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遍地英雄VS遍地鬼子》小說信息

第七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丈人「撲通」一聲就給老包跪下了,爛眼邊裡滾出渾濁的淚來。丈人一邊哭一邊說:「報仇哇,你女人讓日本人給糟踐死咧。」

老包就白了眼,瞅著眼前的丈人半晌才說:「讓日本人糟踐了?」

「是咧,糟踐完還不算,腸子都讓日本狼狗吃咧。」丈人抱住頭,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

「你閨女不是我女人。」老包這麼說完,轉身氣哼哼地往洞裡走。

丈人在洞口喊:「一日夫妻百日恩哪,姓包的你咋就沒個良心呀……我苦命的閨女呀,你就這麼白白地死了,你命苦哇……」丈人在洞外高一聲低一聲地哭訴著。

老包揹著手在屋裡轉圈兒,轉了一圈兒又一圈兒。魯大就說:「你咋了?」老包不說話。

花斑狗聽出了一些眉目說:「老包你老婆是不是讓日本人給日了?」

老包咆哮道:「我沒老婆,日就日,咋了?」

老包結婚不久就失去了老婆。老包家住在南山,娶的是地主王家的丫環。老婆十三歲便去王家做了丫環。老包那時就一個人,住在一間四面透風的草房裡,屋裡一鋪炕,一口鍋,便再也見不到其他什麼東西了。

老婆娶來後,屋裡又填了一張進食的嘴,老包就覺得這日子很沉重。結婚沒幾日,他竟奇怪地發現老婆的肚子大了。老包沒有結過婚,也沒有讓老婆懷上孩子的經驗,可他仍覺出了事情的蹊蹺。那天晚上,他響亮地扇了老婆兩記耳光,老婆便哭唧唧地招了。

老婆到王家做丫環的第二年,便讓老地主按在柴火垛上有了那事,十七歲那一年就有了孩子。老地主不想丟人現眼,便和老包的丈人攤牌了,老包的丈人情急之中就把女兒嫁給了窮得丁噹的光棍漢老包。

老包聽完老婆的哭訴之後,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他一腳踢在老婆的肚子上,老婆手捂著肚子在地上滾了幾滾便滾到門外。老包隨手關上了他那扇能鑽進狗來的門。老婆哭求著老包,老包堅定如鐵就是不開門,他在大聲地咒罵:「破貨,婊子,你滾,滾得遠遠的……」

老婆就這樣哭哭啼啼地跑回到了家中。爛眼邊丈人也來求他,他也同樣扇了丈人兩個耳光,老包就說:「你不拿我當人咧。」

沒多久,老婆就小產了。老包晚上躺在草屋裡越想越不是個味。想了半晌,歸根結底是地主耍了他,是他先日了自己的老婆。那是個夜黑風高的晚上,他摸進地主王家,殺了那老東西,又一把火把王家燒著了。那時,他就跑出了南屯。

老包很煩躁地在石洞裡走。魯大和花斑狗就四隻眼睛一起盯著他。丈人的哭訴聲遠去了。

老包說:「她嫁我一天也是我老婆哩。」

魯大說:「這事你說咋整?」

老包就瘋狗似的在石洞裡轉,突然紅著眼睛說:「我也要幹日本女人,把她的腸子掏出來也餵狗。」

「好,老包你有種。」花斑狗跳著腳說。

魯大想了想說:「日本人整咱們,咱們也整日本人。」

暮色時分,一行人離開老虎嘴向三叉河鎮摸去。他們早就知道,三叉河鎮上住著日本女人,日本女人是日本人的官太太。他們在街上曾看過這些官太太穿著和服走來走去的身影,他們覺得她們長得一點也不好看。

他們摸進三叉河兵營一個院子裡時,花斑狗很順利地殺死了日本人的哨兵。接著他們很快又摸到了一個傳出鼾聲的窗下。一個日本男人高一聲低一聲地打著鼾。他們很耐心地聽了一會兒接著又聽見一個女人的囈語聲。老包小聲地衝魯大說:「就是她了。」

