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們有時會到「閃亮畫廊」裡來玩玩。其中一個,會些木匠活,就幫著做了幾個鏡框。他有些輕蔑地掂掂那些木條子,說他們家鄉燒火的柴半子都比這木頭像木頭。他們都來自東北的一個林區,如今要保護山林,停止伐木,林區效益的大滑坡,許多人下崗。而他們這些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的,也很難找到工作。幾個同學籌集了些本錢,出來闖世界了。一走幾千里,沒有賠錢,可本錢也沒有回來,光夠掙些吃喝住的開銷,不管怎麼說,也算自己養活自己了。總之,過一天算一天吧!閃閃便勸他們不必灰心,不是年輕嗎?奮鬥幾年,定會有成果的。他們雖然並不怎麼相信閃閃的話,但在這樣孤寂又茫然的處境裡,一點點好意就可使他們感到鼓舞。於是,他們樓上樓下,就結成了友誼。
李老師家人多,他們分不清關係,年齡輩分是看得懂的。兩上長輩分別稱「顧老師」和「李老師」,年輕一輩的,凡男的都叫「大哥」,女的則叫「大姐」。兩個小綠豆芽子,就直呼其名了。他們東北口音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只是某些字詞後面帶著少許拖腔,有了方言的意思,卻感覺纏綿。大家都喜歡聽他們說話,相當書面。不像江南地方的話那樣刁鑽。他們對某些事物的形容,又帶著那個遙遠的東北地界的生活圖畫,是大家感到新鮮的。他們不懂為什麼人們聽他們說話時老是笑,可他們喜歡看人們的笑臉,從中感受到歡迎和熱情。這個小鎮子在他們眼裡是相當逼仄的,又那麼潮溼,空氣裡壅塞著一股子古怪的腥臭。語言是拗口的,舌頭不知是怎麼拐的彎,發出侷促的聲調。食物也是奇異的,似乎有一種變質在其中。比如那穿街走巷叫賣著的「莧菜梗」,發著「海菜光」的音,還有「黴千張」,那樣偏狹幽微的味覺,一切都顯得暖昧。要不是,要不是有這一家人,他們就真是非常的抑鬱了。現在,多少,漸漸地,景物在明朗起來,就像從霧裡面一點點凸現起來。
他們畢竟是客人,所以就是謙恭的。這家的老小,都是他們的導師,教他們這兒,教他們那兒。連那個寄養這裡的小丫頭――他們慢慢地也弄懂了其中一些關係,這小丫頭時常帶小學生似的,領著他們一行人去老街裡面看腳划船。那走船的老大幹癟得像一隻猴,可神情卻那麼凜然。船呢,也是陳舊灰暗的,等到遠處,突然變得輪廓清晰,這才發覺它的造型是那麼具有古意:簡約,質樸,精緻,動力部分的原理則稚氣天真,卻又管用。水道真窄啊!可阡陌縱橫,也要全域性地看,那就是相當壯觀了。還有水邊的房子,快成瓦礫堆了,可那瓦縫間的泥裡,卻開出花來。這些座橋,玩意兒似的,少了它們就不行,人來車往從哪裡過?所以,這些橋就好像座座都是恩重如山,刻著感恩戴德的名字:共濟橋,勝德橋,仁公橋,善人橋,他們確實很受教育,在這人口密匝的地方,看到了一種由來已久的生存大計。
在這江南地方,他們辨不清方向。路是彎曲的,房子也不是正南正北,他們坐在汽車上,開著開關就轉了向。轉到背面去了。眼中望出的景物,又是如此零亂,雜沓,擁簇,又重複,難以辨別其中隱匿的各自特徵。這些鎮子,捱得很近,多是依著河段沿出一條老街,老街的外圍則是新街。新街倒是有些和他們那裡面目相近了,寬闊的水泥路面,路邊的臨時搭建的店鋪,偶有一些也像是臨時建起的樓房。但這些新街在這裡有一種粗暴干涉的性質,硬生生地切開了景物稠密的地面,這就又和他們北方不像了。他們的貨在這裡並不太受歡迎,都嫌它們太過熱性,容易上火。此地人都有些內熱,溼重,更喜歡一些大涼的藥材,比如黃連,靈芝,什麼的。因為潮氣重,他們也需要驅寒,但在驅寒的同時,還是要注意溼熱。適用一些中性的,溫和的藥材,比如黃芪。他們的脾胃也是幽微的,不適合大開大闔的進補。所以,東北人在這一帶的生意並不見好,隨時準備離開,去下一個地方。至於下一個地方是哪裡,他們並沒有太多的考慮,走到哪兒算哪兒。幾千里的路,就是這樣走下來的。
暮色降臨時分,他們倘若回來得早,站在陽臺上,看著空氣裡漸漸呈現出灰藍的顏色,極有浸染力地吸入許多細節,天地成為一色,陡然間開闊起來。這一回,真有些像他們家鄉景色了。但這一刻並不長,等灰藍顏色中,灰勝於藍,藍再勝於灰,一色降一色,最終成為墨色,就有一些細碎的聲音打破他們的幻覺。那是一些蟲鳴聲,不像他們家鄉,是合唱,這裡,多是獨唱和重唱。空間又分割成零碎的區域性。還有各家門裡,碗筷的丁噹聲,小孩子的啼哭聲,貓叫,門響,簷上的滴水。怎麼這麼多的聲音呀!什麼物件都會出聲似的,都是小蟲子,唱著獨唱。伶俐的口齒,清泠泠的音質,嘁嘁喳喳,可真鬧啊!這些聲音,還似乎有著照明的功能,本來是暗的,有了它們,卻有了一層微明的光。那不遠處的真正的燈,霓虹燈,紫色的「華舍大酒店」幾個字,倒顯得昏沉沉的。下弦月還沒起來呢,房子,田地,地裡的秋季作物,倒顯出輪廓。鎮碑也顯出了輪廓。這地方就是有這點神哩!
