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晶麻利地幫著父親幹著家務活,心疼地說:“爸爸,你也太寵著媽媽了,這些活也不能都讓你一個人幹呢。媽媽倒好,整天在外面不是唱歌就是走貓步的。”
石光榮笑道:“這有什麼,我沒離休前,家裡的活不都是你媽媽一個人幹,現在也該輪到我了,再說我也喜歡幹,要不整天閒著心裡倒慌。”
石晶忽然笑嘻嘻地說:“爸,你都老了,媽還那麼年輕,又整天在外面,你真的就放心?”
石光榮打了她一下:“死丫頭,有這麼說話的嗎?真沒大沒小。”他仰起頭想了會兒,嘆道:“你媽跟我結婚這麼多年,我是幸福了,可我知道她心裡一直很苦。年輕時還不覺得咋地,越是老了越覺得欠你媽的。就算她真的有什麼,我也能想得開。”
石晶看了看父親,心裡想起一件事,便也理解了父親的話,嘆息一聲:“媽媽要是能理解你的心就好了。”說完笑著去做別的活了。
家務做完後,父女兩人坐在沙發上拉著家常,這是石光榮心裡最溫暖的時候。大兒子石林像他,也是個犟種,兩人很少能坐到一起說說閒話,小兒子是褚琴的心肝寶貝,跟褚琴有說不完的話,在父親眼裡,就是嬌寵壞了的孩子,兩人是一句話也說不到一塊兒。
“閨女,你物件的事有點眉目沒有?你可老大不小了,還盡挑啥?”石光榮對女兒什麼地方都滿意、都放心,就是愁她的終身大事。閨女已經二十八了,若按過去的觀點,老姑娘都沒這麼老的,可物件卻一個都沒看上。
“爸,我都不急,你急什麼。你放心,你閨女不會老在家裡沒人要的。”
“這我倒放心,可是,閨女,爸爸老了,真想在閉上眼睛之前看到你能嫁一個讓你一輩子都幸福的人。你挑來挑去的,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人?”
“我就要找個像爸爸一樣的男人。”石晶把頭靠在父親的肩頭,笑著說。
“胡說。”石光榮笑了,卻又嘆息一聲。他這一輩子沒什麼遺憾的,就是愧疚沒能給妻子她想要的幸福。
“後天是你和媽媽結婚三十五年紀念日,我給大哥寫信了,不知道他能不能回來。”
“他已經是團職了,應該也快升副師了。正在節骨眼上,他可能回不來。”
門外一個人提著旅行袋,正要舉手敲門,聽到裡面這兩句對話,黯然低下了頭,又走了出去。
父女兩人聊得正親熱,褚琴回來了,一眼看到石晶身上穿的警服,立時炸開了。
“你個死丫頭,到底去公安局了,一個女孩子家,法院待得不是好好的嗎,幹嗎非得去公安局動刀動槍的,多危險呢!”
石晶知道自己闖禍了,她只顧著和老爸聊天,忘了把制服換了。這事雖說終究瞞不過,可是後天就是爸媽的結婚紀念日,她原想過了這日子再找機會慢慢跟母親說的。
“媽,”她賠著笑臉說,“其實我到公安局也沒危險的,還是坐辦公室。不是刑警,非得和犯罪分子搏鬥的。”
“是,閨女去公安局是在檔案室,不是進刑警隊。”石光榮在旁邊幫腔。
“你給我閉嘴。”褚琴愈加光火,“我這一輩子為你擔驚受怕了多少年,還沒受夠這個罪嗎?現在還得天天為這個死丫頭擔驚受怕?你別說什麼檔案室不檔案室的,我還不知道這丫頭的心思,就是奔著刑警隊去的。都是受了你這老東西的壞影響。”
“媽,我真的是在檔案室,不信你去局裡問問,我答應你不進刑警隊,好不好?”石晶急忙哄勸著母親。
“你就自己在外面胡鬧吧,你只顧著自己順心暢意的,從來不為你這個媽想一想,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這當媽的是什麼滋味了。”說著,褚琴眼圈一紅,淚水湧了上來。
“媽,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向你保證,絕不幹讓你擔驚受怕的工作,好不好?”石晶抱著母親,像哄孩子一樣哄著,“媽,你歇著,我去做飯了。”
她說著,急忙到廚房忙乎午飯了。
石林從市政府辦公大樓裡走出來,卻拿不定主意該去哪裡。想了半天,他還是走到一家旅社,要了個房間,住了進去。
