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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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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亮不說話了。

高大山說:「要是那樣,你就得跟我說了。我既是你的領導,還是高權的家長。高權的事你總不能不告訴家長吧?說!」

伍亮說:「連續兩年,高權都是我們團的標兵班長。最近上級幹部部門要我們選一個骨幹去軍區的步兵學校學習,我們團黨委經過研究,決定派高權去!」

高大山說:「不行。高權在現位置上呆的時間還太短,讓他多呆上一段時間!你們派別人去吧!」

伍亮說:「司令員,咱們說好的,你不干涉我們團黨委的決定。」

高大山說:「我說不行就不行!」

伍亮說:「為啥?不讓高權去,讓別人去,首先我在全團幹部面前就沒法交代!」

高大山說:「很簡單,因為他是我的兒子。我要不當這個司令,你們愛讓誰去就讓誰去,我才不管呢!」

伍亮賭氣靠在車後座上,不說話了。

高大山熱心地說:「哎,伍子,我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你們叫王鐵山去吧!這小子是個優秀人才,腦瓜特清楚,將來可以大用。對,你們讓他去,別埋沒了人才!」

伍亮頂撞他說:「那也得我們回去討論討論再說。」

高大山笑說:「嘿,團長當了這麼多年,還長了脾氣了!你們別討論了,就當是我的指示,你們執行!」

兒子給他長了臉,高大山心裡別提有多高興。這股興奮勁兒到半夜還沒消退下來,秋英已經睡下了,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秋英可是被這些天來的事搞得心情不好,見他這樣,沒好氣地說:「都這時候了,你還不睡!」

高大山說:「我在想咱那兒子呢。你說我這個人怎麼那麼英明呢?要不是我當時行事果斷,快刀斬亂麻……」秋英截住他說:「要不是你快刀斬亂麻,我兒子這會兒也不至於在那個猴子也上不去的地方受苦!」高大山不樂意了,說:「我說你這個人就是覺悟不高!你不就是不高興嗎?不就是退休了嗎?將來誰沒有退休的一天呢?我也有!人都會老的嘛!」

秋英跟他吵說:「可你這會兒還沒退休,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你一輩子都不關心我!」

高大山哄她說:「咱不就是服務社主任當不成了嗎?不就是每天進進出出的,哨兵不給咱敬禮了嗎?不就是不能天天去領著一群老孃們讀報紙了嗎?這些算啥事兒?過一陣子你習慣習慣就得了!真要是一時半會的去不掉那當領導讀報紙的癮,你就在家裡給我讀!」

秋英用兩隻手堵耳朵,大聲地說:「反正你就關心你自己。你自私!」

高大山上床,又回到原先的話題上說:「你說當初我咋就恁聰明呢,我咋就靈機一動,決定把高權送到大風口哨所去呢!高權到了那兒,正好就遇上了王鐵山這樣的排長……」

秋英不聽,氣得啪的一聲拉滅了燈。

可是高大山沒高興幾天,軍區就來了電話說要推遲軍演。他打電話到軍區和陳參謀長理論了一番,當然也無法挽回局勢。回到家滿臉沮喪,這回輪到秋英奇怪了,說:「哎,老高,今天怎麼回家來吃飯了?」

高大山沒好氣地瞅她一眼,不回答。高嶺正津津有味地看一本書,聽見他回來,頭也不抬。高大山好奇地走過去,一把將書奪過來說:「看的啥書呀,這麼得勁兒?」

高嶺要奪說:「爸,給我!」高大山唸書名說:「《西線無戰事》。」不由勾起心事來,抬頭髮怒說:「這就是你看的書?西線無戰事,西線無戰事就可以麻痺大意了?就可以袖著手過太平日子了?這是壞書!宣揚和平麻痺思想!」

他一下把書扔到窗外去,腳步山響地上樓。高嶺苦著臉,在樓下抗議:「爸,你憑什麼扔我的書!這是名著!世界名著!弄壞了你得賠人家圖書館!」高大山停在樓梯上,吼道:「賠?好,叫作者來見我,我關他的禁閉!」

他大步上樓去。高嶺還在樓下喊:「你關他的禁閉?你關不著!不像我,天天沒關禁閉,也像被你關了禁閉!」

秋英跑過來,看看空無一人的樓梯,對兒子說:「高嶺,你爸今兒心裡肯定氣又不順了,咱讓他一回!」自己卻衝樓上喊道:「你氣不順了少拿俺們娘倆兒撒氣!我還氣不順呢!還想找個人撒氣呢!」