這小鎮子的夜晚,不是如他們家鄉那樣的大塊大塊的,而細長細長。他們喝了多少酒,才將它擠過去一丁點兒。是因為貨多少走出一些,還是叫左鄰右舍的煙火氣燻的,屋子裡那一股辛辣的藥味,和山貨的乏土味,淡下去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油醬味,醃菜味,腐乳味,衣服上的肥皂味。尤其在這細溜溜長的夜裡,濃得很,填塞著虛空。忽然,有一些輕盈的鈴聲傳來,嘁裡喀喳的,是閃閃店裡的風鈴。這聲音真就是帶顏色的,粉藍,粉紅,粉白,間著亮光,是小鈴鐺裡的小錘子,一悠一悠。過了這麼久,其實閃閃才關店門呢!這店,是個小世界,與外邊截然不同的。說它是店,它其實更像幼兒園。走進去,都變成了小孩子,而閃閃,則是小孩子的老師。她坐在迎門放的桌子後邊,面前是一堆彩紙,尼龍緞帶,碎花布,花團錦簇。那個秧寶寶呢,是她的使喚丫頭,立在一邊打下手,沿著圖樣剪著什麼,或者往白卡紙藍卡紙上貼著什麼。這間店鋪被他們裝飾得越來越鮮豔,四壁都掛滿她們的作品:布貼畫,絨線畫,風鈴垂在房間上方,還有一個罈子垂著,裡面蓬蓬勃勃插了一束稻穗。他們這四個人,站在裡面,侷促得很,生怕將什麼東西弄壞了,就站在門口,一半黑裡,一半光裡,說著話。
他們告訴閃閃,在他們家鄉,有一種樺樹的樹皮,揭下來,可以寫字畫圖,倘要做成一幅工藝品,在這裡一定很稀罕。還有,刨花。林區有一片工藝品廠,專用刨花做成畫,也很稀罕。從樹皮刨花,他們說起了森林,冰河,冰燈,火炕,韃子香,映山紅,說著,說著,不由激動起來,有一股巨大,磅礴的氣象,鋪天蓋地而來。屋裡的人靜靜聽著,雙方都感到天地的遼闊,世界的大。他們都是生活在世界的犄角里的人,寸步步邁出,便覺得生得駭人,生得驚心。可現在不要緊,在這五色斑斕的小屋子裡,很安全,什麼都駭不著他們。這小鎮子黏纏澀滯的夜晚,變得流暢起來。
國慶節頭天假的上午,東北人相幫著替「閃亮畫廊」做個燈箱。鐵條焊一個架子,再是木頭打一個框子,嵌上毛玻璃,裡面接了電源,裝一盞燈。秧寶寶和東北人逗嘴,學他們說話,把「人」說成「銀」。東北人也學她們說話,把「沒有」說成「嗯紐」。兩邊都學不像,又加上故意歪曲,就發著古怪的音。忽然聽有人喊「秧寶寶」,扭頭一看,對面開過一輛中巴,一對下車的男女正向自己走來,竟是爸爸和媽媽。秧寶寶一怔,接著卻轉身走進樓道,上樓進門,將門在身後「砰」地一摔。過了一會兒,爸爸和媽媽也上樓來了,一邊敲門一邊喊「秧寶」。秧寶寶早已走過陽臺,到西邊屋裡坐著了。結果是李老師走出去開的門,將他們邀了進來。爸爸說:秧寶寶不睬我呢!李老師說:秧寶寶是生氣,氣你不來看她。就走回去拉秧寶寶過來。秧寶寶一徑低著頭,不看她爸爸。媽媽將她拉過去,她還是不抬頭,眼瞼裡,有爸爸的一雙腳:棕黃色的軟皮船鞋,鞋口有一道折邊,邊上綴一顆銅飾釦,裡面是黑色隱條的尼龍絲襪,半掩在一角褲管底下。褲子是米黃色,褲縫筆直的西褲。顯然都是新的。爸爸穿了新衣服來看自己,秧寶寶心裡便有些觸動。
