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醫生結婚,秋英大喜
秋英的問題是,怎麼也做不好飯,時常在廚房裡忙得一臉的鍋灰。高大山回來一看,就生氣了。
他說:「你咋啦?」
秋英說:「我咋啦?沒咋。」
高大山突然就憤怒了。
他說:「去把你的臉洗洗!你現在不是過去的秋英,你是我高大山的秋英,光榮的革命軍人家屬!」
秋英嚇了一跳。「好好好,我這就去洗!」一轉身就跑到廚房洗臉去了,但她最怕的還是自己的飯菜做得不好。她一邊在廚房裡擦臉,一邊憂心忡忡地回頭偷看著高大山。果然,高大山又憤怒了。
高大山噗的一聲,把嘴裡的飯菜一口吐在了地上。
「這做的是啥飯?這麼難吃!」高大山大聲吼道。
秋英眼圈一紅,跑進了裡屋,關上門,哭了起來。
高大山這才忽地一愣,啪啪地拍著自己的腦門,去求秋英開門認錯。
「好了好了,是我錯了!我這兩天上火,嘴苦,不是你的飯苦!」
秋英看見高大山又回到了桌旁,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這才慢慢地又現出了笑容,坐到高大山的身邊。
秋英說:「老高,我連個家常飯都做不好,你別要我了,咱們離婚吧!」
高大山說:「你說啥話呢?我高大山三十多了,好不容易革命成功,娶個媳婦,被窩還沒暖熱呢。」
秋英說:「離了婚你和林軍醫結婚吧。人家一定比我會做飯!」
高大山說:「秋英,你說啥呢!頭一條,你不會做飯,這是你的責任嗎?是萬惡的舊社會害了你!你一個長年逃荒要飯的女孩子,家也沒有一個,能學會做啥飯!還有,我既然和你結了婚,就不會再去想林軍醫,你把我看成啥人了?……再說人家林晚同志這會兒也結婚了,我和她現在是同志和戰友關係,對,只能是這種關係!……」
秋英慢慢回頭,臉上現出笑容說:「你說林軍醫她……她嫁人了?」
高大山說:「可不是嫁人了嘛!」
秋英說:「嫁給誰了?」
高大山說:「哎,你還挺關心人家的!我還奇怪了,你一直提防人家,人家結婚了你不就沒有心病了?幹嗎還要問這麼清楚?」
秋英被說到了心裡,不覺一陣臉紅,上去就拉扯住了高大山不放。
「你說啥呢,人家就是想知道唄!」
高大山說:「以後心思多用在家務活兒上,別老惦記著別人結不結婚!好了,我告訴你,林軍醫嫁給了師醫院的王軍醫!」
秋英果真就滿臉放光起來,她一把摟住高大山的脖子,狠狠地親了一口。
弄得高大山竟愣愣地看了她半天,像是不認識一樣。
秋英卻滿臉的幸福,她說:「看啥看,不認識我了?」
高大山說:「嗯,是有點認不清了。今天,就這一會兒,比哪天都漂亮!」
秋英一把推開他,說:「去你的!」她突然向裡屋走去,回頭說:「哥,你等等!」轉身,她端出了一罈酒來。
「來,看看,媳婦對你好不好。知道你喜歡喝酒,就給你準備了一罈!」
高大山卻忽然發現了壇上的紅綢帶。
那是林晚送給他的酒。
他說:「我想起來了!我說這壇酒哪去了,原來是你給藏起來了!」
秋英說:「對,就是我藏起來了!我還差點給你扔窗戶外頭去呢!我就是不想讓你喝!」
高大山說:「那你咋不扔呢?你能幹出來,這我都看出來了,你能幹出好多事呢……可你今兒幹嗎又把它拿出來了?」
秋英得勝地說:「我今兒高興!我今天想讓你喝!好了,晚上回來喝吧!」
秋英於是把那壇酒又藏了起來。
然而,在秋英的心裡,她最放不下的還是林晚,悄悄地,她揹著高大山,就找林軍醫林晚來了。這天,林晚和王大安正好在屋裡,開門的正是林晚,她一見就愣住了。倒是秋英裝得十分地大方。
她說:「林軍醫,你還認得我?」
林晚說:「認得認得。你是高大山同志的愛人秋英同志,進來吧!」
秋英手裡提著一個點心匣子,她把它遞給林晚,說:「頭一次上門,也沒啥拿的。」
林晚有點不好意思,她說:「秋英同志,你看你,來就來了,這多不好意思。」