撤消軍演的氣還沒理順,高權就出事了。電話是尚守志半夜兩點打來的,高大山一聽他那低沉嚴肅的聲音,不由心裡一愣怔。

尚守志打電話說:「司令員,現在有一件非常緊急的事要向你報告。我已把車派過去了!」

高大山說:「好的,我馬上過去!」

他放下電話迅速穿衣,下床。

秋英從床上折起身子說:「老高,這半夜三更的,出了什麼事!」

高大山不回答,大步出門。

作戰值班室,高大山看到所有的人都站著,神情沉重、悲痛,心裡明白真的出了大事了,問:「怎麼啦?出了啥事?」

尚守志說:「司令員,有件事我不能不報告你。可是……」

高大山急了,說:「到底什麼事!」

尚守志眼裡閃著淚花,說:「司令員……」

高大山又急又驚又怒,說:「到底啥事兒?天塌下來了嗎?」

尚守志說:「司令員,剛才邊防三團伍團長親自打來電話,報告說四個小時前,團裡連通大風口哨所的戰備線路被暴風雪刮斷,團裡通過備用線路讓哨所派人去查。高權同志本已和新任九連一排長交接完了防務,但他考慮到新來的一排長對大風口一帶地形不熟,自告奮勇去檢查線路……」

高大山急問:「後來呢?」

尚守志說:「老高,我現在不知道對你說什麼好。你一定要挺住,要節哀。伍團長剛才報告說,高權同志深夜一點出發,一個小時後才艱難地運動到1045號界碑處,將被暴風雪刮斷的戰備線路接通,隨後就與哨所失去了聯絡……」

高大山臉色一點點發白。

尚守志聲音哽咽,繼續說:「發現這一情況後,哨所馬上向連營團三級報告,連營團緊急指示他們派出幾支小隊伍去找,副營長王鐵山親自帶了一支隊伍去1045號界碑處搜尋,可是暴風雪太大,他們三個小時後才運動到那裡,找到了高權同志。他已經犧牲了。可是他雙手至死都抱著界碑,沒有讓暴風雪把他衝到國境線那一邊去……」

高大山腦子裡一片茫然。前兩天還活蹦亂跳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兒子,就這麼犧牲了?那天的見面就這樣成了永訣?……

尚守志的聲音還在他耳邊響著:「司令員!高權同志的遺體現正從山上抬下來,送往三團團部,伍團長打算天一亮就派專車將烈士送回東遼城,他自己也要親自趕來向你彙報情況,請求處分!」

高大山彷彿一下子驚醒過來,眼睛閉上了又睜開,盯著面前所有的人,漸漸恢復了自制力。他沉沉地說:「伍亮要到這兒來?他到這兒來幹什麼!這麼大的雨,他不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到這兒來幹什麼?誰批准他來的?你嗎?」

尚守志說:「司令員……」

高大山說:「除了高權,今夜大風口那兒還有沒有別的傷亡?」

尚守志說:「為了尋找高權,三團三營副營長王鐵山腿被凍傷,幾個同志也負了輕傷!」

高大山說:「通知醫院了嗎?」

尚守志說:「還沒來得及!」高大山怒說:「為啥?!命令他們立即出動!派救護車去,院長帶最好的醫生去!對了,告訴林院長,讓高敏也去,一定把所有負傷的同志給我拉回來,好好治療,不準再發生任何意外!」

尚守志說:「司令員,考慮到……」

高大山一字一句地說:「執行命令!」

尚守志說:「是!」

他親自跑去打電話。巨大的悲痛再次襲來,高大山身子搖晃了一下,眾人要上前攙扶,高大山嚴厲地看了他們一眼,用力推開他們,走出去。

他靜靜地坐在辦公室裡,一直到天亮。所有的往事一件件在心頭回放著。

胡大維走進來,走到高大山身旁。他像是怕打擾了高大山似的,輕聲說:「司令員,剛才尚參謀長來電話,要把高權的遺體運回來,讓我徵求你的意見。」

高大山恍然回過神來,站起身,走到窗前,低沉地說:「不要運回來。高權是在大風口犧牲的,犧牲前他是個戰士,犧牲了他就是個烈士,就把他埋在大風口吧,我想烈士也會是這個願望。」