而且,爸爸不像媽媽,對李老師那麼刻薄,他說了許多恭敬的話語。說李老師比他們會養小孩子,秧寶寶不是長高了?而且,也漂亮了。這又使秧寶寶對爸爸原諒了一些。爸爸帶來比媽媽上兩次來加起來還多的東西,有布料,人參茶,餅士,藕粉,黃楊木雕的龍,堆在茶几上,滿滿一幾。秧寶寶再一次對爸爸滿意了,漸漸地抬起頭來。這時候,爸爸的眼睛已經從她身上移開去,與李老師很熱切地談著話。談自己的生意,談在外謀生的苦處,談目下政府給生意人的政策與限制,同行間的競爭――不是我不想秧寶寶,他說,隨即看了秧寶寶一眼,秧寶寶要轉臉,已經來不及了,爸爸趕緊地笑一笑,帶著討好的意思――實在是抽不出身來,爸爸繼續說。這一瞥,秧寶寶已經看清爸爸的臉,有些不像了,黃,瘦,顴骨高了出來,下巴卻長了。新衣服並沒有使他好看,反而,加重了憔悴的面色。心裡又是一動,決定不再與爸爸作對了。爸爸說,這一回國慶假期,他下決心,諸事放下,全家在一起過個節。李老師就問:還回沈婁去嗎?媽媽接過話頭說,沈婁就不去了,上次回去,見那老屋已經朽得不成樣子,他們去柯橋,住賓館。秧寶寶就又是一振。
李老師留他們午飯,爸爸欣然答應。於是,李老師便和陸國慎一同商量飯菜。小季領了任務,直奔菜市常這家人忙著待客的午飯,秧寶寶就領爸爸媽媽下樓看閃閃的店。此時,她已經與爸爸和解,讓爸爸拉著她的一隻手。爸爸自然對閃閃的店大加誇獎,說這店要放在上海也不遜色的,自然,在此地不免是超前了一些,只怕要受冷落一個時期,等鎮上人趕上潮流,便會興隆起來。爸爸看完訓,很快就參加到製作燈箱的工作中去。新西裝一脫,捲起白襯衣的袖子,蹬上了扶梯,去接電源。這利索和能幹的樣子,使秧寶寶又看見了那個熟悉的爸爸:幽默,機智,有人緣。到底人多,燈箱很快就做成了,試了試,效果十分神奇。這是一個別致的燈箱,用的是髮廊門前燈柱的原理。方形的燈臬,四面玻璃現著聖誕樹,紅頂小房子,馬車,趕車的戴紅帽子老頭,上方是雪花。裡面的燈一亮,轉動起來,雪花就飛舞著,飛舞著。還不是夜晚呢,就有人轉攏過來,點著燈臬上的畫問,是什麼樹,誰家的房子,那老公公又為何穿紅的。閃閃不屑於回答,只是讓人們離遠些,別碰了燈箱。秧寶寶的爸爸便與人答道:樹叫人字樹,屋是你家屋,至於老公公為何穿紅,你問他自己好了。於是,大家就鬨笑。秧寶寶偷眼看閃閃,見閃閃也在笑,心裡十分快活。
將門前收拾乾淨,人漸漸走散,就到了中午飯的時間。李老師家因為有客,飯自然是晚了。年輕人就聚在客堂裡說話。爸爸的秉性就是和誰都說得上話。這時候,同小季,還有紹興回家度假的亮亮,一同說起了音響,喇叭,功放,家庭影院。爸爸說,這些東西就好比結婚談戀愛,雙方不於在錢多錢少,也不在於好看不好看,還不在於門第高和低,就看彼此調和不調和,調和不高和就看如何搭配了。爸爸說他有一個朋友,化了十萬塊錢,聲音聽起來還是渾,而另一個朋友,只化了八千塊錢,卻很好!聽的人就問如何配?爸爸說這他就不懂了,但是,倘若他們要配,他可以請他的朋友寫一張選單――這種配方,行話就叫「選單」。媽媽聽不懂他們的話,跑到灶間裡幫忙。李老師說,你是客人,如何好叫你勞動?硬推她出去,她執意不肯,李老師就讓陸國慎陪她去說話,反正這裡也好了。於是,陸國慎拉媽媽到自己屋裡,兩人很秘密地談生產和哺乳的經驗。等酒菜都上了桌,李老師差秧寶寶喊媽媽來吃飯。走過去,進了李老師的房間,正聽見陸國慎說,就想生個秧寶這樣的囡。秧寶寶就停下了腳步,隔牆喊一聲:吃飯了!
