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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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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院前面的空地,也是外鄉人喜歡聚集的地方。電影院位於這條東西向街的另一邊,北邊。菜市場,汽車站,則在南邊。電影院是六十年代初造的,四角四方的水泥建築,立在水泥臺階上面,底下是大約二百平方米的水泥地坪。在這個人口密集,水道交錯的江南鎮子上,這一片空地,可算得是遼闊了。這一個建築呢,多少有些突兀,可漸漸地也不了。這種北方化的機關式房屋多了,統是四角四方,闊大的院子。尤其近年來,住宅樓起來了,舊房翻成新房,水泥預製件大量湧入這個磚木結構的小鎮子,原先那種細的工筆線條便被灰白的塊面掩蓋了。幾十年裡,不知不覺地,這鎮子改著模樣。所謂的老街,仰仗街下的水道,前後通貫鑑湖和運河,暫且還留著,老街就也留著,可也真是瓦礫堆了。要從上往下看,已經被那些灰白顏色的水泥塊壘,擠成一條縫,差不多就要合上的意思。

再說電影院,曾經是很繁榮的。每來一部新電影,那廣場上就都是人。有票的等進場,沒票的買票。門前畫著大幅的電影海報。電影院裡有專門繪海報的,架著梯子,用尺子打上格子,一格一格朝裡畫,逼真極了。有年紀的人還記得,那畫匠叫老莫,喜歡喝黃酒。後來,有了電視機,電影院就不大有人去了,改成放錄影。但是,那老街後頭的巷子裡,挨門都在放錄影,片子還更多,更開放。錄影廳也就沒人去了。電影院基本就算關了門。偶爾的,有鎮民大會,就開啟了做會常還有時,大約十年裡面有一兩次吧,某個穴頭,帶了歌舞雜技班子,到這裡來走穴,效果也不怎麼樣。這地方,說偏也不偏,自從柯華公路開好,到柯橋只十來分鐘,什麼沒見過?所以,這電影院就荒了下來,被幾家廠借作倉庫,堆放東西。那畫海報的老莫,也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廣場上幾盞路燈壞了,沒有人修,一入夜,這片空地就黑著。

黑暗裡,聚著外鄉人。這裡的外鄉人,是在臺階上坐著,男的坐一邊,女的坐一邊,並不說話。不像汽車站上那樣騷動和緊張,但是,有一種詭黠。四方的電影院平頂投下整齊的陰影,正好罩住臺階。人臉都是黑的,看不清輪廓。那些閒逛的本地人,仔細去看他們的臉,也看不出什麼。

秧寶寶跟隨蔣芽兒夜間外出的活動,被李老師禁止了。天並不是那麼熱,甚至還有些涼。理重要的是,這個鎮子已不像以往那樣太平。倒不是說它已經發生什麼事情了,而是,氣味。有年紀的人都嗅得出來,氣味不對。不是連秧寶她們自己,都覺出了不安。所以,晚上,就不出去了。至多,兩人站在樓下的門洞裡說說話。那一方小門洞,堆了誰家的舊煤爐,竹雞籠,幾摞磚,只有轉身的空兒,兩人就在這裡嘁嘁喳喳。門洞裡外面路上,很寂靜,柏油路面反著幽光,幾乎沒有人走過。這樣的靜謐也是令人不安的。不用大人發話,她們自己就止了腳步。鎮碑底下的消涼會,變得渺茫極了。那一方碑,如今兀自立在臺階上頭,下面的人都不曉得去哪裡了。她們手扶著水泥門洞的牆框,朝外張望著。遠遠的,越過稻田,豆架,傳來機器的轟鳴聲。不是鬧,而是更靜。

