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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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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師說他有一個老友,特別擅長畫荷花,荷葉間的風都畫得出來。倘若能有他的兩幅荷花,掛在店堂裡,壁上就有了水氣,增色許多。不過,顧老師又說,這老友脾氣孤介得很,也是遭遇所至。老友原本住在上海,在一個機關裡做文員。反右的時候,為別人抱不平了,說了幾句公道話,就定為右傾。要放在別人身上,也就認了,可他偏不。生氣辭了公職,攜家眷回到老家周家橋。夫婦倆都到前清鎮小學教書,老友又做了校長,直到退休。如今小孩都大了,出去做事了,他們老夫婦還住周家橋老宅裡,過著隱居的生活。說來,已經許多年未見,求不到畫,見一面也好的。於是,下一個星期天,女婿小季,到菜市場約了一條周家橋過來賣菜的船,顧老師帶了秧寶寶,還有小毛,一同搭船去周家橋看望老友了。

一早起,閃閃就開始打扮小毛和秧寶寶。小毛穿成一個外國的少爺:鵝黃色的毛衣,束在吊帶西裝長褲裡,一雙錚亮的皮鞋,頭戴一頂花格貝雷帽。秧寶寶頭髮打散開,發筒卷緊了用電吹風吹,放下來就有了波浪。然後從最底下掏出兩綹頭髮,各編成細細的辮子,翻出來,攏住頭髮,再合成一股,別一個大大的花綢結,穿一條西洋紅格子呢裙,齊膝的白長統牢不可破,紅皮鞋。因怕河上風冷,閃閃拿出自己一件線鉤鏤花衫,讓她罩在外面。閃閃雖然沒有說,可人人看得出來,她是不想叫那上海出身的老友以為他們鄉氣。顧老師也換了乾淨的衣服,擦亮皮鞋,頭上戴一頂米黃窄沿帆布帽。準備的禮物是一罈花雕酒,四封雲片糕,一方火腿,一個竹製的筆架和筆筒,還有顧老師的一幅字,因曉得老友是清閒淡泊的性情,寫的是一個「竹」字。李老師則叮囑兩個小孩,不可說「翻船」,「倒灶」,諸如此類叫船老大不高興的話。彼此間亦不可吵嘴鬧氣,叫外人看笑話,笑話李老師家裡出來的人沒規矩。小毛呢,要拉著姐姐的手,秧寶呢,也要曉得照應弟弟。這麼叮囑著出門去,一老二小,十分光鮮地上了路。

船是停在老街橋下的埠頭。略等一會兒,老大便到了,擔著出空的竹筐,兩個摞在一起,塞在船篷最裡面。然後,展開一張新席子,鋪在篷下,顧老師坐裡面。外面,依了顧老師的腿,坐兩個小孩,篷只遮到一半頭上,反正小孩子不怕曬。老大自己翻轉身,面對面船頭。赤腳往櫓上一踩,手裡的槳一橫,船離了埠頭。

老大看上去就像又一個公公,一個略微年輕和健壯的公公。樹根樣盤根錯節的手和腳,褐色的皮膚,眼睛在眉稜底下發光,固執地閉著嘴,小孩子都有些怕他。因此,秧寶寶和小毛都很老實。過橋洞時,和別人家船屏住,那年輕的老大搶了他的先,他罵人的話也與公公一樣:格賊娘養的賤胎!因是星期天,四鄉到華舍來的船比較多,又有兩條賣水的大船從鑑湖裡過來了,河道里便擠擠挨挨的,出不去也進不來。有一陣子,滿河裡都是船。老大們喪氣地說:不走了,溫一壺老酒來吃!一邊說氣話,一邊還是左騰右挪,慢慢地活動了。