秋英硬將點心匣子塞到林晚手裡。「拿著拿著,一定得收下。俗話說得好,瓜子不大是人(仁)心,拿著拿著。」說著就走進了林晚的家裡,一邊打量著林晚的家,一邊說:「早就聽我們老高說你和王軍醫結婚了,我就說呀要來看看你們,可就是沒有空兒,你知道的,老高他一心都在工作上,家裡大事小情他都不管,只靠我一個,這不就拖到今天……」
林晚說:「謝謝,謝謝。」一邊給秋英請坐。
秋英剛坐下又馬上站了起來。
她說:「哎喲我說,還是你們有文化的人,佈置個新房也這麼漂亮,哎我說,我咋沒見王軍醫呢?」
林晚一直站著,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麼,聽她這麼一說,心裡就全明白了。
林晚說:「哦,他在,你等等。」
林晚說著走進了裡屋。王大安說:「誰來了?」林晚悄聲地說:「183團三營高大山營長的愛人。」王大安也吃了一驚,他說:「她就是原先說的高大山的妹子?」林晚悄聲地說:「小聲點,可不就是她!」王大安暗暗就笑了,他說:「她來幹啥?她應當把你視為情敵呀!」林晚說:「你少胡說!我知道她來幹啥。她是想來親眼看看我和你是不是真結婚了!她是到咱家查鋪來了!」王大安說:「我明白了!好,咱叫她看看。不就是演一齣二人轉給她看嘛,這我王大安還不會?一準叫她在咱家坐不住。」
王大安胳膊將林晚一擁,要往外走去。林晚卻臉紅了,她說:「你放手,當著外人,你這是幹啥!」王大安說:「你別動,聽我的,沒錯!」
王大安把紅著臉的林晚摟出了裡屋。秋英一看,話沒說,自己就紅起了臉來。
晚上,高大山剛一進家,就發現秋英一人坐在飯桌前,面前放著酒罈和酒杯,滿面春色。他走過去聞了聞,吃驚地問道:「英子,你喝酒了?」秋英說:「喝了。」高大山看了看酒罈裡的酒。
「你還喝了不少?」
「喝了不少。」
高大山說:「你你你……你咋能亂喝酒呢?你沒事兒吧?要不我先扶你上炕躺一會兒去!真是的,一個女人,亂喝啥,不是糟蹋好東西嗎,你當你是高大山呢!」
秋英不動,她不讓他扶。
她說:「今兒我就是想喝酒……每天看著你喝,我就想嚐嚐酒是啥味兒……開頭味兒是不好,多喝兩杯味兒挺好的,越喝就越香,我就多喝了……」
高大山這才看清事情到了哪一步了。他說:「秋英,你喝醉了!」
秋英笑說:「哈哈!哈哈!我喝醉了?我沒喝醉!我還從沒喝醉過呢!哥,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要是知道了,非生氣不行!哈哈,可你就是生氣,我也高興!今兒我想喝酒,就是因為我心裡高興!哈哈,今兒我才覺得我秋英是真的嫁給你高大山了!再沒人跟我搶男人了!」
高大山不由嚴肅起來,說:「英子,你要告訴我啥事兒?」
秋英順勢倒在了高大山的懷裡。她說:「今兒我去看林軍醫了。哈哈,人家的新房比咱家漂亮!人家王軍醫挺好的人,兩口子那個親熱勁兒,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說說我的臉就發燒。林軍醫嫁給王軍醫,那是嫁著了!王軍醫會疼女人,比你強!」
高大山由吃驚而漸漸平靜,說:「英子,你真去林軍醫家了?」
秋英猛然從他懷中掙脫,坐回到凳子上,發酒瘋說:「當然去了。你不高興了是吧?你不高興我也要去,我就是想去看看,她林軍醫和王軍醫過得咋樣,她要是跟人家過得不好,就是心裡還有你,可這會兒人家過得挺好,這就是說,人家心裡沒有你高大山了!不管你高興不高興,反正今兒我高興!」
高大山並不高興,默視著她。
秋英搖晃著站了起來,滿滿地斟了兩杯,給高大山舉了起來。
她說:「老高,高大山,來,陪我喝酒!」
高大山說:「我不喝!」
秋英說:「高大山,考驗你的時候到了,你喝不喝?」
高大山對她默視良久,禁不住大笑了起來。
秋英說:「高大山,你幹嗎要笑?你笑啥?」
高大山仍在笑,他接過秋英給的酒杯,說:「好,我陪你喝!乾杯!」
說完一飲而盡。
秋英說:「不行,你還沒說你剛才為啥衝我那麼笑。快說!」