蔣芽兒嗅嗅空氣,靈敏的小鼻子裡傳入了什麼異常的成分,她預言道:要出事,真的要出事!由於害怕,還有興奮,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她轉向秧寶寶,兩隻小綠豆眼灼灼發光:和我媽媽一起唸經的老婆婆,家裡一隻公雞生了一隻蛋!秧寶寶不由也有點害怕,嘴裡卻說:這又算什麼呢?蔣芽兒說:丁字巷有戶人家蓋房子,我爸爸送木料去,正打地基,打下去,躥出來一隻黃鼠狼。秧寶寶說不出話來,看著蔣芽兒的眼睛。蔣芽兒再接著說:「江南樓」的老闆你有多長時間沒看見?跑掉了!對面的「江南樓」果然黑著燈,想想,是有多時沒開張了。蔣芽兒一把拉住秧寶寶的手:你曉得吧,上回我們去看菩薩戲的那個張婁廟,尼姑,女爺爺,中午打瞌充,做了一個夢,有隻東北虎竄到這裡,你再想想,鎮上的外鄉人,哪裡人最多?東北人!兩個小孩子的手心都出了一層汗。看來,出事情是不可免的了。可是,出什麼事情呢?懷著這個老大的懸念,兩人積壓回個的家,爬上床去,睡了。

接下來的日子,平安無事地過去了,什麼也沒發生,甚至於,秧寶寶又看見了「江南樓」的老闆。他騎著一輛鈴木摩托車,騎下大路,往北邊去了。「江南樓」卻真是打烊了,門窗緊閉,室外空調機上的雨篷,翻卷起來,掀成一團,好像一隻鳥巢。這也沒什麼,鎮上有許多生意,停了做,做了停,走馬燈似的。蔣芽兒呢,似乎已經忘了她的預言,再也不提。兩人每天早起,走在初秋爽潔新鮮的陽光下,一同上學去。無論是車站,還是電影院,早晨的時候,都是另一種面貌。一律是嘈雜,而且邋遢。中巴搖搖擺擺駛過空工,攀上道路,尾部噴著氣,汽油味漫了整個路口。電影院這座水泥建築,在日光中更見灰暗,臺階上遺留著瓜子殼,塑膠袋,菸頭,果皮。黑暗所造成的封閉此時開啟了,敞著,與這鎮子其他的部分連為一體,使這鎮子變得大了,平了,並且令人厭倦。然而到了夜晚,詭異的空氣又降臨了,每一樁物體都投下暗影,將空間陰隔成小塊,遮蔽著。這鎮子就像有了階層的劃分似的,呈現出各種不同的區域。要出事的感覺又回來了。

有時候,蔣芽兒拉了秧寶寶,斗膽出了門洞,越過路面,到她家買下的小樓前面去。大輪的滿月底下,空地上像栽了銀子一樣,白花花一片。仔細看去,是扔下的瓶子,易拉罐,塑膠袋,泡沫塊。她們就拾了一個大塑膠袋,撐開,一人提一邊,彎腰揀著。月光下她們的影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辮子一會兒垂下,一會兒甩到背後,好像在跳著舞蹈。稻子真的熟了,有飽滿稠厚的漿汁氣,熱呼呼地撲鼻。北面田野裡,最近的一片廠,亮著一百燈光格子,機器聲轟鳴。可是,秋蟲清亮的叫聲卻穿透出來,直入耳去。她們揀了有五六袋子,空地略略轉了顏色,變成一種熟地的深褐色,就像剛犁過似的。並且,土地的溼潤的甜腥氣也漂浮起來。