總之,爸爸媽媽這一次造訪李老師家,真是十全十美,挑不出一點缺點。這一天呢,也是十全十美,從上午到下午都是融洽和快樂的。午飯從近一點開始,吃到三點才結束。年輕人喝起酒總歸是魯莽的,真刀實槍地拚。顧老師就出了幾個雅令,讓他們拼詞對曲,自然都不會,只得退一步,讓大家猜謎,誰輸誰喝。猜謎語,誰怕?連小毛都出了一個:千條線,萬條線,落到河裡看不見。當然,這是不用猜的,明擺著的事情。當然,誰也不會允他喝酒,用筷子尖蘸一蘸,點點舌頭罷了。反正,這下子熱鬧起來,都搶著出謎,再搶著猜謎。可到底是顧老師有學問,出的謎難猜。他出了一道,總共四句:四四方地一坪,有人有物有山林,細看日月雖然有,歷盡千年不見星。這四句話耽擱了不少時間,猜得脾氣都上來了,還是猜不出來。最後,每個人都罰了酒,請顧老師交代了謎底。謎底是什麼,兩個字:契約,就是今天講的產證合同。「四四方方地一坪」,指的是紙;上面有甲方乙方的姓名,可不是「有人」;合同裡所約定的東西,或就是地畝樹木,則是「有物有山林」;「日月」其實是指年月日里的日月,星星當然是不會有了;要緊的是「歷盡千年」這四個字,真正說話了「契約」的性質。雖然只是紙一張,可是牢靠得很,誰也犯你不得。秧寶寶的爸爸說:可是如今產權都是有限的,註明時間,十年,二十年,連國家承包給農民的土地,都不過百年。所以顧老師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古老的過時的謎語,他也喝了一口酒,自己認罰。
不知不覺地,酒都喝多了,尤其是幾個男的,不勝酒力,紛紛躺倒。爸爸就在秧寶寶的小床上,睡熟了。等他一覺醒來,天已暗了。李老師再要留他們一家晚飯,無論如何不能應了。一是晚飯後,怕沒了去柯橋的中巴,二是,中午吃的還沒消化,如何又吃得下?於是,三口人收拾收拾,站在陽臺上,遠遠看見一輛往柯橋的中巴,趕緊下了樓去,正好迎手招住,上了車。從車窗伸出頭去,看見那一家都站在陽臺上,往這邊看著,漸漸地看不見了。
這日暮時分往柯橋去的,沒幾個人。對面過來的車上,卻是很滿。應該是意興闌珊了,卻並沒有,因為還有下一幕等著開演呢!河塘裡的水變暗了,汪著幾攤金,像油一樣,從某個角度放著光。稻子結了懲,頂上浮著一片青黃,密匝匝的,這裡一方,那裡一方。在矮壯的稻子上方,是格外高闊的天空裡,染得四處都是。路面上浮了一怪,車裡頭也泛了一層濛濛的白。人好像在煙裡,這就是暮色。車,沿途還是開關著門,極少有人上,車門砰砰地空響著,也是蒙在煙裡,隔了一怪,卻又清晰得很。公路上寂寥了些,有時候,一輛拖拉機突突地駛來,車斗裡空著,跳跳著過去了。偶有幾架腳踏車,迎風騎一段,下了公路,不見了。車裡頭總共七八個人,亦都不說話,由著車顛簸著身子。車開得飛快,有幾次騎著了坎,將人彈起來,再落回來。越近越柯橋越快,曉得不會有人上了,車門也不開了。捲了一層土,陡地停在了街沿,柯橋到了。秧寶寶其實已經瞌睡著了,木木的,讓媽媽牽著手下車。站在街沿上,有無數車從面前過去。懵懂中,覺得這情景有些熟悉,又不知是何時經過的。來不及想,已被爸爸媽媽扯著從車流中過到路對面。路對面的商店,大多打了烊,從小街穿過去,可以嗅到水的腥氣,便曉得接近老街了。天大白著,卻有幾盞燈亮起了,反而增添了夜色。人,還是多,當然不是熙攘,可也是來來往往。河裡倒是乾淨了船都回家去了。有一些印象,慢慢地回來了,那是又嗅到了一股氣味――大肉饅頭的氣味。發酵麵粉的酸甜,高了醬油的肉餡的鹹香。如今嗅來,有一些飽和膩。瞌睡跑走了。秧寶寶掙脫媽媽的手,自己走在前面,心裡說:又不是沒來過的!