船上罩了一層水氣,所以,岸上的聲音,便被隔開了,聽起來嗡嗡的。那些低矮的房屋,此時坐在船上看,也需仰視著,屋簷幾乎伸到河面上來了。新洗晾的衣服,滴滴答答濺著水珠,濺到船上的客人臉上。後來船出去了,河道便開闊了一些,也不是太開闊,兩邊的岸還是近的,架上的葫蘆老了,黃了,打在一起,聲音是「空空」的。太陽高了,河面上的霧氣一下子全收起。就像從水裡面升上來的,鴨鳴陡地響了,含了一種金屬的嚓嚓聲,譁啷啷的,遍地皆是。緊接著,遠處的機器聲就蓋了過來,是比較密集和沉悶的轟鳴,還有電夯聲,夾在裡面,打著重節拍。一時間,萬物齊鳴。陽光也亮了一成,化作千萬根金針,紮在水面上,爍爍地搖晃。船就從金針的氈子上劃了過去。這般喧譁中,槳的嘎吱聲,依然耿耿地穿透出來,一節一節地向前走。

河道,寬一時,又窄一時,亦有船開對頭,交錯而過。是機動船,馬達轟響著,船上架著八仙桌,桌上擺了糕點,貼了喜字的大花瓶;桌下是成箱的啤酒,飲料,成盆的魚,肉;穿了新衣的男女老少分坐在前後,是一家辦事情的。船下的水清些,幾乎看得見水草,有魚在草叢間遊,伸手一撈,卻是一片塑膠袋。只得又放回水中。船身搖了脾氣,老大正過臉,眉稜底下的眼睛,瞪了瞪對面兩個小孩。小毛就向秧寶寶身邊縮了縮,秧寶寶則對著老大的眼,心裡說:怕你!老大的臉又偏過去了。前邊一個埠頭上,立了一個男子,腳下放了一架車轅,等老大慢慢將船靠過去,就併力提起車轅走下臺階。然後老大立起來,兩人一人一頭,將車轅抬上船,放下,正抵著秧寶寶的腳。那人直起腰,摸出煙來敬老大,老大接過一支,夾在耳後,那人又取出一支夾在老大另一個耳後,回過頭還要敬顧老師,顧老師搖搖手謝辭了。於是那人便上岸去,船又離了埠頭。

現在,老大的一邊一個耳朵各架了一根香菸,好像耳朵上又長了一對耳朵,就變得不那麼兇惡,而是有些滑稽。可小毛還是怕他,一動不動。秧寶寶可不管他,從船幫俯身下去,將手浸在水裡。被太陽曬暖的水滑絲絲地從指間溜了過去。因為車轅壓了船,船並不晃動,老大也沒有看他們。所以,小毛也學著去划水了。這樣,就可感覺到船速,其實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緩慢。前邊又有一個埠頭立了人,身邊是幾罈老酒,上了船,再接著走。走過一頻寬闊的水面,忽然,耳根「刷」地靜下來,機器轟隆,鴨鳴,全都止了。前邊,兩岸相近處,柳樹幾乎攜起手來,底下是一彎石橋。周家橋到了。

此時,可聽見漿下的水聲了,嘩嘩的,一股一股,船進了岸間。有清脆的剪聲――剪螺螄的尾巴。船靠在一個埠頭,顧老師與老大交割了船錢。正在淘米的女人欠了身子,讓船上人上岸。

近午時分,岸邊木廊下,聚了幾個人,在看盆裡的活魚。顧老師帶了兩個小孩,走進一條巷子。巷子一側拉出一個涼棚,底下襬著肥皂,草紙,火柴,膠鞋一類雜物,店主在棚下捧一大碗麵吃。石板路就好像用墨線勾過一般,黑是黑,白是白。有女人拎了醬油瓶迎面來,問他們找誰家。顧老師告訴她,女人「哦」了一聲繼續走自己的路。顧老師帶他們從巷口拐過去,進了又一條橫巷。巷口是個裁縫鋪,窗戶里望進去,只見一桌面的布料,上面放了一把木尺,還有一塊滑粉,裁縫跑出去了。這條橫巷的盡頭有一扇鐵皮門,門口覆了些藤蔓植物,那老友就住在裡面。