兩人揀了一陣,將塞滿垃圾的塑膠袋歸到路邊,拍拍手上的地土,要走。蔣芽兒卻又要去看房子。於是,返身再走入空地。腳下的地比方才柔軟有彈性,微微地陷著腳。房子裡的傢俱搬空了大半,窗上的木板也撬掉幾塊。所以,房裡便灌注了光線。正方形,或者斜邊形的月光裡面,可看見地坪上粗糙的水泥顆粒,牆上面略微細膩的石灰顆粒。靠牆還有幾件什物:床板,藤箱,一堆土黃色舊布,大約是沙發套。均勻的月光裡,反而比在日光下看得更細微。這時候,她們看見房間的正中,隱約有一條虛線,兩人的目光聚到了那裡。這條虛線就像巧手的孩子用樹葉的莖做成的珠子,將細細的葉莖掐一點,拉一拉,掐一點,拉一拉,最後,那一粒粒的莖便穿在了拉出的纖維絲上。現在,這一串細珠子就從房間的中央垂直下來。不過,那珠子是由光亮變成的。並且,好幾次,它脫離了她們的視線,消失了。然後,又出現了。注視良久,她們方才看見,在那珠子的最下端,垂著一個墜子。她們同時認出了,就是那個大蜘蛛。在傢俱的腿之間,來回穿梭,織出了那一張複雜精密的大網的,就是它!傢俱搬走了,它的網沒了,它竟又織出了一條線,從房頂上的裸著電燈泡織下來。她們都有些活動,看著這隻頑強又辛勞的大蜘蛛。月光在空房間裡移動,不知不覺中變換了角度。那珠子有一瞬間,連成了一條光的線,爍然一遙蔣芽兒一激靈,臉離開了玻璃窗,側著,小聲說:聽見沒有?秧寶寶也側過臉,聽著。蔣芽兒說:有聲音!不等秧寶寶回過神兒來,她拉了秧寶寶的手,躍下臺階,瘋跑起來。風從耳邊呼呼地過去,空地上的小石頭,碎磚瓦,被四隻腳踢得亂飛。她們終於跑上路,來不及兩頭望望,直奔路對面。蔣芽兒對了懵懂中的秧寶寶,喘吁吁地說聲:要出事!一頭鑽進捲簾門底下。秧寶寶也立即進了門洞,三級並兩級衝上樓梯。

天明之後,一切安然無恙。太陽底下,那股子潮溼與黴爛的垃圾味,暖烘烘地起來了,壅塞在鎮子裡的角角落落。有些燻人,卻也叫感到安全。人們又開始了一天的活動。蔣芽兒依然在樓下喊秧寶寶的名字,約了她一同上學。在秋日的早晨,她們顯得比以往更要輕鬆和愉快。秋天總是給人喜悅。卸去了溽熱的重壓,連那股子氣味都要好一些。任何一種顏色都像是摻了一點乳色,變得柔和,沉著,不再是夏天的那種「暴」。尤其是在這樣水氣重的江南,秋日的乾爽,使空氣變得單純,有利於呼吸。人的臉似都清瘦了一些,其實是神清氣爽。小孩子要比夏季時更好動,走路要快,嘴皮子也要快,一進學校,那操場上滿是竄動的身體,喧聲震耳,像鴨棚。

可這還是在白天,到了晚上,蔣芽兒和秧寶寶變得膽小如鼠。連門洞裡的黑,她們都害怕了,各自躲在家中。雖然寂寞,可是安全啊!她們人在家中,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外面的動靜。現在,連秧寶寶都相信,要出事情了。處處都是跡象啊!這一日晚上,其實天剛黑下來不久,可因為天短,就變得更晚了一些。街上有人趕了一群鴨子,從東往西走,養鴨人的赤腳與鴨子的掌蹼,柔軟地踏在路面上,啪啪地肉響。秧寶寶跳起來,奔到陽臺上,往下看,正看到,蔣芽兒從捲簾門下探出身子。兩人互相看到,咫尺天涯似的,對視一會兒,各自縮了回去。

陸國慎回家了,挺著一個大肚子,吃飯的時候,或者做著些什麼事情的時候,會突然抬起頭,說:又踢我一腳!有一回,她還讓小毛貼著她肚子聽。閃閃呢,則是戴一副聽診器,在她肚子上按來按去聽著。李老師站在旁邊說:能聽出什麼呢?什麼也聽不出來!雖然是懷疑的態度,但分明也是有所期待。大家圍著陸國慎的時候,秧寶寶總是站得遠遠的。陸國慎回來之後,她們還沒有照過面,秧寶寶看見她在,便低下頭走了過去。好幾次,已經看見陸國慎朝她看了,她卻扭過臉去裝看不見。現在,又是陸國慎幫她裝米,裝水,裝菜盒。從陸國慎手裡接過飯袋子時,她把頭低得更深了,只看得見陸國慎的一雙腳。這雙腳穿在一雙布鞋裡,腳背卻從鞋口腫脹出來。她心裡不覺有點難過。和陸國慎之間,就是這樣,覺得難過。為了避免每天早上與陸國慎接觸,秧寶寶開始自己料理早上的事情。她早早起來,自己舀一小瓢米,淘淨,裝進大飯盒,小飯盒裡,搛一些前日留好的菜,再將水瓶灌滿礦泉水。一件件放好,紗布袋紮緊,提著上學去了。這樣,她和陸國慎更用不著照面了。