不像了。她走逼仄的院子,走上臺階,進了轉門,自動門開了,走進去,穿過大理石地面,來到電梯口。眼睛裡都是亮,晶瑩閃爍,一時辨不出細部,只看見電梯鍍鉻的門上,映著自己模糊的影。然後進了電梯,電梯上方的液晶顯示,靜靜地翻著數字。終於停住,開門,走出去。三個人一點聲息沒有地走過紅地毯,在走廊頂頭的門前停祝爸爸摸出一張卡片,在門把手上放了放,把手上跳出一點綠光,一推,門開了。迎門的大半扇牆是一大幅畫,畫著半暗的天空。走近去,才知不是畫,是玻璃窗,映著柯橋的夜空。本是暗的,深灰的藍。卻有些浮塵,肉眼看不見的顆粒,叫些微光映著,便透黃了。在那灰,藍,黃的極深處,藏著星光,像人的眼睛,一點一點尖起來,看出來。秧寶寶已經到了柯橋最高的高處,「魚得水大酒店」的頂樓。
秧寶寶走近窗戶,窗底下是一週沙發。她爬上去,跪著,手摸著沁涼的窗玻璃,就好像摸著了柯橋的天空。天空的遠處,有一座孤零零的塔吊,塔頂上一盞燈,靜靜地明暗著。柯橋沉在很低的夜色裡面,在那下面,是比較沉的黑,而且混沌。媽媽在身後開啟了燈,秧寶寶的身影陡地跳進窗玻璃上的夜空裡。她看見自己,揹著亮,眼睛在幽深處閃著光。她與窗玻璃裡面的自己對視著,互相都不相信對方是真的似的,好像都在問:你是誰?在哪裡?房間裡面的燈,一盞一盞亮起在玻璃上,禮花一般,一爆,然後綻開,定住了。夜空一片墨黑,房間裡的一切,都跳到上面,變成一面黑鏡子。
雖然,據人說,夏介民的父親曾在上海開過小百貨鋪,母親呢,在小百貨鋪隔壁開了一個絨線社,可他卻是從小生長在深婁。和所有的紹興鄉下人一樣,他勤儉,刻苦,又精明。他不相信鯉魚能跳龍門,但相信螞蟻搬家,他的生意就是這麼做起來的。先是替人找要,有了本錢,再自己做。一開始,是與人合夥,再慢慢地,分出來獨立做。他不借錢,不貸款,也不賣房。他做生意是有當無的做,要賠也是賠進吃飯穿衣以外的一點餘錢。生意道上的人說他是「有限公司」,他說他是有妻有小的的人,不敢冒風險,要是早十年,他是連身家性命也敢押寶的。說是這樣說,誰信呢?人的秉性是天生就的,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大變。他也是和蔣芽兒的爸爸――蔣老闆有些像的。其實,紹興地界,多是這一類生意人,種田一樣地做生意,不惜流汗,甚至於流血,汗和血是自家的,卻不敢說大話,說大話是要兌現的。沒有實力,拿什麼兌現?那些蓋高樓大屋,買奧迪車,養小老婆的暴發戶,有是有,是在寶塔尖上的那個尖。底下,大量的,還是這些老實肯做的中小生意人。當然,其中也是有區別的。蔣老闆的性子比夏介民要縮一些,倘不是山窮水盡,他是走不出這一步險棋的。然而一旦走出了,他就不回頭,一步一步走了下去。這時候,他的性子又耿起來了。夏介民比較中庸,走,不是非走不可,而是隨時可退。正因為隨時可退;才一步一步走了下來。前者是背水一戰,只可進不可退;後者是可進可退,遊刃有餘。在生意的成果上,前者要略勝一籌,但做人也要辛苦一成。
於是,夏介民在這些奔婆飄零的日子裡面,就要找機會犒勞自己一下。他訂了這最豪華的賓館裡最豪華的頂樓套間,租了一箱碟片,其中半數電影,半數卡拉ok,決定足不出戶,享受三天。這樣的奢華多少是違反了夏介民勤儉的本性,可是生意場上的進出也多少找開了夏介民的眼界。他是個有積累的人了,本著賺十塊,用一塊的原則,他也是足夠承擔這三日的消費。只是,夏介發的見識畢竟還是有限,天生又是個不會玩的人,不曉得除去住賓館,天下還能有何等樣的幸福。夫妻倆擠住在逼仄潮溼租金卻貴得驚人的人家的偏廈側屋,或是臨時搭建的油毛氈頂鐵皮門臉後面的店鋪,甚至只是貨棧的一角,用舊床單攔起,住上幾對夫婦,他們就商量著日後如何一家人團在一起,過幾日豪華的生活。來到柯橋,儘管是旅遊旺季,住宿費半折也不打,夏介民依然毫不猶豫地要下這個套間,爽氣地付了訂金。