高大山又笑起來了,可他逗著她,他說:「我不說!」
秋英卻逼上來:「你不說不行!」
高大山說:「我笑我自己!我笑我一點兒也不懂你們老孃們兒的心!可是今兒我知道了!英子,你今兒成了我高大山的老師了!」說著又斟了一杯酒,說:「來,老師,為你今天高興,為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乾杯!」
「乾杯!」
2.「我要跟你離婚!」
日子就這樣過下來了。
高家和陳家,轉眼也變了模樣,籬笆圈了起來,小雞也在到處亂跑。
秋英正在房前的菜地裡幹活,幹得汗淋淋的。桔梗走過來,在籬笆牆站住了。
她說:「妹子,別幹了,歇會兒,你又不是他們老高家的長工!」
秋英說:「我不累,把這塊地挖完!」
桔梗說:「打算種上點啥?」
秋英說:「你種啥我就種啥!」
桔梗說:「都這時候了,種別的晚了,種點蘿蔔吧!」
秋英說:「行,就種蘿蔔!」
桔梗說:「妹子,瞅空我還想養一群鴨子,半年就下蛋,把鴨蛋醃起來,冬天給陳剛下酒!」
秋英這時停了下來,說:「大姐,那我也喂!」
桔梗說:「咱們女人哪,要是想跟他們男人好好過日子,渾身的勁兒使都使不完!」
秋英說:「可不是,得好好過日子!老高常說,革命都勝利了,媳婦都娶到家了,再不把自個兒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咱都對不起毛主席!」桔梗哈哈地笑著走開了。
而在他們男人的心裡,他們一個是盼望著打仗,一個就盼望他們的媳婦快點給他們生兒子。
有一天,倆人打靶結束走在回家的路上,陳剛忍不住就悄悄地問道:
「老高,結婚好幾個月了,秋英怎麼沒一點動靜?」
高大山說:「啥動靜?」
陳剛說:「裝啥糊塗!」
看陳剛的那副臉色,高大山忽然就明白了。
他說:「你先說,桔梗有動靜了?」
陳剛不想說,可有點忍不住,最後說:「有了!倆月了!」說著,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嘴裡也輕輕地哼起了小曲兒。
高大山心裡有點暗暗的欽佩。
他說:「陳剛,靶場上槍法你不行,炕上槍法可夠準的,咋就倆月了,不是有人幫忙吧!」
陳剛說:「去!說正經的,你們秋英怎麼啦?」
高大山當然不會讓著陳剛,隨口就吹起了牛來,他說:「當然有了!我就是不屑告訴你罷了!」
說完嘴裡也哼起了二人轉,樂滋滋地往前走著。
陳剛卻一眼就看出來了。他說:「高大山,你說假話了!哈哈,別人看不出,我還看不出?」他趕了幾步上來,對高大山低聲問道:「哎,我說你是不是不行啊,要不早點到醫院看看。有病就得治,啊!」
高大山臉上掛不住,立馬就停了下來。
「你咋知道我不行?咱走著瞧,誰行誰不行,還不一定呢!」
一進屋,高大山就把秋英給喊住了。
秋英說:「咋啦?」
高大山沒說,只走到秋英的跟前,蹲下來,往她的肚子裡聽著什麼。
秋英說:「幹啥呢你!」
高大山說:「我聽聽裡頭的動靜。哎,有動靜嗎?」
秋英臉一紅,說:「啥動靜啊!」
高大山沒有聽到什麼,心裡有點著急起來。
他說:「我說你咋就不急哩。告訴你吧,人家桔梗肚裡可是有動靜了!」
秋英一時臉紅得不知跟高大山說些什麼才是。
桔梗的肚子,真的是越來越明顯了,她端著衣物,往河邊洗衣服的時候,好像路都找不著了似的,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著,秋英見了,便趕忙地跑過去。「大姐,小心點兒!」「沒事兒!」
那樣的桔梗是很幸福的。
看著桔梗的大肚子,秋英羨慕極了。
她說:「大姐,孩子動靜大吧?」
桔梗說:「可不是!天天夜裡蹬他媽呢!」說著困難地蹲下去,把衣物慢慢地泡到水裡,一邊問秋英:「妹子,還是沒一點動靜呀?」
秋英失望地搖搖頭,說:「沒有。」
桔梗的話於是就來了,她說:「要說不該呀,你和高大山身體都挺好的!」