可是有一天,吃晚飯,這一天,湊巧了,大家都聚在一起上了桌,陸國慎說:在醫院裡,吃過一次雞蛋,全是當年小母雞的頭生蛋,鮮極了,而且滋補極了。閃閃說:你怎麼知道是頭生蛋?舌頭這樣靈。陸國慎一反不與閃閃抬槓的慣例,堅持說:我吃得出來。秧寶寶的臉幾乎全埋進飯碗裡邊,眼淚馬上要流下來了。大家都忙著說話,誰也沒有注意她,關於頭生蛋的話題又很快扯開了。然而,秧寶寶和陸國慎,終於有了不理不睬之後的第一次交流,她們彼此心領神會。

與陸國慎的心領神會並沒有開啟局面,反而使秧寶寶更加羞怯地躲著陸國慎。陸國慎並不去勉強她,曉得這個孩子的心,心裡越是和誰親,表面上就越是和這人疏離。晚上,她走過秧寶寶的小床,看見她蜷在薄被子裡的身形,挺想拍拍她的頭,摸摸她的臉。可是,她不想讓這孩子尷尬,就什麼也沒有做,走了過去。

就這樣,局面轉過來了,變得秧寶寶和閃閃說話,和陸國慎不說話。雖然是不說話,可秧寶寶卻時時感覺到陸國慎在常洗乾淨,疊好了,端端正正放在她枕頭的衣服上,有陸國慎手上的防護霜的氣味;飯桌上的幾種菜,是陸國慎特有的風格,比如,豇豆也好,茭白也好,茄子也好,南瓜也好,北瓜也好,一律上鍋蒸熟,再澆上醬麻油或者腐乳汁;晚飯以後,新聞聯播時候,家裡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說話,其中又多了陸國慎的聲音進來,就起了中和的作用,變得均衡了;以前不覺得,現在還發現,陸國慎喜歡點衛生香,點一種檀香味的盤香,所以,家中就又有了一種陸國慎的氣味,檀香味。陸國慎雖然不像閃閃那麼活潑有趣,但她卻有著一股滲透性的影響力,在她周圍,佈滿著她的空氣。

秧寶寶在這樣的空氣裡,變得安靜了,她甚至變得稍稍有那麼一點戀家。放了學後,在外面逗留的時間明顯地短了。晚上呢,當然,早已經不出去了,就坐在客堂間的方桌上寫作業。雖然房間裡聚著人,又開著電視,但她心裡是安靜的。在這個人口比較多,作風也比較散漫的家庭裡,剛來的人會覺得有點鬧和亂,其實,內裡,則有著一種特別的安寧。生活和人性都是穩定,知足,平和,時間久了,便會感受到這一點。秧寶寶在家的時間多了,和蔣芽兒在一起的時間就少了,蔣芽兒極力地挽留她:夏靜穎,我們一起去街裡邊看娶親吧,送新娘的奧迪車已經停在街口,小小影樓的攝像師也要去拍片子呢!秧寶寶簡短地回答一句:不想看。返身上了樓梯,臨進門,又回過頭看看,蔣芽兒仰著臉也看著她。心一硬,就進了門。此時,比平時回家的時間至少早了一個小時。星期六和星期天,秧寶寶也呆在家裡了,因為,這兩天,陸國慎不上班,全天在家。蔣芽兒在樓下喊,秧寶寶伸出頭去,亦是簡短的一句回辭:不想去。

但是,蔣芽兒不是張柔桑,張柔桑是淑女,蔣芽兒則是一種動物,憑了本能行動。在樓底喊不下來秧寶寶,她就走上樓去,敲李老師家的門。開門的人是閃閃,她回頭朝房間裡說:小九妹,同窗好友叫你來了。秧寶寶早從閃閃身後面看見蔣芽兒,心裡一驚。她曉得閃閃她們都不太贊成她和蔣芽兒玩的,果然,閃閃說出這樣帶刺的話,把她比做小九妹祝英臺,蔣芽兒自然是梁山伯了。她本來並不想去的,這麼一激,她倒決定去了。可是,就在這時,陸國慎卻走過去,向蔣芽兒招招手,蔣芽兒進來了。