老友其實算得上顧老師的老師,要比顧老師年長,卻不讓顧老師叫他老師,說無以為授,何以為師?顧老師就在他的名字「仲明」後加一個「公」字,為「仲明公」,表示敬意,聽起來就像一個古人。事實上呢?老友要是古人,也是個古代的種田人。他是橫寬的身板,臉形也是橫寬的。吊梢眼,平顴骨,短鼻樑,與本地人的臉不太一樣。關於這個總是,老友是做過一番研究的。他查證道,歷史上此地曾經有過北人遷徙過來。應該是元代,忽必烈打天下,蒙古人進了中原。《南村輟耕錄》裡,曾經記載過這樣一件事情。延佑年間,蒙古大官來到浙江巡察,此地的蒙古移民,訴苦說水土不服,要求安排去別處居祝因為這些移民全是叛黨,所以蒙古大官便不客氣地拒絕了。老友自稱就是這幫人的後代,並且說,凡是能從遷徙中傳下來的血脈,必是非常強壯。果然,老友他特別健碩,皮膚髮出桐油的光澤,花白頭髮推得極短,顯露出巨大的頭顱,捲起來的白襯衣袖口裡,伸出的小臂,肌腱結實有力。要不是耳聾,真看不出他是七十多歲的老者。也因為耳聾,他說話就很響,那嘹亮的喉嚨,就又忒不像老人了。

就這樣,顧老師和老友吊了喉嚨敘舊,隔院聽了會以為在吵架。秧寶寶和小毛坐在一邊吃花生,喝炒米白糖茶。老友的老太在灶間炒菜。

老友家的這個院落是從大院裡隔出來的一個小偏院,另外開了門,裡面的格局就有些繞。門朝西,進去,走過一個極窄的過道,朝北拐,拐進一個低矮的門洞,頂上是誰家的屋,聽得見咚咚的腳步響。要是有興趣,踩一個凳子,仰起臉,眯眼從頂上的木板縫裡看,能看見那走路人穿的什麼鞋襪。走出去,再朝西過一個門,便見有一個小小的,三步深,五步寬的院子。院子後面,是兩間東廂房。這就是老友家的院子了。院子雖然小,花草卻很茂盛,種的最多是藤蔓植物,爬得滿壁滿牆,中間偶有一些花朵,粉紅的薔薇,粉紫的紫藤。院中央,有一個大石鼎,內外都布了綠苔,裡面養了金魚。秧寶寶和小毛,吃喝完了,就過來看金魚。小毛一直貼著秧寶寶,秧寶寶也由他去,好像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顧老師又不管他們,就剩了這兩親人,要相依為命了。看一會兒金魚,老友的老太倒過來找他們,端了半淘籮毛豆,請他們同她一起剝毛豆,一邊給他們講了兩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講的是紹興人到上海,看見外國人欺負黃包車伕,飛起一腳,正踢在外國人心口窩,當場吐血,躺倒。這時候,紅頭阿三,就是印席巡捕趕到,將紹興人捉進巡捕房。巧得很,當班理事的正是一位紹興師爺,一對口音,兩人對上了,立即起了同情心,決意要放他,就問道:你可曉得三十六?紹興人一聽,就明白了,不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嗎?連忙回答:三十六我曉得的。紹興師爺一拍桌子:把三十六替我喊來!立在旁邊的巡捕,以為紹興師爺是讓他去找同案犯,就讓他走了。事後,師爺反倒有理了,問那紅頭阿三:人呢?怎麼不回來了?去尋啊!這是第一個故事。第二個故事,也是講紹興人到上海,不過,這次到上海的,是一個師爺。

紹興師爺想到上海去玩玩,開開眼界,這天就去了。身穿土布長衫,腳穿布鞋,頭戴秋帽,在馬路上逛來逛去,看見了許多新奇東西,不知不覺就以了中午。來不及回親戚家中飯,就走進一片二層樓的麵館,上了二樓,挑了個雅座。一位堂倌過來問他吃什麼,他說吃碗陽春麵。堂倌本來就看他土氣,又聽他是吃陽春麵,立即趕他下去。原來有一張公告,上面寫明,吃大肉面,樓上雅座請,吃陽春麵,樓下請。紹興師爺再看一遍,發覺公告上並沒寫吃小肉面應坐何處,因此,他就搬條板凳,橫在樓梯中間坐下,聲稱來吃小肉面,把顧客全堵在樓梯兩端。不讓他堵,他就講他的道理,結果扭進了衙門。審判官也以為他的道理對,把老闆判打四十大板。從此,上海人再不敢小看紹興人了。這是第二個故事。待要講第三個故事時,老友在那邊叫道:老太婆,上酒來!

