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上種紅菱下種藕》小說信息

第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她們慢慢退回方才的偏院,回進陸國慎的家。房間裡,那母女三人正在看嬰兒的衣服,一件一件。花絨布的小衫,和尚領,斜門襟,不用釦子,怕硌著嬰兒,而是用一條布帶子,圍在腰裡,一系。花絨布褲,則不用鬆緊帶,布帶子一系。襪子,是兩個小布袋袋,也是用兩條布帶子,一邊一系。棉衣服,也是和尚領,斜門襟,棉褲的褲腰很寬,屁股這裡特別肥,敞著襠,褲腳倒沒有口,連著兩個小棉布袋,看上去滑稽得很。陸國慎的娘說:看起來,你多是生囡,女兒打扮娘,你倒是比有喜前好看了。陸國慎說:生囡很好,我就喜歡囡,像這樣的!她用下巴朝兩個小的那邊翹翹,秧寶寶往旁邊站了站,表示和自己無關,心裡卻曉得陸國慎其實專說給她聽。

嬰兒的衣服看過了又收起來,藏進櫃子,說等陸國慎生了,娘看女兒的時候帶去。然後將帶來出空的籃子再裝滿,一個籃子裡是一小包方才吃過的「風消」,一封芝麻核桃糕,再一個籃裡則是一條醃青魚。讓秧寶寶和蔣芽兒一人一個提著,送她們出了家門。出門時,陸國慎一手攙住蔣芽兒的手,一手去攙秧寶寶。秧寶寶不能當了人家孃的面前耍性子,就低頭換一隻手提籃子,讓過了陸國慎的手。一咱上,她都走在陸國慎和蔣芽兒半步後面,陸國慎並不回頭看她,只顧往前走。三個人前後跟著,走出老街,上了石橋,走在菜市場口上,天已有暮色了。

經過這次出門做客,秧寶寶不能說不和陸國慎好了。人家孃的屋子去了,人家孃的東西也吃了,還讓人家的妹妹梳了頭,可是,她還是不能和陸國慎說話呢!這是為什麼?因為,因為陸國慎還沒有和她說話呢!一旦陸國慎露出與她說話的意思,她又趕緊地避開了,這又是因為什麼?因為倘若陸國慎開口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事情陷入了僵局,不知道要等待一個什麼樣的契機,才能夠走出來。

回家以後,陸國慎的肚子又大了點,裡面的小孩子也動得更多了,而且時間持續得更長。這時候,陸國慎就停下手裡的事情,望著大家,說:你們看,你們看!大家肅然地看著她衣衫下隆起的肚子,好像真能看見一個小孩子在裡面打滾。這段時間,似乎大家的夢都特別多,多是關於這個小孩子的。幾乎每天早上,都有一個人,一邊吃早飯,一邊敘述他的夢。有一個夢是說,到市場買了一條大魚,回到家,剖開魚肚子,裡面躺了個花生大的小孩子,還梳著一個抓鬏。有一個夢說到河邊洗衣服,一隻鞋掉下去,好多人幫著撈,撈上來一隻鞋大的小孩子。又有一個夢,做的是盆裡一朵海棠花開了,聽起來與小孩子無關,其實是一個重要的隱喻,它表示即將來臨的,將是個小女孩。後來,隔壁樓裡有個鄰居,過去和李老師同事的退休老師,也跑來說她做了一個夢,看見一隻好看的小黃鳥,飛著,飛著,一下子飛進李老師家的窗戶。終於,這天晚上,秧寶寶也夢見這個小孩子了,這個小孩子張口就叫她,叫她「寶姐姐」,但不是像閃閃的小毛那樣,帶有諷意的,而是很親熱。然後,秧寶寶就給她梳小辮。她都能覺得出,小孩子柔軟的頭髮,在手心裡癢酥酥的。就是這麼逼真的一個夢。秧寶寶當然對誰也沒說起,她是連「陸國慎」這三個字也不提的。她暗中做了一個決定,決定要替這個乖巧的小孩子準備一件禮物,她要為她鉤一頂帽子。秧寶寶還沒來得及跟媽媽學編織活呢,蔣芽兒的媽媽也不會教蔣芽兒這些,可是有一個人會,這個人就是張柔桑。