一家人都圍在桌邊,看李老師做魚圓。一條一斤二兩重的花鰱,去頭,去尾,去鰭,剖開,快刀剔去骨頭,然後斜過刀鋒,將魚肉從魚皮上刮下,刮到碗裡,再放進細鹽,用一雙竹筷使勁攪,攪到魚肉起絨,起黏。攪的過程大約需要五十分鐘,要格外的耐心。每個人都參加了這個程式的勞動,一隻大碗圍了桌子傳著。一個人攪到手痠,就傳給下一個。這時,蔣芽兒便也擠了進去。為討在座的人們喜歡,她攪得特別賣力,遲遲不願交班。終於,魚肉被攪得細嫩,光潔,柔軟,富有彈性,李老師宣佈可以停止了。盛來一盆清水,用調羹挖一球魚絨,放進水中,調羹一抽,一個潔白的魚圓漂在了水面上。

魚圓做好了,也到了燒飯的時間,蔣芽兒便起身告辭了。彎腰換鞋的時候,顛倒著視線,找到秧寶寶的眼睛,迅速地眨了眨眼睛,然後走出門去。這一次造訪時間雖然不長,可卻是一個開端,從此,蔣芽兒就經常地敲開李老師家的門,與秧寶寶一起坐在客堂間裡做作業,看電視,玩。李老師家的人,多是對她印象一般,覺得她嘴碎,話多,小小的腦袋裡,不曉得塞了多少亂工八糟的東西,荒誕不經。舉一個例子來說:蔣芽兒給她們講了一個故事,關於新昌的大佛。一晚做了一個夢,夢見某處一座高裡,有一座大石佛,向他祈求,修復它的斷手。大老闆醒過來之後,立志要找到這座大佛,於是他開始了周遊世界的尋找。足找了有三年之久,終於在新昌發現一處寺廟,與夢中情形完全相符。背有奇巖怪石,面臨幽谷,古楓香數株,銀杏一棵,佛亦是石佛,亦是有一隻斷臂。大老闆大喜,不想此生有這等佛緣。話分兩頭,一日,新昌大佛寺忽來一遠道香客,要見廟中主持,見面就奉上一包金條,說受人之託,為大佛修復斷臂。主持問施主甚名誰,家居何處仙方,來人概不答覆,只說倘若金條用完,大佛還未修畢,自會有人再送金條來此。果然,大佛修到中途,金條殆盡之時,又有一香客來到,奉上金條。前後共有三回,大佛終於修葺完畢。

再舉一個例子:蔣芽兒給她們講的第二個故事,也是關於大佛。不過,這一回的大佛是在長江三角洲的一個島――崇明島上。也是在遙遠的東南亞,一個大老闆,送了一尊緬玉的大佛給崇明島。高有三米七,玉身中數處隱有紅寶石,藍寶石,入夜,便通體晶瑩發光。島民們甚為珍愛,專門修一座玉佛樓,度身定做,歷時長達三年。請佛上樓那一日,天上忽然騰出一條龍形雲帶,從東貫西。在場眾僧俗均目睹,有好事者,特地攝下此景,因此,有照片為證。

大家點著頭,問:可是,有誰是親眼看見的嗎?蔣芽兒說:有,同我媽媽一起唸經的一個老婆婆的在上海的親戚。哦,是這樣啊!人們說,不再與她爭辯,懷疑的神情卻顯而易見,尤其是閃閃,馬上就要笑出來了。在這個受著實證主義教育的科學文明家庭裡,蔣芽兒的故事引起的,就是滑稽的效果。秧寶寶為她的朋友感到不好意思,想阻止她繼續往下說,可是,誰能夠阻止蔣芽兒呢?她簡直是狂熱地,眼睛放光,臉形都變了,變得更加削瘦,鼻翼翕動著,就像一種鼠類,機敏地生活在地底下的阡陌裡。於是,她又說了第三個故事。

說的是在上海,某戶人家,生有一子,三四歲時,隨鄰人去廟裡還玩耍。小子忽奔到一羅漢面前,親暱抱住,言:這就是我!旁人一看,果然極為相似。小子又歷數金剛,羅漢,一一說出姓名來歷,顯見得是佛的弟子。現在,有許多老闆,爭著供養小子,還專為他修了佛堂呢!