魯大點點頭。

老包一回身就踹開了門,魯大的手電也亮了,照見了炕上的晃動著的兩個日本人。女人尖叫一聲。花斑狗端著槍衝兩個人說:「別動,動就打死你們。」

日本人聽不懂他的警告,赤身裸體的男人還是把手伸到枕下去摸槍。花斑狗一步衝過去,槍口對準那日本人的前胸就摟了火,槍聲很悶,像放了個屁,男人就倒在了血泊中。

日本女人委婉地尖叫一聲便暈了過去,伸展開明晃晃的四肢,樣子似乎要飛起來。

魯大說:「愣著幹啥,還不快整。」

老包就撲上去,廝咬著女人。女人哀叫著,似殺雞。忙活了一陣,老包回過頭悲哀地說:「大哥,我咋就不行哩。」

花斑狗在一旁也說:「我也不行,渾身直哆嗦。」

魯大就說:「那就不整咧,掏她的腸子,餵狗。」

老包就從身上往出掏刀子,一邊掏一邊說:「操你媽,日本人,便宜你了。」

女人一聲慘叫後,便不動了,老包的一雙血手顫抖著。

這時,躲在外面的小鬍子驚呼一聲:「日本人。」

槍聲便響了起來。

三個人一起衝出去。邊打邊撤,快離開三叉河鎮時,老包突然趴下了。

花斑狗就喊:「你咋了?」

老包就說:「操他媽,日本人把我打上了。」

後面的槍聲仍在響著,日本人的叫聲,狗的叫聲響成了一片。

魯大一彎腰背起老包就跑。

天亮的時候,他們回到了老虎嘴。他渾身流滿了血,血凍在衣服上,像一件鎧甲。老包的臉青灰著,他的嘴唇在動。老包說:「日本人把……我……打上了……日本女人……沒整上……操他媽……」

老包話沒說完就不動了。老包的身體像他身上的血衣一樣一點點地硬了起來。

花斑狗撲過去,抱住老包就喊:「二哥,你睜眼咧,日本女人咱還沒整咧,下次一定整上。」

圍在周圍的小鬍子們也都一起哭開了。

魯大沒有哭,他在石洞裡走了兩趟,突然一拳打在自己的頭上,他喊了一聲:「操你媽,日本人。」

「操你媽,日本人。」花斑狗也瘋了似的罵。

聲音在山洞裡迴盪了許久。

那天晚上,鄭清明在抗聯營地的窩棚裡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了紅狐的叫聲,紅狐的叫聲仍那麼悽慘,可他聽起來卻是那麼親切。他醒來的時候,仍覺得自己是住在大金溝後山上的木格楞裡,躲在他身邊的不是柳金娜而是靈枝。他有幾分驚喜地推醒身邊的柳金娜說:「聽,紅狐又叫了。」

「啥紅狐?」柳金娜迷糊著眼睛問。

鄭清明這才清醒過來,身邊躺著的不是靈枝而是柳金娜,靈枝已經死了。鄭清明醒了便再也睡不著了,他坐在草鋪上,看著窩棚裡漏進幾許外面清明的月光,他想念著和紅狐周旋的日子。他的生活改變了,紅狐也隨之消失了,彷彿紅狐早就盼望著他這一天,一直看著他家破人亡,然後滿意地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他似乎看見紅狐躲在遙遠的什麼地方,正猙獰地衝他笑著,那是一種復仇的笑,他打死了紅狐的兒女,紅狐也讓他失去了父親和靈枝。

他又看了眼身邊的柳金娜,柳金娜依偎著他香甜地睡著。當初他並不想接受柳金娜,可他聽完了柳金娜的身世後,便有些同情她,同情這個異國女人。他萬沒有料到柳金娜會義無反顧地隨著他在山上東躲西藏。

有幾次他對柳金娜說:「你走吧,跟著我不會有啥好日子。」

柳金娜瞅著她,藍眼睛裡便蘊滿了淚水。半晌柳金娜搖搖頭說:「我嫁給你就是你的人,我哪兒也不去。」

鄭清明就呆望著柳金娜,彷彿他又看見了活著的靈枝,靈枝也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鄭清明在心裡感嘆一聲:「女人哪。」

抗聯支隊沒有行動的晚上,整個營地都很安靜:卜成浩和朱政委兩人研究下一步的作戰計劃,其他的人便都回到各自窩棚裡,早早地歇下了,他們知道怎樣儲存體力,留待下一次更艱苦的戰鬥。