先前說過了,張柔桑是淑女。她從小的玩具就是毛線針,繡花針,鉤針,毛線,絲線,花線。到夏至那一日,她們張墅村裡,所有的小孩子胸前掛著的雞蛋,都套著張柔桑編織的綵線網袋,底下垂著一束穗子。有些老婆婆說,張柔桑是天上巧姐的孩子。因為每年七月七,牛郎織女在鵲橋相會,是必定要懷小孩子的,這些小孩子就散落在凡間各家。恰巧呢,張柔桑耳朵邊有一塊硃砂胎記,手指甲大小的。那些神秘的老婆婆就說:像不像,像不像一個織布梭子?就是巧姐留下的,為了想她孩子的時候,好找得見。

要說,張柔桑長得也有些像仙女。比秧寶寶還要略高出一點,在她們這個年齡,就相當修築了。頭髮不像秧寶寶那樣厚和黑,但更長和柔順,沒有束起來編成辮子,而是散著,直垂到腰際。前邊呢,斜分開來,不留劉海,在發多一邊的額際上,別一個髮卡。說到這個髮卡,就又要說到張柔桑的才能了。這個髮卡,是最最普通的,五角錢可買一板的黑鐵絲髮卡。但是,張柔桑在髮卡朝外的卡絲上,用一色桃紅和一色翠綠的花線,編織了一道盤龍花。編餘下的花線,並不截斷,而是散著垂下來,一直垂到耳際。張柔桑的臉形,要比秧寶寶圓和扁平一些,因是太多秧寶寶這樣小小的鴨蛋臉,這裡人就認為張柔桑這樣的臉形是極美的。而且張柔桑膚色比較白,配著溫柔的大眼睛,真是一個美女啊!張柔桑走過來,女人們都要停住腳步,羨慕地看上一眼。

張柔桑的外表是這樣柔和,性情也是柔和的,但卻並不是沒有主意。她的內心,甚至是很剛的。對於秧寶寶的無情無意,她可以原諒一次,也可以原諒第二次,但第三次,她就不再縱容了。所以,自開啟學以後,秧寶寶又一次被蔣芽兒拉了過去,她再沒有向秧寶寶表示過一點的友誼。現在,秧寶寶出於功利的目的,要與張柔桑拉關係,多少是有些卑下了。當然,那是不考慮秧寶寶內心另一種感情的說法。

就這樣,秧寶寶怎麼說都是餘著臉去和張柔桑說話的。張柔桑不卑不亢,並不給她的舊友難堪,卻也談不上對舊情有什麼顧念。她的向來很溫存的大眼睛裡,此時含有著一股嚴峻的表情,這比不理不睬更加拒人以千里之外。然而,秧寶寶其實也苦得很,一方面自尊心受著打擊,另一方面,也真正體會到張柔桑被她傷得有多歷害。她卑屈地隨在張柔桑的身後,問這問那,不顧蔣芽兒的打岔,還有拉扯。課間的十分鐘很快就過去了,她只得回到自己位子上,隔了幾排桌椅,遠遠地望一眼張柔桑。有幾次,張柔桑無意間與她的目光相遇,那目光真是怪可憐的。張柔桑裝做看不見,趕緊避了開去。放學了,秧寶寶緊跟著張柔桑出了教室,為了跟上她,在桌椅間磕碰了腿腳,也不覺著。下了樓梯,走出校門,秧寶寶追上了張柔桑,可張柔桑的步子卻快了些,將秧寶寶又拉上一點。秧寶寶小跑著追上,張柔桑再快一點,始終和她保持著五六步的距離。就這麼,一追一趕地走到向西去的新街上。