人們沒有耐心聽她胡說,各做積壓自的事情去了,只有陸國慎,還敷衍著她。陸國慎覺得蔣芽兒雖然糊塗,卻也十分有趣。再有一層,因這是秧寶寶的朋友,就更要認真對待了。當然,她也是秧寶寶的朋友,但她們這一對朋友出了點兒問題,關係有些窘迫,處在一個困難的時期。現在,有了蔣芽兒在場,她就可以通過蔣芽兒向秧寶寶傳遞些意思。比如說,她送過來兩個柿子,說:蔣芽兒,你吃柿子。那麼,自然是,蔣芽兒一個,秧寶寶一個。比如說,她支使蔣芽兒說:撿撿米里的石子和蟲。再比如,陸國慎問蔣芽兒學校裡的事情,蔣芽兒一邊說,一邊就要徵求秧寶寶的意見:是不是,夏靜穎?秧寶寶只得說是,或者不是。這樣,她們坐在一起聊天,別人以為她們三個都是很好的朋友,其實呢,其中有兩個是不說話的。

總之,有蔣芽兒在,秧寶寶和陸國慎多少是自然了一點。這就是陸國慎力排眾議,歡迎蔣芽兒的原因。甚至有一次,她們三人還一起去了陸國慎的孃家。快過中秋了,李老師紮了兩盒月餅,一包梨子,還有蜂皇漿,人參含片,讓閃閃陪著送到陸國慎孃家。陸國慎卻說不要閃閃陪,她有人陪。李老師問是誰,閃閃說:誰?春香和秋香。春香和秋香都是古戲中常有的小丫環的名字,秧寶寶心裡很明白,曉得是指誰。果然,第二天,放學回來,陸國慎就對蔣芽兒說:陪我送一趟東西去。蔣芽兒問秧寶寶:去不去?秧寶寶不說話,蔣芽兒本來想去,就慫恿道:去呀!去呀!陸國慎已經將東西放在她倆跟前,自己提一個小包在前邊走了,兩人來不及商量,只得一人提一件追著下樓去。

陸國慎的身子很沉了,穿一條肥大的男式褲子,上面的襯衣很短地撅著。準確性長了,在腦後扎一個刷把,也是撅著。這麼樣不勻稱,可是一點不難看,因為她神情安詳。她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走著,所以,雖然身子笨,速度卻也不慢。走到熙攘的橋頭,讓人讓車還相當靈活。倒是蔣芽兒手裡的籃子撞翻了,梨子一個一個從橋上滾下去。兩個孩子追著拾梨,因為梨大,一次只能拾一個,要想再拾一個,第一個就又滾落了。陸國慎就站在橋頭看著笑,臉紅撲撲的,笑成一朵荷花。

陸國慎的家,住在老街裡的丁字巷,是這鎮子的老居民。父親原是鎮上供銷社的一個保管員,在陸國慎很小的時候就病故了,留下寡妻,一兒二女。陸國慎排第二,上有哥哥,下有妹妹,是家中比較頂用的那一個。人還沒有柴灶高,就會登了小板凳燒飯。第一遍鍋開,舀出米湯來,拌在糠裡,給豬吃。那時候,家裡還餵了一頭豬。再下一遍水,等水乾了,便鋪上一層蔬菜,蓋上鍋蓋燜。飯熟了,菜也燜爛了,調上醬麻油,作下飯。如今,李老師家飯桌上這一路熱拌菜,就是這樣來的。偶然,父親生前供職過的供銷社,以極便宜的價格,賣給她們兩斤手指頭粗的小魚,陸國慎就要開油鍋了。划進鍋小半勺油,暴醃過的小魚煎得兩面焦,再放上辣椒絲,醬油醋,大大地翻炒幾下,一碗魚可供全家人做三天的下飯。陸國慎還會做蝦醬。大兩歲的哥哥跟了小夥伴到塘裡去捉蝦,半天下來也能捉一小碗,比縫衣針大不了多少。陸國慎帶了妹妹一起,一隻一隻剪去須,洗淨泥,鍋裡放少點油,將蝦炒紅,然後放豆瓣醬、蔥、姜、水,煮!蘸饅頭吃最好。說到饅頭,陸國慎也做過,不用酵粉,到街上茶館去,要來切饅頭留在面案上的面渣,裡面不就有酵粉的成分了?和進麵糰,揉筋,捂在草窠裡,蓋上家中所有的棉被,半天過後,面也小發起來。