當晚,三口人就進了餐廳。媽媽說沒有胃口,在房間裡吃些餅乾也罷了。夏介民說:住賓館,吃餅乾,被服務小姐撞見,牙齒也要笑掉了。於是,一家人出房間,乘電梯下到二樓。餐廳擺在圓形圍欄一週,從上面往下看,正是一樓大堂的中心。除去電梯,別有一彎寬闊的大理石樓梯通下去。餐廳裡大約有三成座,三人找了個靠欄杆的桌子落座,可看見底下的人走動。選單是硬麵的長大的一本,翻開來,單是海鮮就是一面,燉品又是一面,鍋仔還是一面。菜名都很氣派:大黃蛇,象鼻蚌,蝦籽大烏參,等等。輪到點菜,點了幾個,卻都沒有貨。夏介民說:沒有貨,寫上去做什麼?小姐不饒人地說:這都是時令貨,要吃鮮活,全靠飛機送,冰箱裡不是沒有,冷凍的,你要不要?夏介民本想問:飛機停哪裡,停河埠頭嗎?但到底不想淘氣,壞了自家的興致。就將選單一合,放下,問:你有什麼,報給我聽聽。報上來的倒都是鄉下的家常菜,炒南瓜,煎臭豆腐,蔥烤鯽魚,這倒很中夏介民女人的意,實惠。不過,等菜端上來,她就不中意了,說沒有她炒的好吃,菜又撿得不乾淨,草梗都在裡面,不由譏諷道:豪華人原來是吃草。夏介民就說:草和草一樣嗎?稻草是草,白娘娘盜仙草的草也是草。逗著嘴,一餐飯就吃下來了。喊來小姐簽單,小姐卻要現付,說是餐廳與客房各是各,單立帳戶的。夏介民只得付錢,一邊說:還是不接軌啊!小姐一撇嘴,不屑回答地昂然走了。
三口人離了座,沿大理石樓梯下去,向大堂的四周看看,見有一小超市,媽媽就要進去,說要買些餅乾。夏介民笑她,總是餅乾,餅乾,生怕吃不飽!母女兩人都笑了。進電梯,上去,回房間。開門一看,顯然又進來人服務過了。幾盞檯燈開了,床罩揭去,被子折一個直角,熱水瓶裡也換了新水。三人都驚奇而滿意。夏介發立即動手檢視電視音響有沒有接電源,抽出一張片子準備唱歌。秧寶寶和媽媽則裡外地看看。床頭櫃底下有兩雙紙拖鞋,套在腳上,輕飄飄地,不敢著地,生怕一著地便要破。母女倆一人一雙趿著,小心翼翼地走。衣櫃裡有兩套毛巾布的浴衣,母女倆也一人套一件。上身才發現並不乾淨,有一些汙漬,不曉得什麼樣的人穿過了又沒洗,媽媽趕緊呵拆秧寶寶脫下來,放回去。接著,又在寫字檯上,一本大皮革夾子裡,發現了印刷精美的信紙,信封,還有一個小小的針線包:繞了五六種顏色的絲線,線上插一枚小針。秧寶寶想收起來,又不敢,怕服務員要來檢查。但再又想,就算她們用掉了又如何?後來決定暫且放著,走時再帶上。趿著紙拖鞋,兩人蹣中山著進了浴間。浴間有一間廂房那樣大,迎門是一個衝淋房,衝淋房一側是一個三角形的浴缸,邊上有無數按鈕,不右作何用途。隔一個馬桶,對面是一長條大理石臺面,嵌著兩個洗臉盆,臺盆上方,是整面牆寬的鏡子。