秋日的陽光,下午三時許,已經斜下來。但因為雲層薄,空氣透爽,所以光鋪得開,均勻地明亮著。這一刻,就像早晨十點鐘的時候,只是影子掉了個方向,向東。這兩個小孩子,前一個是粉紅色的格子襯衫,套著蘋果綠色的毛線背心;後一個是紅黑白攘拼的運動衫外套,翻出淡黃碎花的襯衣領子。底下都是褲腳和膝蓋上貼著化的牛仔褲,白旅遊鞋。背上的書包壓得她們有些佝僂,脖頸一伸一伸地向前走。看那身後拖曳的影子,比她們的人長,重,遲緩,埋著心事。再拉開些距離,就能看見,在這一前一後兩個人的後邊,遠得多,至少有一百米的地方,還有個彩色的小花點。一身大朵大朵的玫瑰紫團花,也拖曳著一條佝僂的憂傷的影子,那就是蔣芽兒。

看著張柔桑的背景下了新街,走在車轍縱橫的土路上。沿了一堵石灰白的山牆,路窄了起來,只剩下一步寬,接下去就到了一個岔道。張柔桑走上去往張墅的村路,秧寶寶也跟著也要往張墅去了,可就在這時,她看見通往沈婁的石橋上,有幾個女人前呼後喚著走過,下了石橋便往老屋的方向去了。秧寶寶不由也跟著上了石橋,這樣,就可以看見老屋了。老屋的門口,圍了一些人。秧寶寶心亂跳著,跑下橋,追上方才那幾個女人,聽見女人們笑道:公公發耿勁了!秧寶寶一氣跑到老屋跟前,繞過圍著的人,就去推院門。院門閉著,上了閂,可能還頂上了東西,一動不動。她扒著門縫喊:公公,開門,是我,夏靜穎!沒有人應。身後的人也幫著喊:秧寶回來了,開門呀!還是沒有人應。人們又笑道:公公發耿勁了!

秧寶寶喘息著,歇下手,回身看看。門口圍著的多是莊裡的女人和孩子。其中有兩個生人,穿著鐵灰色的滌綸西裝,推著腳踏車,此時將腳踏車架在地上,自己找了塊石頭坐下來,大約已經等一時了。看起來,他們並不著急,而是笑嘻嘻的,好像感到很有趣。他們從兜裡摸出香菸,互相點了火,慢慢地吸著。其中一個,向眾人解釋說:我們並不是來抬他棺材的,只是與他宣傳火葬。眾人就朝裡喊:公公,他們要與你講講話而已!院門裡寂然無聲。人們就向來人說:公公是聾人,不一定聽得見。來人說:你說他聽不見,我們剛開口說,我們是土葬改革辦公室的,他立即將門關閉。眾人就說:那不是聽出來的,是聞味道聞出來的!大家就笑,那兩個幹部也笑。笑過了,側耳聽聽,門裡面還是沒聲音。太陽又西去一些,從門上斜過一塊。人們或坐或站,都找到了安置的地方,閒扯著,扯一陣,朝裡邊喊一聲:公公,開門!再扯一陣,喊一聲:公公,道士來了!裡面總是無聲。人們就笑。