丁字巷是一條老巷,臺門裡邊,院子的青磚地,長滿了綠苔。窗戶上的木格子,本來雕著花,現在多半是朽了,斷了木條。二樓的板壁牆,洇了水跡,一條一條的發了黑。屋頂好象承不住瓦了,低低地貨下來,遮住了二樓的窗楣。要不是院裡的幾棵樹,樹之間扯著晾衣繩上,五顏六色的衣衫,牆角下一週盆花,有的開,有的謝,花事挺繁忙的樣子,那麼這院子就真要顯出頹敗了。這裡住的人家多,院裡的結構又很曲折,門裡有門,天外有天。本以為就這麼個院子,可是,從朝南正屋和東廂房之間的狹道走過去,竟又是一個院落,也有樹,有地磚,有人家。走進低樓門裡,一條走廊過去,又是一處院藻,不僅有樹,有盆花,還有一眼井。小孩子玩捉迷藏最好了。還有,說鬼怪故事也最好,要把這些人家遷走,直接就可以演《聊齋》。可有這些人家在,就不同,人氣鼎沸得很。柴火氣,煤煙氣,飯餿氣,魚肉腥氣,小孩子的尿臊氣,都夯進板壁縫,磚瓦縫裡去了。

陸國慎的家,住一側偏院裡的西廂房,上下兩間。樓梯,在迎門的地方,沒有扶手。本來大約是油漆過的,現在已退成白木顏色,中間留下一行凹下的腳櫻陸國慎的哥哥在柯橋工作,家安在那邊。妹妹還未出嫁,在鎮上的農業銀行工作,幾乎踩著她們腳後跟進了門。她騎一架鮮紅的山地車,頭髮燙成很細的一曲一曲,直抵腰際。高腰牛仔褲的側邊繡著花,在腳踝這裡開個衩。裡面一件粉紅短t恤,外面再罩一件白色鏤空的線織衫。要不是親眼看見,她踩著尖細的高跟鞋,噔噔噔地上了木梯子,你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這樣的老舊的雜院裡,竟住了一位摩登女郎。她的鵝蛋臉形,其實與陸國慎還是像的,可是因為搽了粉,變得白而且平,就又不像了。

姐妹相見,先是彼此調侃,一個說一個像大肚羅漢,一個說一個是妖精,然後一個就要去摸另一個的肚子。母親這時則插了進來,不讓小的接近大的,生怕小的高跟鞋一蹩,撞到大的身上,動了胎氣。這兩個又非要挨著不可,撕扯一陣,終於,雙雙在床沿坐定,肩挨著肩。這是一張舊床,有帳屏,張了一頂藍印花布帳,一邊一幅挽起來,底下坐了兩個大姑娘。從小在這張大床上拱媽媽的被窩,頭並頭說話,一處長大。現在,一個要做母親了,另一個也到待嫁年齡。別看那小的是摩登的裝束,內心還是循著一代一代的古訓,從小孩子到大孩子,從小姑娘到大姑娘,一節節地走過來。

這兩個坐在床沿,看著面前的那兩個,此時,她們拘束地坐在方桌一邊,做客人的樣子。妹妹陸國恬早聽說過有秧寶寶這人,便問:誰是那乖寶?陸國慎不響,只是看著秧寶寶笑。秧寶寶怕陸國慎與她說話,紅著臉低下頭,蔣芽兒則回過頭,下巴迅速朝她同學一點,陸國恬明白了。她端詳一陣秧寶寶,說:我替你梳個頭,這樣好的頭髮,多難得。蔣芽兒立即站起來,替秧寶寶解辮子,秧寶寶略掙扎一下,就不敢動了。妹妹起身從床旁邊橫放的一張三屜桌裡,找了一段尼龍彩繩,又拿了幾把各樣的梳子,走過來。這時,蔣芽兒已經將秧寶寶的頭髮打散,讓在了一邊。