胡大維說:「可是,秋主任,要看一眼兒子。」

高大山轉身說:「那就讓她去大風口去看,我陪她一起去。」

4.治癒傷痛

秋英卻沒能夠到大風口看兒子最後一眼。

高權犧牲了,打擊最大的當然是她這個母親。他是她最疼愛的孩子,兒子犧牲了,做母親的一下子被擊倒了。她被送進了醫院。

只有高大山一個人來向兒子的遺體告別。夜已深,他守著兒子遺像,將胸前的小白花

解下,放在兒子遺像前,又在兒子遺像前斟了三杯酒。彷彿兒子還是個小小孩兒,彷彿兒子只是睡著了,高大山輕拂著遺像說:「兒子,今晚上就咱們爺倆兒在一起了。昨天他們把你遺像送回來,讓我來看你,當著那麼多人,我有話也說不出來,連誇你三聲好兒子!兒子,我知道你犧牲在那兒全是因為我,是我堅持把你送到那個地方去的!你爸我是個軍人哪,我不把我自個兒的兒子送到最艱苦的地方去,還有啥資格在這兒當司令。爸爸是個軍人,你也是個軍人,戰爭年代我們應當去衝鋒陷陣,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和平年代我們就該餐風飲露,爬冰臥雪,戍守邊關!我說得對不對兒子?要是我同意你去軍校,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了。假如你心裡沒有哨所,沒有邊防線,你也就不會犧牲了,兒子,你這樣死了爹心裡難受,可並不後悔,因為你是個戰士,是個軍人!兒子,今天爸敬你三杯酒,你把它喝下去,來生來世你還是我的兒子……」他一邊說,一邊將三杯酒灑在兒子遺像前。

對於秋英來說,世界在傳來兒子犧牲的訊息的那一剎那已經停止,她躺在醫院裡,懷裡抱著兒子的遺像,目光呆痴,盯著某個虛無的地方。

林晚醫生、高敏等人圍在秋英的病床前,高敏輕聲地喊:「媽,媽,你倒是說話呀。」

秋英不動。仍是那副姿勢。

林醫生無助地望著秋英,痛苦又愛莫能助地搖頭,輕輕走回辦公室。高敏跟進來衝林醫生說:「林院長,你倒是說話呀,我媽到底咋地了。」

林醫生說:「高敏,你是學醫的,你應該清楚,她這是悲傷過度所致,弄不好她的精神會分裂。」

高敏說:「林院長,你是老醫生了,你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林醫生說:「只有她的親人能挽救她。」

高敏說:「院長,你是說,除非高權活過來?這怎麼可能!」她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

林醫生說:「看你爸,高司令,有沒有這個能力了。」

高大山這幾天也是沉浸在悲痛之中,食不甘味。林晚讓他來治療秋英,他對林醫生、高敏等人說:「你們當醫生的都沒辦法,我能咋地,我又不是神仙華佗。」

林醫生說:「高司令,精神上的事,我們醫生有時也愛莫能助。」

高大山盯著躺在病床上的秋英。秋英神情如故。高大山欲伸手觸碰秋英懷抱高權遺像的手,半路上又收回來了。林醫生看到此景,衝眾人揮揮手,大家都退了出去,高敏也退了出去。高大山踱了兩步,拉了一個凳子坐在秋英的床旁。

高大山說:「老秋,我看差不多就行了,高權是犧牲了,可他是為守衛咱國家的北大門犧牲的,他犧牲得光榮。」

秋英的神情依然如故。

高大山說:「老秋,你不能老是這樣,兒子死了,難道我不難受,換了誰都難受,但難受得有個限度。你這麼個樣子,算個啥,嗯,不像話,你不是經常說,你是主任和一般群眾不一樣嗎,我看你現在,比一般群眾還不如。」