秧寶寶貼門站著,企圖朝裡看,可門縫緊閉,一絲空隙不留。什麼動靜也沒有,連那些腳腱強勁的雞都沉默著,傳遞出一種警惕的氣息。過一會兒,那兩人吸完一支菸,站起來,拍拍褲子後面的灰,推起腳踏車,故意大聲地說:不讓進算數,走了,走了,明日再來!說罷又悄悄將腳踏車原樣架好,屏息等著。大家曉得他們是哄公公開門,都忍著笑,等著。半天,也沒有動靜。於是,人們又哄聲笑了,兩位幹部重新坐下來。有好事的女人自發地上前,咚咚地擂著門,威嚇著:再不開門,要撬了啊!秧寶寶發起火來,奮力將那女人推開,說:撬誰的門?撬你家的門!大家又笑,笑秧寶寶原來很護家的,破屋當寶啊!就在這紛亂之時,院子裡,忽然拔起一聲吼叫,人們不由靜了一靜。這一聲吼叫,嘶啞卻高亢,有點像野獸,只有秧寶寶聽出來,公公在唱歌,唱的是:狀元岙,有個曹阿狗,田種九畝九分九釐九毫九絲九,爹,殺豬吊酒,娘,上繃落繡,買得個婁,上種紅菱下種藕,田塍沿裡下毛豆,河勘邊裡種楊柳……隨著公公唱腔有了板眼,人們才醒過來,輕鬆地笑了。兩位幹部互相說:你會不會唱?與老頭對上一段!然後站起來,再一次拍去褲後面的灰,說:要麼去田裡看看,將他的墓處理了。於是,就有人引路,往公公的自留地裡去了。

秧寶寶對了門裡喊:公公,人走了,開門!回答她的是公公激越的歌聲:楊柳高頭延扁豆,楊柳底下排蔥韭。大兒子又賣紅菱又賣藕,二兒子賣蔥韭,三兒子打藤頭,大媳婦趕市上街走,二媳婦挑水澆菜跑河頭,三媳婦劈柴掃地管灶頭……這平直的歌調裡,拼力掙著一股勁,叫秧寶寶害怕極了,她不由地挪動腳步,隨著眾人走去。人們繞過老屋,從兩座低矮的院牆之間穿過去,再順了一條田埂走一段,來到了公公的自留地。這是一塊旱地,大約有二分,種了些毛豆。因為人力不濟,毛豆長得不好。稀稀拉拉的豆柯里邊,石塊砌了一個方坑,半邊的上方,兩片石板架成一個屋脊。這就是公公為自己造的陰穴。人們指點給兩位幹部看,兩位幹部戲謔地說:這陰穴也忒簡陋了,魂靈也關不牢的。人們便告訴道:雖然簡陋,可公公卻是用心用意,專程請了石匠來,鑿了石方,放下,接縫,才造好沒幾日,看,鑿痕新得很呢!兩位幹部說:要是新造的,就更錯了,縣裡老早立法保護耕地,廢除土葬,滿牆張貼的都是:讓得三分地,留給子孫耕。難道看不見?人們說:公家都造墳山,為何不讓給子孫耕?兩位幹部說:那是山地,不是耕地。人們就說:現在你們不是來了嗎?來得及給子孫耕的!大家還都朝後站站,看那兩人怎麼動手。

那兩位幹部站在石穴旁邊,就有些尷尬,真要動手拆人家墳,到底是怕傷陰騭。太陽已經低到公路的路面了,有腳踏車在一道金光裡駛著。這邊呢,光是淡金色的,從貼地的豆河根裡淌過來,淌過石板。石板上還敷著一層薄薄的石粉,看上去很新鮮。那兩人嘴裡繼續嘀咕著,手抄在懷裡,又站了一時,就有人說:其實這還算不得陰穴,要埋了人才算呢!又有人插嘴道:難道往自家地裡栽一塊石板也要立法嗎?兩位幹部想得了提醒一般,放下手來,說:反正不能土葬!就轉過身子往回走了。大家隨在身後,又湧向了村子。秧寶寶遠遠跟著人們,走到路上,回頭看看毛豆地,地裡面的石穴,穴上的石板聚了一些落日的光,又被豆柯擋了些,閃閃爍爍的。可這會兒,天真是有些暗了。那毛豆地,以及邊上的幾塊菜地,都顯得荒。那一點光,漸漸也流散了,露出灰白的顏色。