老友喝了半斤黃酒,便起身離桌,到另一張臨窗的案上,鋪開了紙。顧老師曉得老友是要作畫了,也跑過去,替他研墨。小孩子本來吃飯就沒耐心,這時候就跟著過去,立在一邊看。此時,老友的臉膛紅通通的,眼睛潮亮。他從筆架上挑了一支粗筆,硯臺上一滾,將顧老師磨出來的那點墨汁全吸進去了。先停著,那墨因為濃,並不往下滴,只是將筆毫漲得發鼓。忽然,迅雷不及掩耳地,一送筆,紙上一團濃黑欲滴的墨跡。幾乎能感覺出,老友他慢慢地運了氣,呼吸變得平緩均勻。他側著筆,用按扁的筆鋒,細細地描出一線。真想不到啊!一雙種田人的粗手,畫出這樣細緻流利的墨線。一朵荷花出水而來。老友在畫底下籤上落款,年月日,又蓋上一個鮮紅的印章。顧老師輕輕地揭起來,放到一這,這邊又鋪開一張。這一加是滿塘的荷花,角角落落都鋪滿了,千株萬株的氣象。顧老師在旁說了一句:此是盛秋之時啊!老友就說:你是懂我的。接下來的一幅,則是殘荷了。可殘相也很好,疏朗的葉梗,錯落地搭著,其間透著光。再下來,就是一池的蓮蓬了。

老友說:這幾幅算我送給令愛,開張志喜,下一回畫了,再與她拆帳。老友看看秧寶寶和小毛,又說:這兩個小人兒很乖,我一人送一隻秋蟲。說罷,動手裁下兩頁尺方,換一支小筆,平了筆鋒,在紙上扁了幾回,就出來一隻青蛙,蹲在一張荷葉上。再一張,淡淡劃了幾道,尖起筆,飛快地寫了一個字,寫畢,卻不是字,是一隻蟋蟀,在草叢裡聽動靜。將畫好的畫鋪開在床上,案上,眾人回到桌上繼續吃飯。酒再溫起,菜再熱上,吃了一時,忽有人來,問是不是有從華舍來的客人?因有一條船三時多往那裡去,要不要搭乘。本來打算乘三輪車回去的,但畢竟土路不太方便走,有船自然好,趕緊答應下了。一看,時間已是下午二時半,就加快吃喝。老友正在興頭上,新得的幾張碑拓還未給顧老師看,就留他們住一宿。顧老師說:我倒不要緊,兩個孩子第二日一個上學,一個上幼兒園,今日必得回去去。老友說:那樣,你留下,小人兒回去,就這麼定了!一想也無甚不可,於是,就催小孩子快吃。這邊,老友取來一截毛竹筒,中間的竹節已經鑿通,將畫卷起,裝進,兩頭用蠟紙蒙上,紮上細繩。老太裝了一小籃鮮菱角,再有一聽上海奶粉,又讓每個孩子手裡握一把蓮蓬,一起送他們出了門。

船已經停在埠頭下了,老大還在茶館喝茶。讓兩個小孩上船,坐好,東西安置妥了,三個大人就在岸邊說話。柳絲拖下來,直垂到水裡,婆婆娑娑的,全是影。等了一時,過來個人,穿尋常衣服,但頭髮茬子裡有幾排香眼,才曉得是個和尚。他笑嘻嘻地走近埠頭,請各位「施主」讓讓,便下石階上了船。原來這船是專送和尚去華舍邊上的王安婁做佛事的。王安婁的村民們集資造了一座廟,明日開廟門,燒頭柱香。和尚說:遠來的和尚好燒香!自己先笑了。話說著,老大走了過來。換了一個,年輕一些,也面善一些。從顧老師手裡收了船錢,下來坐到船頭,不太恭敬地用槳戳戳和尚的背脊,讓他側過身坐,不要揹著他,難道不喜歡看他?於是,老大面朝船尾坐,和尚在老大腳跟前側了身子坐,再後邊是兩個小孩並排坐在船篷裡。槳一抵岸,漂走了。