鄭清明和柳金娜也躺下了,柳金娜偎在鄭清明的耳邊小聲說:「我想給你生個孩子。」這句話讓鄭清明很感動,但他很快又清醒地意識到了眼前的處境。眼下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怎麼能有孩子呢父親死時,那時他就想讓靈枝懷上孩子,最好是男孩,只有男人才能扛槍進山,和那隻紅狐世世代代地鬥爭下去。他希望自己的後代,一個接一個地從靈枝的肚子裡生出來,繼承他的事業,子子孫孫地戰勝紅狐。可靈枝卻死了,靈枝死了,仍懷著他的孩子,他相信那是個男孩。可這這一切都是紅狐造成的。此時,戰勝紅狐的信念,不僅沒有在他心中弱下去,反而更強烈了。以前戰勝紅狐只是一種生活中的慾望,現在已是帶著仇恨了。

一切的變故都源於日本人。魯大燒了他的房子,把他趕到山裡,他卻不恨魯大。要是沒有日本人,他可以有一間房子,重新過他以前充滿誘惑的狩獵生活。日本人來了,打破了他的夢想,連同他繁衍後代的熱情。他日里夜裡都沒有忘記紅狐。

此時,他又想到了謝聾子,柳金娜是他的女人,他不想也一道連累了謝聾子。那天,他對柳金娜把自己的想法說了,柳金娜就說:「他是個好人。」鄭清明相信謝聾子是個好人。

那次,柳金娜和鄭清明一起勸謝聾子下山,謝聾子明白了他們的意思,「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謝聾子說。

柳金娜就嘆口氣,伸手去撫摩謝聾子的頭,謝聾子在柳金娜的撫慰下,怕冷似的抖著身子。

「你們打日本,我就打日本,你們打獵,我就打獵。」謝聾子說。

鄭清明也嘆了口氣,他比畫著告訴謝聾子,山上苦,讓他下山。

謝聾子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我沒有家。」

鄭清明和柳金娜呆呆地對望一眼。

謝聾子又說:「我死也不走,要死就死在一塊。」

鄭清明聽了謝聾子的話有些感動,當初魯大偷襲他,要是沒有謝聾子,他不會那麼順利地脫身,謝聾子是冒死救他們的。

鄭清明把他扶起來,謝聾子看不再讓他走了,孩子似的笑了。

楊雨田在日本女人身上徹底絕望了。

楊雨田萬沒有料到,在柳金娜身上沒有得到的,他在日本女人身上同樣沒有得到。那一刻,他不僅是悲哀,而是對自己絕望了。他望著眼前年輕的日本女人,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末日。他喘息著,就那麼眼睜睜地望著眼前柔順的女人,女人不冷不熱地望著他,似乎在對他說:「你這個中國人,老了,不行了,就要死了。」楊雨田突然哀號一聲,撲向這個年輕的日本女人,他用手拼命地在女人身上撕扯著,女人在他懷裡掙扎著,哀叫著,他感受到了那份掙扎和哀叫,這一切更刺激了他的撕扯,他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嘴裡兇狠地一遍遍說:「日你,日你,日死你。」

他終於累了,疲了,他蹲在一旁喘著,汗水流到他的眼裡,淹著眼球辣辣的。日本女人早就滾到了牆角,抱緊身子恐懼地望著他。楊雨田蹲在那兒,耷拉著自己的下身,他用手摸捏著,就像在摸著自己的生命,他似乎能摸到了自己生命的盡頭。他突然抬起手刮自己的耳光。躲在牆角的女人,瑟縮著身子,恐懼地望著他,楊雨田跪在炕上,弓著自己瘦弱的身子,蝦一樣伏在炕上,一遍遍地問著自己:「我要死了嗎,我真的就要死了嗎」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籠罩了他。最後,他也像日本女人一樣,抱緊了自己的身子,怕冷似的呆坐在那裡。從那一刻起,死亡的恐懼一直籠罩著他。

也就是從那以後,他開始拒絕北澤豪送來的日本女人。他幾乎連門也不出了,整日里坐在屋裡呆想。他看見了天棚角上的一片蜘蛛網,蜘蛛為了躲避冬天的寒冷,不知躲到牆縫什麼地方,只剩下了那片網,網上此時落滿了灰塵,在空氣中顫動著,他竟覺得自己就是個蜘蛛,周圍都是網了。他早就把楊家的大小事情一應交給了管家楊麼公。