人們擁著兩個幹部,從田埂上走回巷道。這一次,他們沒有在老屋跟前停留,徑直走了過去。老屋的院門依然閉著,公公已經不唱了,沉寂下來。幹部的腳踏車丁零零地上了石橋。人們各回各的家,燕子也回巢了。這個寂寥的村莊,不期而至的一齣戲劇,落幕了。秧寶寶站在老屋跟前,遲疑地用手推了推門,門紋絲不動。她移過身,躲到牆邊一棵水杉後面,眼淚流了下來。她手扶著樹,感覺到樹皮粗糙的溫暖。這是白晝太陽留下的熱,也是樹的體溫,情意綿綿地抓撓著孩子的手心。風吹著,樹葉在很高的上方譁響。秧寶寶輕聲哭泣著,不為別的,就為了公公,公公可憐,可憐,可憐!別人家的門裡都飄出飯菜的香,惟有老屋,沉寂著,沒一絲動靜。秧寶寶光顧自己哭著,根本不會想到,在屋前邊的空地邊上一座無人的空屋斷牆後面,也站著一個人。這個人,從頭至尾目睹了方才的一幕,此時也在哭泣。那是張柔桑。她們倆也都不知道,更遠一些,其實也不遠,就在石橋下面,婁底頭,蹲了一個她們的同學,蔣芽兒,也在哭。應該說,剛才的一幕,她看得並不清楚,可是她嗅都嗅得到這個下午的傷心的空氣。大眾們都在嬉笑著,可是,孩子們都在傷心。

暮色降臨,將這三個哭泣的小孩子,罩在一種藍灰色的影子裡。她們身上的衣衫的諸多色彩,全調進了一種透明的顏料,變淺,變暗,沉暗中,有一層隱藏的明亮,這又使得顏色變輕盈了。在這樣的色澤中,她們變得更小,而且更輕,她們慢慢地移出各自哭泣的窩,飄一般走動起來,悄無聲息。淚痕都巴在臉上,喉嚨口不時還抽噎一下,手足有些麻軟,身子就好像不是自己的。她們散開在帶些潮氣的薄霧裡邊,彼此也看不見,離開了這個村莊。

第二天,上課之前,張柔桑走到秧寶寶座位前,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手絹包,開啟,是一團粉紅色的開司米,還有一柄鉤針。她迅速地起了一個頭,手在秧寶寶眼皮底下翻飛一陣,立即出現一排辮子花,然後放在桌面上,走開了。只這幾下,秧寶寶已經看懂了,拾起來試著。小心地送進鉤針,繞了線,再抽出來,一股辮子花在針下顯現了。蔣芽兒依在身邊,看著她鉤。三個人都沒說話,靜靜的,然後,上課鈴響了。

接下來的日子,秧寶寶就是鉤著這頂小帽子。總是這樣,關鍵的時刻,張柔桑就會過來指點。並不說話,只是拿起來示範情地鉤幾針,再還給徒弟。蔣芽兒呢,偎在秧寶寶旁邊,眼睛隨著鉤針,織出一朵一朵辮子花,漸漸地,有了帽子的輪廓。在這編織活裡,她們小心裡的一種痛楚,漸漸撫平了,變得十分安靜。每天放學,整理好書包,背上肩,秧寶寶就取出編織活,一邊走,一邊鉤。蔣芽兒勾著她的肩,一手替她拿著線團,看她鉤。兩人走出校門,走上校門前的新街,向東走去。街市熙攘進來,尤其菜市場口上那一段,人車都很擁擠。要放在過去,她們就要興奮起來,東躥西走的。可是現在,她們置若罔聞。難免有人撞著她們,連一聲「對不起」都沒的,她們也不去和人講理,認了。兩人專心在編織活裡,走出了鬧市口,街面寬起來,人群也疏朗許多。她們上了水泥橋,眼看教工樓就在面前了,卻過到路這邊,穿進一條狹弄,走到那二層水泥樓後面去了。

