。
跑了一大段,再回身望望,老伯伯看不見了,只聽得見他收音機裡的咿呀聲,也越來越弱,漸漸沒了。鎮子的中心地帶已沉入到一些矮房子後面,那裡有著神秘的事情。九點鐘,在這鎮子裡算是很晚的時間了,安居樂業的人都已經躺到床上,看完電視連續劇的一集,準備入眠。經過一個溽熱的暑天,初秋的夜晚特別好睡。可是,華舍還生出了另一種生活,夜生活,正在進行。兩個孩子覺出夜的涼意,瑟縮著,抱著肩膀,快快走到樓底,來不及道聲再見,一個閃進門洞,一個鑽入半卷的門簾底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