這位老大很愛說話,問那和尚何方人士?在哪裡出家?師傅是誰?和尚嘆息一聲:這就說來話長了。然後,和尚就說了第一個故事:和尚從小沒有父母,就不知究竟是何籍貫,只記得是比此地更南邊更溽熱的地方,有蒲扇形狀,卻要大得多的葉子的樹,還有山。小時的事他都記不清了,懵懂得中,他是走在路上,大太陽頭裡,匆匆地趕路。卻不記得要趕去哪裡,又趕去做什麼。懵懂中,他像是病了,發很高的高熱,並且臉上起了無數的水泡。然後――記憶逐漸清晰起來――他昏昏沉沉地躺在泥地上,讓泥地冰著滾燙的身子,聽見有人說:這孩子得的是天花,要死了!他也以為自己要死了,飄飄忽忽地,覺得眼前亮得很,就像住在光裡面。這時,走來一個老和尚――說到這裡,老大插嘴道:你已經快死了,怎麼還認得出人?和尚說:我要講的是一樁奇事。老大不響了,和尚再繼續說下去:走來一個老和尚,看看他,將人橫抱起,抱進一座廟裡,放在一張柴床上。然後,老和尚從一個罈子底下,摸到一隻蟾蜍,翻轉過來,,碎瓦片的刃一劃,肚子立時剖開,肚腸,血漿,咕嘟嘟朝外翻。老和尚雙手托起來,合撲在他臉上,你看――和尚抬起臉,朝老大跟前送了送――人活下來了,臉上一點疤都沒有。師傅,沒有法號,住的是無名的廟,拜的是無頭菩薩,唸的是無字經。兩人都沉靜著,看船下水的粼光。岸上的機器轟鳴聲不曉得什麼時候起來了,聽久了就不覺得有聲音。

靜了一會兒,老大再問,他師傅又是何方人士,哪裡出家,師傅的師傅是誰?和尚笑了,說才能大問得好,讓他想起了師傅與他說的一個故事,於是,和尚說了第二個故事:很遠的時候,有一個江西覓寶人,漫山遍野搜尋寶物。據說,他們江西覓寶人,都是各有各的寶脈,寶脈是老祖宗密傳下來的,傳男不傳女。在傳的過程中,發生偏差也是常有的事。這個覓寶人就不曉得是否有了偏差,他跟的這條脈,特別促狹,有時鑽山,有時涉水,再有時,轉來轉去又回到原地,搞得他暈頭轉向。寶呢?並沒看見。有時候,明明覺得地貌有些徵象,挖下去,卻只挖出些土和石頭。這麼尋著,離家鄉越來越遠。盤纏用完了,身上衣也爛了,腳下鞋也破了,看上去,不像個覓寶人,倒像個乞丐。比乞丐還要糟的是,這條寶脈引他越走越荒,老早離了人煙,討飯都無處討。他只得挖嫩筍,野菜,地老鼠果腹――老大又插嘴:那麼祖訓裡有沒有說:究竟是個什麼寶呢?和尚又笑道:老大不要急,你聽我往下說。於繼續往下說――有一天,覓寶人從一個老鼠洞裡挖出一把麥種,心想,種種看吧!就闢清一塊地,挖了洞,將麥種埋下去。既然種了麥,人就不好走開了,只得劈幾棵雜樹,搭一個棚,棚小的來,只夠他一個人盤腿坐裡面。就這樣,他等著麥種出土,抽葉,拔節,揚花,結穗。一季麥熟了,他已經忘了他要去哪裡,又去做什麼,他又種下第二季麥。就這樣,他一季一季地種了下去。有一天,來了一個人,竟叫出他的名字,原來也是一個同行,從這裡覓寶覓過去。他方才想起,他原來是個覓寶人,現在呢,他還是,寶已經覓到了,就是跟前的麥田。

這回,老大不那麼滿意了,他疑惑道:那他豈不是白白地忙嗎?江西難道沒有麥子,何苦吃那麼多苦,跑那麼多路來找麥子。和尚寬容地一笑:這麥子與那麥子可不同了。老大略略領會到其中有著什麼玄機,不再聲響了。這時,華舍也到了。船穿過橋洞,讓開船隻,停在老街底下的埠頭,讓兩個小孩上了岸,船再要走一截。