那是蔣芽兒的新家,他們已經搬過來了。原先的家空著,等人來租賃。她們來到房子後面的空地上,現在,這裡略略打理一遍,門前鋪了大約三十平方米的水泥地坪,西北角,毛竹搭了一個棚,堆放木材,四周用竹片臨時圍了一圈籬笆。她們就在毛竹棚底下,爬到方子上坐著,繼續鉤帽子。這活兒,秧寶寶從來不在李老師家露的。太陽低下來,棚裡反倒有了光,不見那麼暗。房裡傳出來,蔣芽兒媽媽的唸經聲,有些像哭,又有些像唱,總之,單調。但些時聽來,卻很靜謐。

棚子裡終於暗下來了,蔣芽兒比她還珍愛地將線團,鉤針,織了一半的活兒,用手絹包好。手絹還是張柔桑的,散發出張柔桑的氣息,一種很像茉莉花香的氣息。收好活計,兩人依然摟著肩膀坐著,兩個小身體挨在處,汲取著對方的體溫。也是這種肌膚的親暱,使秧寶寶傾向了蔣芽兒,而張柔桑太矜持了。也不完全是這個,還有境遇的原因。秧寶寶是在寂寞的境地裡與蔣芽兒做了朋友,她就好像退回到嬰兒時期,特別需要柔情蜜意。從毛竹的棚簷底下,看得見前邊的河,河對岸的鴨棚忽然喧譁起來,嘎嘎嘎,鴨鳴一片。原來是放鴨人回來了,趕鴨進巢呢!再過些時,兩人才起身,互相攙扶著,從方子上滑下來,穿過底層的店堂,一個望著另一個越過街面。

蔣芽兒的爸爸的生意又做大了些,底層的店堂裡擺了裝潢小五金:門把手,鎖,合頁,絞鏈,浴缸的三通,龍頭,等等。有許多實力不如他的建材商,都在紹興,杭州,甚至上海的建材城去租攤發展了。可蔣芽兒爸爸的膽略比較小,或者說是穩當,他從沈婁做到華舍,已經馮了新世界,再要接著馮,就有些生畏,他想不出華舍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可是,誰說得定呢?由他不由他,他的腳都在往那個世界的門檻挪呢!到時候,一步就邁了過去。人家都在說,蔣老闆是臥虎藏龍!

蔣芽兒家原先的教工樓底層的房屋空下了,已經有人來看過。有一家是要開錫箔紙紮店,又有一家要開小百貨,但總歸顧慮這裡的地勢,是在鎮子的尾上,怕人不來。雖然有蔣老闆的例子,可那是蔣老闆,誰敢說自己就是第二個蔣老闆?所以,那房子暫還空著。不久,又有第三家主顧動它的腦筋了,這就是樓上李老師家。

事情是這樣的,開學後不久,閃閃就從小世界幼兒園辭職出來了。她在幼兒園裡闖了一個禍。一日,閃閃帶兒子到柯橋醫院去,讓小毛驗個血查炎症。手指頭上叮一下,等半小時便可看結果。驗血單都是夾在一處,掛在化驗間視窗,病人自己去查。結果,查到一張她們同事,一個保育員的化驗單,單上查的是肝功能,大小三件,件件是陽性,其中肝功能一項,指數大大超標。照閃閃從幼師裡學來的,凡傳染病患者,立即要與小孩子隔離,還要消毒,給接觸者注射胎盤球蛋白。可是,在她的記憶中,這個同事卻一直在上班。她徑直來到院長辦公室,將那化驗單朝桌上一拍,開罪了。那院長,書是讀得少些,可人家原先是做企業的,廠開得好,後來,想為下一代效力,來開了這個幼兒園,遠近都很聞名,哪裡聽得進閃閃的道理?閃閃腦子不會轉彎,見和院長說不通,就跑到縣裡衛生局,教育局去說。調查信是寄到幼兒園的,如此一來,閃閃不走也得走了。