一個月前,全軍召開了營職以上幹部大會,會上宣讀了軍隊要精簡人員的檔案。檔案宣讀完畢,石林就明白自己的命運了。凡是大專以下文憑、團職以下的幹部都在精簡之列,而他的文憑是步校大專,又恰好是團職,正在一刀切的切口上。
會後,專程趕來主持會議的軍長把他叫去,看了他許久,沒有說話,臉上卻充滿同情。石林筆直地坐在椅子上,軍長不發話,他也不敢說什麼。最後,軍長才嘆息一聲:“石林,這話我不該說,只對你說說吧,你要留下還是有希望的,自己好好努力一下吧,我想幫你也是有這個心沒這個能力了。”
石林明白軍長的意思,是讓他向父親求援,求父親動用軍中上層的關係把自己留下來。可他根本沒閃過這個念頭,自從他參軍後向父親求援被拒絕後,他就發誓以後自己的所有事都不會求父親幫忙。
他站起來說道:“謝謝軍長,我堅決服從上級的決定。”
軍長苦笑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說,怕的就是你這手,我也不好說什麼,不過勸你最好還是先跟你父親商量一下再作決定。”
石林又謝了軍長,敬禮後退出,他沒給家打電話,也沒寫信。別人見他穩如泰山的樣子,還以為他已經為自己鋪好路子了,等到辦理轉業手續時,大家才大吃一驚。
辦完手續後,他先回到家裡,告訴了妻子方慧。妻子方慧倒是滿心歡喜。對自己的丈夫她最清楚了,早就對他在軍中的前途失望。以前有過幾次絕好的晉升機會,卻都被他自己拒絕了,因為那幾次都是因為他父親的關係照顧他的,也許他這種與老子徹底劃清界限的做法惹得上級不高興,最後連正常的晉升機會也喪失了。現在是和平年代,不像戰爭年代那樣,也許一天都能連升三級,現在升個半級都要打破腦袋,他這副清高的姿態分明就是與晉升有仇,哪個還來理他。
方慧和他吵過、鬧過,最後卻是徹底失望,所以對他轉業到地方倒很高興,至少一家三口人不用再兩地分居了。隨著兒子一天天長大,她真不希望兒子在缺少父愛的環境下長大。
“你在軍隊的事我管不了,也不管,現在你轉業回來,安排工作的事我替你做次主怎麼樣?”方慧知道他在本地地方上一點關係也沒有,就怕他又是一切公事公辦,萬事不求人,把手續扔到轉業辦,然後靜等組織安排工作。那就別說等到黃花菜涼了,恐怕涼的黃花菜都沒得吃。而今不比20世紀六七十年代,軍隊上的幹部轉業到地方,都是優先保證,平級任用。現在就是降級任用,也是僧多粥少。好在她是坐地戶,還有些親戚關係可利用。
“好吧。”石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其實他心裡想的卻和方慧想的完全不一樣,“這樣吧,你先聯絡著,我也得回去跟爸媽商量一下。”
方慧點點頭,以為他只是回去說一聲,她知道石林的為人,絕不會求爸媽來幫自己聯絡工作的。
石林在部隊上接到妹妹石晶的信,讓他回家參加爸媽結婚三十五週年的紀念日。他也知道這個日子,如果沒有轉業,可能真回不來,現在轉業了,一身輕鬆,可以好好和一家人聚聚了,只是遺憾弟弟石海不能回來。
他提著旅行袋回到家時,恰好聽到父親和妹妹說自己快要升副師了,他從父親的語氣中能聽得出父親對自己抱有怎樣的期望,自己轉業對他是種怎樣的打擊,不由得心中一酸,竟無顏進門,轉身走了。
當然轉業的事想徹底瞞過父親是不可能的,他只求能多瞞一天就多一天,至少在後天之前不要讓這事給父親添堵。他離開家後,去了市裡的轉業辦。轉業辦主任也知道他的家庭關係。熱情地接待過後,轉業辦主任就大吐苦水,說本市不過是個地級市,市長也不過局級,像石林這樣的團職正處級到地方上確實有些不好安排,關鍵是沒有空位子,而現在人事編制是卡得非常緊的,想安排人進政府機關幾乎是不可能的。最後他再三保證,要向上級主管部門盡力爭取,儘快給石林安排好職位。
從轉業辦出來,他心徹底涼了,話是說得很婉轉、很動聽,但他能聽得出來,這不過就是個溫柔的閉門羹。
就算工作能安排上,也是件愁事,如何向妻子交代?妻子能理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