媽媽對著鏡子停住了,好像不認得鏡裡的那個人了。良久,說了聲:這女人太難看!鏡前的燈,與頂上的燈交相輝映,又從滿壁的白瓷磚上反射照耀,一片雪白,纖毫畢露。臉上的斑痣,細皺,皮屑,全一覽無餘。媽媽不由抬起手,摩擦一下面孔。這時又從鏡裡看見了自己的手,枯黃,粗糙,乾裂,指甲邊都是倒刺。全身上下,簡直一無是處了。秧寶寶的注意力全在鏡臺上的小東西,一排排的小瓶,顏色各異。綠色的是洗髮香波,黃色的是護髮素,乳白的是洗浴液。封套裡是一把白色的小梳子。盒子也有一排,香皂,浴帽,剃鬚刀,還有牙刷,配一管小小的牙膏。她忙不迭地開啟一管,卻無論如何擠不出來,不知是何年何月的牙膏,都硬住了。秧寶寶還是珍惜地旋上蓋子,放好,決定回去時一併帶上,分給蔣芽兒一半。媽媽已經從鏡子裡將自己全部檢查完畢,終於發現並無大礙。頭髮是黑的,眼睛是亮的,牙齒還比較白,主要是皮膚。那麼,就抓住這幾天,狠命地養一養,不相信養不好。她打消了一些沮喪的情緒,重新振作起來,與秧寶寶一同欣賞著這些洗漱玩意兒。
現在,可以開始洗澡了。找冷熱水開關,找了一會兒。找好,調勻,一邊放水,一邊幫秧寶寶脫衣。媽媽發現秧寶寶手腳長了許多,因沒有發育,身上沒什麼肉,就顯得更長了,像一隻螞蚱。媽媽將秧寶寶的頭髮攏到頭頂,盤一個大髻,插上幾根大發卡,固定好。細看她的肩,背,腰,已可約略看出輪廓,是個高挑個兒的身子。秧寶寶坐進水裡,覺得人像是要浮起來,不由尖叫一聲。母女倆又將手邊的按鈕亂按一陣,有一回,水從頂上蓮蓬頭裡撒下來,母女倆一同尖叫一聲,再一陣亂按,水回到底下龍頭裡。又一回,浴缸四周忽射出無數股細流,尖尖地刺在秧寶寶身上,秧寶寶便像條魚似的躍起來,一邊大笑。下面一回,水是整合較粗的幾股,緩緩地衝擊著,秧寶寶就笑得好些了。
母女倆在浴間裡鬧成一團,夏介民自個兒在客廳裡也唱得很沸騰。他的嗓音本來不錯,有點小鋼槍的意思,可是一旦配上伴奏,就顯得多少有些音不準。自己總歸聽不出來,越唱越激昂,別人聽來就有些滑稽。所以,那兩人從浴間裡熱騰騰地出來,都捂著耳朵不要他唱。他偏要唱,過去奪他的話筒,只得讓給她們唱,不料更不濟。秧寶寶總是要高或者低半個音,沒一句合得上。媽媽呢,喜歡唱越劇,找了張《問紫鵑》,卻一句也問不上來,結果還是夏介民唱。經過一番親身演練,這時聽來就順耳許多,曉得卡拉ok唱來並不容易,需要歷練歷練。有人欣賞,夏介民更唱得入聲入調,一支連一支。而秧寶寶裹在雪白松軟的浴巾裡面,很快就睡熟了。
早晨醒來,秧寶寶是在媽媽床上。爸爸睡對面床,兩人還在夢鄉。房間裡很黑,只從窗簾的邊緣,透進一點模糊的光線,表示天已經亮了。在這點模糊的光線裡,房間漸漸地顯出大致的輪廓。這是什麼地方?秧寶寶定神想了想,昨日的一幕幕場景回到了目前。是從門前做燈箱,中巴上下來兩個人向自己走開開始,接連著,一浪高過一浪,終至高xdx潮,他們來到了這個柯橋的制高點,滿目晶瑩璀璨。秧寶寶不由合了閤眼,感覺到身下的柔軟。繃直身子彈了彈,身底下的席夢思微微波動了幾下。她又睜開眼下,再也不想睡了。今天還有什麼在等待著呢?她小心地掙出媽媽地懷裡,坐起來,赤腳在床前摸索了一會兒,摸索不到紙拖鞋,乾脆不摸了,光腳下了地,走出臥室,來到客廳。
客廳已經大亮了,昨晚放的碟片,沒有收好人就走開了,空殼子和碟片,東一件,西一件地擺在茶几上。還有一攤瓜子殼,半封餅乾。爸爸的大皮鞋,也東一隻西一隻地扔在地毯上。秧寶寶繞過鞋,徑直向窗前走去。此時,窗戶拉上了一長幅白色扣紗簾子,靜靜地垂地。透過白紗簾,可見天邊的朝霞,細長的,一道橘紅,一道粉紫,一道金白,一骨朵一骨朵的白雲,上下擠著它們,漸漸地洇開,彌散,顏色攪在一起,流淌得四處都是。秧寶形容詞撩開紗簾,所有的顏色向她跳了一跳,天空逼近了一些。這時候,她看見了天空底下的柯橋,亦好像是蒙著一層紗簾,那是霧氣。濛濛的霧氣之下,這灰黃色的大鎮子,有著一種奇怪的跳動的面目。這是由於街道里飛馳的汽車,工廠煙囪裡湧動的白煙黑煙,河道里緩緩行駛的船隻,笨拙地調著頭的塔吊,所有的細碎的枝節,全都騰騰地勃動起來。錯覺之下,它們似乎同時地移出各自原先的位置,佔領了鄰近的位置,再離開,再佔領。但互相之間,邊緣始終咬合著,協作著行動。最終,又都回復到各自的原位。