丟了這麼個高收入的飯碗,閃閃並不心痛,倒例舉出其中種種的不好,證明自己早就想走了,只不過沒有機會。許多老帳都翻了出來,比如,家裡交的贊助款多的小孩子就寶貝,睡的床向陽,吃的也好些;比如,每到評比,不是把工作做好,而是劃出帳去請酒;再有,對外宣揚開發娃娃電腦,裝備的一間電腦房卻從讓小孩子進去,只在外人參觀時才找開。閃閃說,以前我是不想講,想為他們遮醜,現在不管了。但是,接下來,閃閃卻又不願意到幼兒園做了。原先工作過的鎮政府幼兒園,有意讓閃閃去應聘簽訂合同,閃閃就是不應。看來,這件事還是很傷了閃閃的感情,幼兒園變成一個創口,再不願去觸去它了。

平靜一段日子,閃閃開始考慮今後的去向。應當承認,蔣芽兒家的房子出空,對她是一個啟發。她想,何不也開個店?有一個自己的店,自己做主,豈不勝於替人家找工,受人家氣?這鎮子上,差不多人人開店,自己才智差幾等的,也不至於賺不回吃喝。只要認準路子,勤勉地做,不貪婪,不欺騙,不相信做不出來!閃閃這樣有創造性的人,自然不會流於俗套。什麼百貨,五金,服裝,出租錄影帶,都不在閃閃的視野裡。閃閃要做的是一個藝術性質的店,什麼店呢?一個畫廊。她對這個畫廊的設想是:一半出售字畫,當然,這些字畫主要由她的父親――顧老師創作。不是有許多人來向顧老師求字嗎?提著水果,菸酒。李老師總是讓他們把菸酒提回去,水果呢,百般推辭以後只得留下來。字,多是那些吉祥的,比如「壽」字,顧老師能寫一百種不同字型的「壽」。還有「魁」字,顧老師也能有幾十種的寫法。再有,《蘭亭記》,顧老師寫過好幾幅呢!那都是送朋友的,朋友也送他。畫裡,顧老師善畫「百子圖」,那一個個小人兒,憨態可掬,人見人愛。但因為畫時較長,好不容易才畫就一幅,顧老師是送朋友裡的至交的。現在,閃閃打算統統拿來充實畫廊。這是一半,另一半,則是由閃閃來創作了。隔年的美麗的年曆,裁去日曆表,裝上鏡框,就是一幅風景,或者美人,再或者貓狗。閃閃在幼師裡上美術課,成績最好的就是布貼畫,裝上框,誰敢說不是藝術品?閃閃用尼龍綢帶和小鈴鐺可做出美麗的風鈴。閃閃用畫報紙和回形針,可做出別緻的門簾。這些女孩子家的小手藝,用料極簡,用心卻極巧。

閃閃想好了,還不算定,要將它說給全家聽,看大家如何意見。閃閃雖然很獨立,也很驕傲,但是決不盲目。再說,在開店這個問題上,她究竟需要家人的幫助。這一日吃晚飯,大家到齊了,閃閃就把她的計劃說了出來。大家倒也無異議,一是因為閃閃已經想得挺成熟;二是受挫的閃閃,應該得到安慰和鼓勵;三呢,顧老師也有興趣。一時間,顧老師連店名都想好了,叫做「絲社」。這「絲」字,是從「日出萬丈綢」得來的,又象徵著千針萬線織出來的意思,吳越語裡,「絲」還和「詩」諧音。不過,顧老師的提議並沒有得到響應,人人都覺得過於「雅」了,又喊不響,再有,「社」後頭還要不要接「畫廊」兩個字呢?「社」已經包括進了「畫廊」的意思,要不接的話,字又太少了。李老師說:這店是閃閃做老闆,店名當由她來起,或者就叫「閃閃畫廊」。閃閃則說,這店雖然用她的名義申請執照,但其實是全家的,所以,應該用她和哥哥的名字,就叫「閃亮」。這名字響亮,有「閃亮登潮的意思,大家便通過了。