秧寶寶看看小毛,再看看腳底下一攤東西,並沒有發愁。她在心裡將東西歸了歸,便行動起來。先將她與小毛手裡的蓮蓬,莖對莖所了結,掛在自己的脖頸上。然後將一聽上海奶粉交到小毛手裡,讓他抱著。自己一手託著藏畫的竹筒,一手提鮮菱角。最後,她對小毛說:我騰不出手攙你,你要用眼睛看牢我,跟我走,要是走不快,走掉了,我不管的。小毛本有些怕她,又是在如此形勢之下,自然是並足勁,緊跟著她不放。兩人一前一後穿出老街,走到新街。菜市場口上喧嚷得很,是一天裡又一個熱鬧的時刻。他們在熙攘的人群裡擠著,因為負重,不及躲大人們的腿腳,好幾次被撞著,小毛卻一步沒有拉下。秧寶寶雖然嘴上說「不管」,心裡還是顧念的,背上好像長了眼睛,不肯讓小毛看不見她。走過菜市場口,兩人才鬆了口氣,再走一會兒,就看見教工樓。過了水泥橋,徑直進到「閃亮畫廊」。

眾人正聚到店裡,看壁上的畫,見這兩個小人這般形狀進來,不由一驚,問外公在哪裡?秧寶寶將事情說了一遍,於是,大家先是罵顧老師,再是罵老友,接著就誇獎秧寶寶,當然,小毛也不錯,很聽話。秧寶寶被簇擁著,揭開竹筒上的蠟紙,抽出畫來,展在大家面前。人們看一幅,驚一遍,看一幅,驚一遍。再看那兩幅小的,都笑了,說很像哩,像什麼?像這兩個小人兒唄!青蛙是小毛,鼓頭鼓腦;蟋蟀呢,那麼伶俐相,活脫是秧寶寶。閃閃愛惜地將畫卷好,等顧老師明天回來就託裱,然後上牆。閃閃特別對秧寶寶說:你的畫當然歸你,我只是掛在牆上,讓大家看看,不賣的,你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帶了去。秧寶寶自然沒有理由不同意,再說,就像一物降一物,小毛怕她,她怕閃閃。

等顧老師將畫託裱好,閃閃特地請人做兩個鏡框,將兩幅秋蟲裝了框,門的兩邊各掛一幅。這兩邊牆是兩個榨條,沒有掛布幔,而貼了花紙:米老鼠,唐老鴨,花仙子。在五彩繽紛的牆上,就掛了兩隻秋蟲,專門吸引小孩子的。可是呢,大人也喜歡看這邊。看一會兒,就要笑一聲,說畫得「活」。

現在「閃亮畫廊」裡滿滿當當,四壁牆是四重天地。站在中間,轉一轉方向,就換一重天地。鎮上的人都來看,連妹囡也悄悄來過了,放下一顆心。畫廊是畫廊,影樓是影樓,井水不犯河水。等到大家都來過,看過,店裡便冷清下來。沒有人來買。曾有一個人來,問是否有賣菩薩。還有一個人,熟人,來買顧老師的「壽」字,老母親過八十大壽,掛牆上用。顧老師自然不肯要他買,臨時寫了送他。這一天,卻來了一個人,這人是誰?就是抄書郎。

抄書郎依然是一身黑,黑襯衫外面再罩了件帆布背心,上上下下有無數口袋的那種式樣。他摘下墨鏡,在手掌心裡輕輕敲著,環顧四壁,看了一圈。最後指了西牆上一幅歐洲風光的油畫印刷品說,拿下來看看。閃閃頭也不抬:此地不賒帳。抄書郎笑嘻嘻地說:誰人要賒帳,看看不可以?不是說顧客就是上帝嗎?閃閃說:儘管看。抄書郎碰了釘子,卻不動氣,還是笑嘻嘻地,在店堂裡兜著圈子看。閃閃,陸國慎,抄書郎,都是一個班上的同學,抄書郎曾經對閃閃有那麼點意思,閃閃哪裡會理他!抄書郎看了幾圈,還是指著那張畫說:買一幅。說罷就向桌上放了一張五十元的紙幣。閃閃倒一怔,沒想到開張頭一筆生意,是與這個人成交的。要說同學間,怕是這人最落魄了。她立起來,將那幅裝了框的印刷品取下,交給抄書郎。等他走出門,又將那張紙幣舉起來,對了日光照照。下一日,有同學來玩,說起來,方才知道,抄書郎也發跡了,在給個老闆做跟班。日日坐在老闆的汽車裡,進進出出。老闆上車,他關車門,下車,開車門。老闆要吃飯,他去訂座,點菜,買單。老闆要唱卡拉ok,他去找小姐。就這樣,他成了鎮上第一忙人。