陸國恬先用一把寬齒扁身的大梳子,將秧寶寶的頭髮通了一通。前一日方才洗過的頭髮,散發出香波的檸檬氣味,還有小孩子的那種清甜汗氣。頭髮披在肩上,烏黑的一片,把秧寶寶的臉襯得更小了。她又低著頭,要是閃閃看見,就要說她是「六月雪」裡的竇娥了。陸國慎卻只是笑,笑出了聲。秧寶寶抬起眼睛,飛快地翻了個白眼,嘴動了動,心裡說:怕你!陸國慎更笑,卻收了聲。第二遍是用齒子較密地窄梳子,細細地通,一綹一綹地通。頭髮給通得又黑又亮,而且柔順極了。再一遍,是用滾齒的圓梳,於是,光滑的頭髮又起了一層絨頭,像罩了一面金網。這時候,秧寶寶就不像蒙冤的竇娥了,而是像外國電影裡的公主。通過三遍,陸國恬放下梳子,張開五指,伸進秧寶寶的頭髮裡,鬆鬆地往下耙,禁不住感嘆道:要能換給我這頭髮,多少價錢不計的。感嘆過了,就開始做新發型。陸國恬將秧寶寶的頭髮從正中間挑開,先從後腦頂上理出三綹,一邊各一綹,中間一綹,編一股辮子。再從各邊各理一綹發,編進去,又成一股。就這麼一邊添進一綹頭髮,一邊往下編,編到底,再挽上來,從根上系一截花頭繩。於是,頸後就垂了一個結實漂亮的麻花髻,秧寶寶變成了一個時髦的小媳婦。蔣芽兒激動得顫著聲音說:夏靜穎,你真是太好看了!出於安慰的性質,陸國恬也給蔣芽兒設計了一個髮型。也是從中間分頭路,卻貼了耳後編成雙辮。為辮子粗一些,就將花頭繩闢開,編進辮子裡。這樣,蔣芽兒就有了兩條花辮子,也很活潑,就好像秧寶寶的陪嫁丫環。

辮子編好了,陸國慎媽媽的點心也燒好了。是雞蛋麵餅,不是用蔥花鹽,而是調進白糖,攤出來就有一層晶亮的糖色,黃澄澄的,上面滋出極細的油珠子。每人泡一大碗「風消」――用柴灶,鍋裡不能有一點油星,稻草燒鍋,糯米粉調成又稀又筋的漿,懸著,只在燒熱的鍋底一沾,立即殼起一層鍋巴,消薄消保掰碎後,盛在碗裡,加上白糖,滾水一衝,滋養得很。現如今,柴灶少了,會做「風消」的人也少了,小一點的孩子,都有沒聽說過的。

小孩子都是饞甜食的,所以就吃得十分滿意。吃完點心,兩人在院子裡轉了轉。東廂房的屋簷下,有兩上老伯在方凳上擺了棋局,她們看了一會兒,看不懂,走了開去。偏院外邊的正院,比較熱鬧。有大人在罵小孩子,放了學後不回家,罵半天,只聽屋內爭著辯一句。還有一個四五歲的小小孩,很危險地拿了一把菜刀,削一個南瓜。在一扇啟開的門裡,兩個與她們差不多大小的女生,很詭秘地說著話,手裡飛快地鉤著花邊。她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那兩個與她們招呼,可進屋去看她們手裡的花樣。那兩個卻不看她們,只顧自己熱烈地說話,翻飛著鉤針。她們只得很無趣地走開了。人們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她們在院子當中茫然地站著,卻有一個男生過來讓她們走開,說這是他的地盤,說罷拖過一張矮桌,四邊布上凳子,像是要吃晚飯的樣子,其實呢,他娘剛在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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