務虛會開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就要進行實際操作。第一要租房子,沒有店面,說什麼都白說。租房子的事,就由李老師負責了。她做過蔣老闆的老師,此地風氣十分尊師,李老師開了口,事情就算大半成。果然,李老師去說,蔣老闆一口答應,還將租金壓了兩成。他說:其實我一直在等你李老師,如今人人開店,為什麼老師你就不開店!李老師說:閃閃這個店,也估計不出賠還是賺,所以,暫就不敢買你的店面,要買也買不起,只能先做做看。蔣老闆說:老師你儘管放心做,我總歸是等你的,什麼都優老師的先。於是,這邊全家湊了三個月的租金,給蔣老闆送去,那邊就跑工商所申請執照。陸國慎讓她的妹妹陸國恬去負責這後一件事,陸國恬在銀行裡,與工商所總有一路通。第三方面,就是佈置店堂,自然閃閃全權。

到了這一步,閃閃便是慎而又慎。為了最快收回投資,她給自己定了兩個字:「早」和「簡」。要儘早開張,勤簡辦事。但這決不是說閃閃打算馬虎行事,閃閃還是原先的閃閃,什麼事都要做得漂亮。她首先決定暫時不裝修,這就節省了個大頭。她穿了一身舊衣服,用頭巾把頭髮包起來,拿一把長掃帚,將天花板與四壁細細地掃一遍。然後又去翻箱底,翻出幾塊花布,釘在牆上,遮去那些齷齪斑跡。一面牆是藍印花布,上頭就掛顧老師的幾幅條幅。另一面是墨綠色的厚尼龍,配的是幾幅鏡框,鏡框是請木匠做的。其中一幅是外國的森林,林中小溪;一幅是靜物:色澤鮮豔的蘋果,鴨梨,玻璃水瓶;再一幅是頂水罐的西方女郎。因為畫有些嫌少,閃閃將自己的一些木珠掛件,瓷磚畫,珠花髮飾,鑰匙圈,甚至一件寬袖斜襟盤紐的大紅隱花短夾襖,也展平了別在布上。正對了店門的一面牆,則張了一幅龍鳳呈祥的大紅花被面布,上面掛一幅顧老師新畫的「百子圖」,熱鬧極了,紅火極了。

塑膠地氈,花去了預算裡的絕大部分,閃閃認為地是決不可忽視的。這問題上,她又變得有些奢侈,將兩間店面的地全都鋪滿。等灰白粗糙的水泥地覆蓋上嶄新的蔥綠色地氈之後,整個房間都變得明亮與華麗起來。餘下的錢,買幾盞射燈,安在頂角線上,照著畫。正中的一盞燈,再沒錢買燈罩了,閃閃卻怎能讓它裸著呢?幼師畢業那年,大家結伴去海南,買回的一頂鏤空斗笠,翻過來,兜住燈泡,光從鏤花的眼中篩下來,滿屋都是金稻穀子。陽臺上養的花草,統統搬下來,海棠,梔子,杜鵑,龜背竹,沿牆放一週。花期已經過了,可葉子都綠著,用抹布擦洗去上面的灰――這事情就交給秧寶寶了。沒有櫃檯,閃閃將自己房裡的寫字檯搬下來,側放著,一面在桌上製作布貼畫和風鈴,一面做生意。

等一切就緒,陸國恬也將營業執照送來了。受託辦事的人很熱心,在營業範圍內寫了工藝品,美術品,還寫了服裝,鞋襪,小百貨,化妝品,辦公用具,一直寫到冷飲,食品,才告結束。這樣,受託人向陸國恬解釋道,假如畫廊做不好,還可以做別的。

此時,鎮上人人都知道李老師家要開店了,也有人跑來打探,就覺得稀奇和好看,卻不甚知道那究竟是個什麼店。有一日,秧寶寶放學從老街口回來,走過小小影樓,門裡衝出妹囡,拉住秧寶寶,神色驚慌地問:李老師的囡要開影樓了嗎?秧寶寶嘲諷地看看她,心裡好笑說:天下除去影樓,你還曉得什麼?掙開手,一言不發地走了。留下妹囡,站在熙攘的街口,滿臉疑慮。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