這是一段轟轟烈烈的日子,有許多事情交疊著發生。就在閃閃忙著開店的時候,三樓的住戶有了變動。原來的一位老師,全家搬出了。他兒子在外面買了房子,接父母老小出去住,空下的房子出租給了外鄉人。這是來自東北的四個老闆,推銷藥材和山貨。每天早上,四個人西裝革履,手裡提著裝樣品的拷克箱(密碼箱),站在鎮碑那裡等過路中巴,往四鄉八鎮去了。傍晚,又紛紛在鎮碑那裡等過路中巴,往四鄉八鎮去了。傍晚,又紛紛在鎮碑那裡下了車,穿過街,回到樓裡。過了一會兒,又見他們中間的一個或兩個,下樓來。這回是掉轉了方向,往鎮子裡面去,去買酒。每天晚上,他們都喝酒。很晚了,人們關電視關燈,上床睡覺,就傳來他們的碰杯聲,還有行令聲:老虎,槓子,雞,什麼的。他們並不喧鬧,只是因為靜,所以聽來十分清晰。太陽好的日子裡,他們就會留下一個人,在陽臺上翻曬藥材。從樓下看不見,只覺著有碎屑末子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還有苦澀的藥味,充斥在空氣裡。

有一個下雨天的晚上,大家都睡下了,忽聽有人敲門。小季起來開門,見是樓上的兩個東北人,端一口大號鋼精鍋,手裡握兩把卷面,還有一包木耳,說他們液化氣沒氣了,想借他們的液化氣下面。說罷就遞上那包木耳,硬讓小季收下。小季推託著,一邊讓他們進了門,房間裡頓時一股子酒氣。這時,閃閃也起來了,跑到西邊屋裡報告給李老師。於是,李老師,顧老師,還有陸國慎相繼起來,來到客堂裡。等那兩個東北人熟一大鍋麵條,走出廚房,只見一客堂的人披衣趿鞋,聚在燈下,神情嚴肅。訕訕地笑了一下,低頭就走,又走錯了門,進了廁所。回過身來,再訕訕地笑一聲,屋裡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李老師過去開了門,說一句:這麵條裡什麼也沒有,怎麼吃?其中一個就回答:吃撈麵條呢,拌醬油醋就得!氣氛略微輕鬆下來。送走兩人,關上門,大家不覺相相視而笑,各回房裡繼續睡覺。第二天早晨,三樓與東北人相鄰的那一家,遇見李老師說:昨夜裡東北人先是來敲他家的門,他家不開門,就下樓去敲李老師家的,聽見開了門,真是捏一把汗。李老師說:也沒什麼,不過是借煤氣用一用而已。那人就叮囑李老師小心,走了開去。

這樣,就算與東北人認識了。他們又上門送過一次鹿茸。這一回,李老師無論如何不肯收了,因為過於貴重。東北人也很堅持,說要不收就是看不起他們,又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李老師一家就是他們的朋友。看起來,那晚讓他們進門下面,雖然是件極小的事情,但是他們卻看得很重。最後,李老師還是沒收鹿茸,但收下一包枸杞子和一包人參片。後來,李老師用枸杞子和參片燉了一鍋雞湯,家裡的小孩子都不愛吃,嫌湯裡有藥味。分了半鍋,讓小季端到樓上送東北人。下來後,小季說,其實三樓只租給他們一間屋,另一間放了東西鎖著。於是這間屋裡又要堆貨,又要睡人,因怕貨受潮,就都架在床板上,人倒是睡地鋪,中間還要擠一塊地方走咱。屋子裡又是灰濛濛的,是藥材山貨蓬出來的塵土。吃的很是混雜:菜,土豆,肉,蔥,蒜,蘿蔔,茄子,熟雞塊,十三不靠的東西煮成一鍋,就這麼下酒下飯。酒是喝得真多,沿牆都站著酒瓶子,而且都是白酒。經他描繪,這些外鄉人是過著一種飄零的生活,雖然是在創業,可終有落拓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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