現在,秧寶寶看見,柯橋是在她的腳下跳動著。原來這一面玻璃窗是落到地的。她擠到沙發背面,席地坐下,雙手抱著膝蓋,從上往下看著這個神奇的大鎮子。太陽不知什麼時候升起來了,光線變成金黃色的。透過厚厚的玻璃,她亦能感覺到灼亮與熱。底下的鎮子,也改了顏色。那水泥的灰白,灰白裡嵌的幾道墨線,是老屋的屋脊,以及河水的渾綠的線條,原先是蒙在水氣和空氣中的微屑合成的霧障後面,形成灰黃的暗淡調子,現在卻染成較為明亮的薑黃了。在此薑黃調子裡,那種躍動的形態便有規律地變換光線,一深一淺,帶些閃。然後,又加進大量的漫動著的顆粒,那是人,越來越多的人。於是,這種律動變成篩子篩動砂粒的狀態。一整個大鎮子有節奏地搖,搖,遙太陽又升高一些,底下的鎮子忽然斜切成兩半,一半明,一半暗。薑黃調子從兩半同時退去了,重新顯現出水泥的乾燥生硬的灰白色,這種灰白是鎮子的基調,掩蓋了其他的不同的因素。
顏色變淺變淡,但亮度更加高了,甚至起了反光。而相應的,那暗的一半亦顯得更暗,幾乎又回進了黎明之前。然而,那光亮很快就擴充套件了。就像一面巨大的書頁,伴著揭了開去。迅速地,整個鎮子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真是無比的清晰,每一個細節都凸現在眼前。方才那有節奏的律動,此時卻全部消退,區域性都是相對地孤立著,靜或者動,均是在各自有限的範圍內。總之,腳下的景物變得具體了。
你可看見這個鎮子基本的格式,在幾條寬和直的粗線條――這是由新街擔任的,在這些粗線條框成的整齊的大格子裡,是一些彎曲和零落的細筆觸,一方面填補了大格子裡的空虛,又一方面增添了大格子裡的零亂。但就是這兩方面,使得這些單調的大格子有了些趣味,變得比較生動了。從版圖上來看,這些新街的線條,就像是在一個根據氣候,土壤,人力的資源,自然發展的地表上,再次劃分的行政區域的邊界。多少帶些強力的干涉,將所有不同的性質,全都簡單歸納起來。這些粗直的線條邊上,大致有兩種建築。一種是簡陋的臨時搭建的,通常是作商業用的平頂房子,一層,二層,三層不等,其中間雜著第二種,便是機關和酒店。馬賽克的牆面,或者玻璃幕牆,鋁合金窗戶框架,人造大理石的基座。這些豪華的建築卻也給人臨時搭建的印象,那是因為在這些外表光鮮的新型建築材料底下,是單薄,脆弱和易舊的質地。並且,與周遭灰暗環境不協調,也是一個原因,使人覺得,這只是暫且的事情,過了這一段,還要打散重來。大格子裡面的碎筆觸,名堂就多了,有黑瓦板牆的老房子,有磚砌泥披的獨家院,有石頭嵌出花斑紋的牆基,還有臨水的,立在樁柱上的水閣。這些房子多是破亂不堪,幾乎成碎瓦礫了。可是,撇開它們的破爛不說,仔細追究,它們其實是蠻精緻的。那立在水裡的樁柱,如何巧妙地承受大半座木樓的重力,一絲兒不歪斜;那魚鱗瓦,齊齊地從尖起的屋脊開始,流瀉下來,到了簷邊,又翹起一些,瓦卻一行不錯,形成一幅均衡的幾何圖形;那木頭窗欞,雖然沒有什麼華麗的雕飾,可做得榫是榫,卯是卯,稜是稜,角是角;那小巷子裡的卵石地,拼得如何勻稱,和諧,天生成一般。你猜不出有多少時間附在它上頭,你就考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