秋英並沒有什麼變化,她的神情依舊痴迷,身體連動一下都沒動。

高敏把飯菜送過來了。高大山用勺喂秋英喝湯,秋英不張嘴,湯流了出來。

高大山無奈地收起勺子,伸出手拉住了秋英的手說:「英子,你這是咋了,不要我和孩子了?當初你找到我時,不是說要跟我過一輩子嗎?我當時真的不想娶你,你知道為啥嗎?我把你當成了我那個英子妹妹。哥哥哪有娶妹妹的道理。後來你要走了,我知道你這一走,哥再也看不到你了,哥是怕失去你呀。哥的親妹子沒了,哥沒能保護好妹子,哥這輩子心裡都難受哇。哥要是再失去你,你說讓我以後的日子咋過。哥娶你那天,我就在心裡發誓,以後不管發生啥事,我都會像對待親妹子似的待你。風風雨雨的,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我們都老了,孩子大了,你這是咋了,要扔下我一個人不管我了?那以後我的日子還咋過呀。英子,你做的飯好吃,我還沒吃夠,你做的老棉鞋,暖和,我還沒穿夠。你這是咋地了?醫生說你要得精神病了,以後就啥也不知道了,不認識我了,也不認識孩子們了,你這是幹啥呀。告訴你英子,不管你咋樣,這輩子你都是我妹子,你要真是得了精神病,我就打報告提前退休,端屎端尿伺候你一輩子。誰讓你是我妹子呢……」

秋英身子動了動,眼角凝著一滴淚水,慢慢地流下來。

高大山說:「英子,告訴你,我老高不能沒有你,我失去一個妹妹了,不能再失去第二個了。你要是神經了,我跟你一起神經,看誰能神經過誰。」

秋英痴迷的神色中漸漸透出了悲傷。高大山說:「英子,你就哭吧,大哭一場,哥心裡好受哇。」

秋英像是從一場夢中醒來一樣,張開雙臂,一把抱住高大山,撕心裂肺地大叫:「哥……」

高大山熱淚盈眶說:「妹子,你這才是我的好妹子。」

秋英雖然從昏迷中醒過來了,卻還一直痴痴呆呆的。從醫院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小菲。她悲悽地拿著小菲的相片,那可是高權到死都收在身邊的相片,神情恍惚地在小菲上下班的馬路邊徘徊。從公共汽車上下來的小菲猛抬頭看見了她,不由臉色都變了,吃驚地叫:「你?……」

秋英夢一樣欣喜地迎上去說:「姑娘,你還認得我嗎?」

小菲沒好氣地說:「不認識!」她轉身就走。

秋英遠遠地看著她,臉上夢一般的笑容沒有消逝。

一個穿司機制服的小夥子走過來,粗魯地撫摩了小菲一下,她沒有避開,小夥子看到了秋英,問:「她是誰?」

小菲說:「誰知道!」

秋英走過去說:「姑娘,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我今天來只想告訴你一件事,告訴你,高權犧牲了。」

小菲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吃驚地問:「你說什麼?!」

秋英說:「你是高權惟一的女朋友,他心裡一直有你,不管你有沒有他,我去收拾他的遺物,他給你寫了那麼多封信,都沒來得及發出一封。我來找你,就是了這個心願,讓你知道,高權一直在喜歡你。」

小菲吃驚地聽著,眼裡已滿是淚水。

秋英完成了任務似的,長吁口氣。

一直擔心著母親病情的高敏和高嶺一路尋找過來,發現了秋英在馬路邊踽踽獨行,忙跑上前抓住她,喊:「媽!媽!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秋英如釋重負地說:「我在完成一個任務。」

這樣的出走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每一次都是去找小菲。高嶺和高敏得時時提防她出什麼意外。把她從外面尋回來,她就把小菲的照片和高權的遺像放到一起,然後退後幾步遠遠地端詳,臉上現出痴迷的笑容,自言自語著:「好看,真好看。」

這一天,她一個人在樓下半醒半睡地坐著,外面有人敲門,問:「家裡有人嗎?」

秋英走出去開門,吃驚地望著敲門的人:「你……」

進來的是小菲。她望著神情恍惚日益憔悴的秋英,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哽咽著說:「阿……阿姨,我是……小菲。」

秋英神情麻木,無動於衷地轉身走回沙發,淡淡地說:「我知道你是小菲。可是高權不在了。」

小菲說:「阿姨,我知道。今兒我是來看你的!」

秋英回過身來,面露一點驚奇,語氣依舊平淡地說:「你來看我?為啥?是我當初不讓高權和你好,你應當恨我,你恨得對。」

小菲突然走上來,緊緊抱住她,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悲痛一瀉而出,哭著說道:「阿姨,你當初反對我和高權好,我是恨你。可是今天我知道高權犧牲了,世上最傷心的人裡頭,除了你,也有我呀!」

二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秋英哭著哭著,一點點睜大眼睛,像是從夢中漸漸清醒過來。她終於從病中好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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