秋英只有低下頭去洗衣。
桔梗低聲接著問道:「他還那麼急嗎?天天趴到你肚皮上去聽?」
秋英低聲地告訴她:「可不是嘛!」
桔梗於是笑了。
她說:「這些男人!我說呀,你也別急,說不定是誰的事兒呢!萬一是他高大山不行呢?」
秋英聽著就驚慌起來。她說:「大姐,可別這麼說!高大山不會有事兒!我一定能給他生個白胖的大小子!」
桔梗說:「瞧你,我就說說他又咋啦,看你把他心疼得!」
不久,桔梗的孩子就生下來了,是一個兒子。
陳剛給兒子起了一個名字,叫陳建國。
秋英的肚子這時也微微地有一些隆起。高大山高興得不時地把耳朵貼在上邊,細細地聽著。
秋英因此感到歡喜,她說:「聽見了?」
高大山說:「沒聽見!」
秋英不滿地說:「咋會沒聽見哩?你兒子的小心肝跳得咚咚響呢!」
高大山再聽,笑容像一朵花一樣綻開。
秋英說:「聽到了?」
高大山說:「聽到了!好!好樣的!我老婆好樣的,兒子也是好樣的!我得趕緊告訴陳剛,我老婆也懷上了!他有兒子,我也有兒子了!老婆,謝謝你!你是有功之臣,這會兒想吃啥,我給你弄去!」
秋英嬌聲地說:「老高,這會兒我嘴裡沒味兒,想吃辣的!」
高大山的笑容馬上就縮了回去,他說:「酸兒辣女,你會不會搞錯了?」
秋英嚇了一跳,慌忙改口說:「我又不想吃辣的了,我想吃酸的!」
高大山說:「這就對了!等著,我這就去給你弄酸的去!」
高大山給秋英提著一串葡萄,剛剛走回到路上,陳剛告訴他:「戰爭爆發了!」
高大山問:「什麼戰爭?」
陳剛說:「朝鮮戰爭,爆發了!中央、毛主席決定出兵朝鮮!」
這一聽,高大山也樂了,他把拿給秋英的葡萄給扔得遠遠的。
他走近陳剛,問:「再說一遍!你是不是說,要打仗了?」
陳剛說:「對!咱們部隊和朝鮮只有一江之隔,這一仗,看樣子咱們是要參加啦!」
高大山說:「好!有仗打就好!沒仗打我都憋壞了!」
是要打仗了!
呂師長正在師部會議室裡號召進入一級戒備狀態,話沒說完,就聽到會議室的外邊,忽然響起了嘹亮的軍歌聲,把他們的會議都給震了。
練歌的,正是高大山的三營官兵,和陳剛的二營官兵,一個個都全副武裝著,早就進入了一級戒備狀態了。最先到的是高大山的三營,陳剛把二營也拉來的時候,高大山有意見了。
他對陳剛說:「我們來這兒練歌,你們來幹啥?」
陳剛說:「操場這麼大,你們能來練,我們就不能來練?」
陳剛對全營喊道:「唱歌!」
兩個營於是在操場上較勁起來,歌聲一陣高似一陣地傳了開去。
呂師長一看就氣憤了,他說:「又是高大山跟陳剛,這兩人怎麼又掐起來了!他們想幹啥?」
只有團長笑了,他說:「師長,他們是在向你請戰,都想第一批入朝呢!」
秋英是從桔梗的嘴裡聽到高大山要去打仗的。她一聽就嚇壞了。
她說:「你……說啥?」
桔梗說:「咱們的男人,要出國打仗了!」
桔梗的話一落地,秋英兩眼一怔,就倒在了地上,而且倒進了醫院。
高大山趕到醫院的時候,秋英早已經在林晚的手裡醒了過來。看見高大山來到床邊,她就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一直回到家裡,都不肯放鬆。
她說:「哥,你別走,我害怕……」
她說:「哥,咱不去打仗!我不讓你去!」
高大山一驚,臉黑了下來,要推開她說:「你這個女人,你說啥呀!」
秋英死死將他抱住說:「你是我的!我就是不讓你去!你去了,子彈可沒長眼!你就是不能去!」
高大山發怒,三下兩下將她推開說:「你給我離遠點兒!你說的是啥?沒覺悟!不像話!」
秋英又撲上去說:「高大山,你敢給我去!你要是敢去,我就死給你看!」
高大山又將她推開說:「秋英,我警告你!你這是在拉我的後腿!我高大山是個革命軍人,是毛主席的戰士,朱總司令跟我喝過酒!是他讓我一輩子留在部隊,保衛國防!眼下敵人快打到家門口了,你卻要攔住不讓我上戰場,這,辦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