楊麼公那天找到了他。

楊麼公說:「東家,日本人又管咱要糧咧。」

楊雨田眼皮也不抬一下說:「要就給嘛。」

「是給陳的還是新的」

「陳的新的你看著給就是。」

管家楊麼公有些吃驚,東家以前從來不這樣,東家以前總是把一粒米、一文錢視為生命,今天這是咋了?楊麼公就又說:「不和日本人討價還價了?」

「你就討嘛。」

楊麼公看了東家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看見東家眼睛後面躲著一大片陰雲樣的東西,楊麼公的心裡打了個冷戰。

楊麼公要走的時候,楊雨田又叫住了他。

「麼公,你找半仙給我弄點藥吧。」楊雨田說。

「東家,你哪兒不舒服?」

「我哪兒都不舒服,我要死了。」

「……」楊麼公又看見了東家眼裡那片陰雲樣的東西,他這才意識到,那是死亡的氣息。

楊雨田不再出門了。他把楊麼公弄回來的藥大包小包地擺在炕上,他一服服地熬下去,一服服地喝下去,最後連藥渣子也嚼巴嚼巴嚥下去了。吃完藥,他就躺在炕上看那片蜘蛛網,一看就是半天。他睜著眼睛一動不動,似乎他睜著眼睛就睡著了。

秀是一天中午回到楊家大院的。秀是騎著馬回來的,秀回來的時候,還跟著一個男人,那男人也騎著馬。

秀對楊家人介紹說:「這個人是柳先生的弟弟。」

秀見到楊雨田的時候,楊雨田好半天才認出秀。楊雨田認出秀之後,眼淚就流了下來。楊雨田說:「你還知道回來呀。」

秀說:「爹,這麼多年都怪我不好,沒來看你。」

楊雨田說:「爹要死了,你再不回來就看不到爹了。」

秀說:「你這不好好的嘛,以後我會經常回來看你。」

楊雨田瞅著蜘蛛網說:「看不看都一樣,爹反正要死了。」

楊雨田這麼一說,秀的眼圈就紅了。

楊雨田又說:「你哥咋不回來?」

秀說:「他去了關內。」

「我知道他去了關內,你哥沒良心,說走就走了,一走就這麼遠。」楊雨田把目光盯在秀的臉上。

秀看見了大包小包擺在炕上的藥說:「你沒病,吃藥幹啥?」

「爹有病,爹要死了。」

秀像不認識似的看著楊雨田,她發現幾年沒見到爹了,爹像換了一個人。

秀問:「這兒有個潘翻譯官吧?」

楊雨田不耐煩地說:「你問麼公去,我不管日本人這些事。」

管家楊麼公把潘翻譯官請來的時候,潘翻譯官認真地打量了幾眼秀,秀覺得潘翻譯官這人有些可笑,穿著很像個孕婦。柳先生弟弟上前搭話說:「我是柳芸的弟弟。」

潘翻譯官就「噢」了一聲,很認真地看了眼柳先生的弟弟。

潘翻譯官就說:「我和柳芸是同學。」

柳先生弟弟就說:「我哥給你捎來封信。」說完便從懷裡掏出封信遞給潘翻譯官,潘翻譯官接了信,便走了。

秀在家住了幾日,便要走了。潘翻譯官找到柳先生弟弟說:「請把這封信帶給柳芸,就說我很想念他。」柳芸的弟弟便把信接了,小心地揣在懷裡,拱了拱手說:「我哥也很想念你。」

潘翻譯官揮揮手說:「你告訴你哥,有機會我會去看他。」

秀和柳芸的弟弟就走了。

楊雨田沒有出門來送秀,秀走的時候,楊雨田正躲在屋裡費勁地嚼中藥渣子。藥渣子枝枝杈杈地通過喉嚨進到胃裡,楊雨田的心裡就有一股說不來的滋味。他望著落滿塵埃的蜘蛛網,聽到外面秀遠去的馬蹄聲,他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他自言自語地說:「都走吧,都走了,我就要死了。」

楊雨田用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裡擠出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