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瓦納修士臨終之時,曾告訴賽戈萊納有六個仇人:英格蘭的豹王子奧斯特豪特、波蘭四凶,還有一個就是塞壬琴姬艾比黛拉。賽戈萊納生平只見過一次艾比黛拉,當時他還只是個懵懂孩子,對她的容貌甚麼的全然不記得,只對她的聲音有些模糊印象。
此時這自稱阿曼達的阿拉伯舞姬乍一開言,他腦中印象霎時無比清晰,胸中心臟驟然收緊,幾乎要掙破胸腔而出,心中大為驚疑,再仔細去看,那舞姬動作無不與心中形象印證。他千想萬想,也未想到自己的大仇人竟在這種場合出現。倘若換在數月之前,賽戈萊納必然會不管不顧,揮拳便上;自從經過摩爾多瓦和貝爾格萊德一番歷練,他已知道世事多險,牽涉繁雜,往往需要思慮良多,先謀而後動,當下強行壓下怒氣,暗暗觀察周圍動靜。
阿穆爾事先已用言語逼住前輩高手,於是只有年輕一代才好下場。這次賭鬥干係重大,倘若輸了手,老公爵的獨子便要去安條克作人質,這貝爾格萊德的安危就不好說了。年輕高手們雖躍躍欲試,考慮到這層利害,都不敢輕易造次。
阿穆爾說道:「既是賭鬥,便該有個規矩。你們若是來車輪戰,只怕任誰也受不了。不如以三戰為限,只要艾曼達輸掉一場,就算你們勝。」他這話說得貌似讓給了對手一個大便宜,骨子裡卻蔑視的緊,明擺了說歐羅巴的習武之人不濟事。
亞諾什聽得心頭大怒,正欲上前,卻被卡皮斯特拉諾按住肩膀。卡皮斯特拉諾道:「少爺莫衝動,那奧斯曼使者胸有成竹,顯然早有成算。這個阿拉伯舞姬絕非俗手,你不知虛實貿然下場,萬一有甚麼閃失,豈不傷了你父親的威名。」亞諾什道:「敵人到貝爾格萊德挑釁,我父親年事已高,我這作兒子的不服其勞,只等別人相助,傳出去更教人訕笑。」卡皮斯特拉諾還是那一副苦容道:「少爺不必如此心急,且先派別人去探一下深淺,你再去不遲。」亞諾什素知這位托缽僧人足智多謀,精於計算,一切以實利出發,從不摻以情感,便勉強按捺住心情。
這時一人高叫道:「就讓我來會會這異教的女人!」眾人俱四下張望,看究竟是誰拔得這一頭籌,卻見一個年輕騎士從廳外大步邁進來。這人二十出頭,深目高鼻,體格十分健碩,白底罩衫上畫著一個大大的黑色偏十字。
這人走到廳中,略使一禮,大聲道:「我乃是來自馬林堡的條頓騎士團騎士約翰榮金根,懇請貝爾格萊德公爵准許我與她決鬥。」他義大利語不夠純熟,帶著普魯士口音。老公爵略有驚訝,轉頭去望條頓騎士團的副團長康拉德。康拉德面露苦笑,微微點頭,算是應允了。這約翰榮金根是他帶來參與壽宴的,雖在騎士團內等級不高,身份卻非同一般,根本是個聽調不聽宣的主兒。
榮金根把腰間拔出一把亮可鑑眉的闊劍,對艾曼達喝道:「兀那婦人,今日有我條頓武士在此,你還敢造次,當真膽子不小。」艾曼達蔥指勾連,換了個扭臀的誘惑姿勢,淺淺媚笑道:「聽閣下姓名,莫非與條頓大團長有甚麼關係?」
榮金根沒料到一個阿拉伯舞姬竟還知道這些,先自楞了楞,大聲道:「不錯!前代大團長普拉頓榮金根便是我父親!!」
他幼年失牯,父親普拉頓榮金根早在耶歷一千四百一十年便戰死在坦能堡。那一戰條頓騎士團被波蘭-立陶宛聯軍打的大敗虧輸,從此局勢每況愈下,內外交困。榮金根立志繼承父志,復興騎士團,這一次公爵壽宴,他便纏著康拉德,要來結識江湖人士。
適才榮金根一見奧斯曼人公然挑釁,卻無人應合,便存了心思,覺得這是個揚名立萬的大好良機。倘若打敗那阿拉伯舞姬,江湖稱譽自不消說,還能讓貝爾格萊德欠下大大一個人情,於日後復興騎士團大有幫助。
艾曼達道:「小女子雖遠在中亞,卻也聽過榮金根大團長的威名,據說他家傳的條頓騎槍法,挑翻整個普魯士也尋不找一個對手。」榮金根頓覺面上有光,得意道:「這裡場地狹窄,耍不起條頓騎槍,教你見識一下立窩尼亞劍法,也是好的。」
寒暄既畢,榮金根一擺闊劍,叫道:「我曾發下騎士誓言,不對女子兒童出手,你先進招罷!」艾曼達嬌笑道:「那奴家便不客氣了。」話音剛落,她倩影一晃,已欺近了榮金根面門。榮金根頓覺一陣馨香撲鼻,慌忙朝後退去,手裡闊劍使了一招「堡門自閉」,反封回來。艾曼達咯咯脆笑,一對腳系銅鈴的細足在敵人周圍飛速旋轉,如舞圓旋,鈴聲霎時間四面皆響,讓榮金根無所適從,只得緊守門戶。
條頓騎士團當年攻下普魯士,與立窩尼亞的寶劍騎士團合兵一處,馬戰用槍,步戰用劍,從此條頓騎槍法與立窩尼亞劍法便成了騎士團兩大武功。立窩尼亞地處蠻荒,劍法走的是狠戾兇暴一路,盡是割喉、剜心、切腹、刺眼的殘酷招數。榮金根有心要在眾人面前立名,不敢使出太狠毒的殺手,劍上威力頓減。
艾曼達還是不停旋轉,手上圓鐲不知甚麼質地,與榮金根的闊劍屢屢相磕,發出金石脆響。榮金根與她過了數十招,卻連裙邊都摸不到,耳邊不住聽到叮鐺鈴聲,眼前全是嗖嗖閃過的黃裙條紋,凸胸聳臀,不由自主隨著她的步調轉了起來,幾十圈下來,不禁頭暈腦漲,腳步輕浮。
賽戈萊納心中一震,認出她所用的分明是斐迪庇第斯縮地步法,回想隱者曾提及艾曼達接替了凱瑟琳在塔羅血盟中的「月亮之位」,她與那可怕的隱者果然有勾結。如此算來,她與自己可真是有新仇舊恨了。
這時忽聽榮金根大吼一聲,雙手高高舉起闊劍,作勢要劈。這本是立窩尼亞劍法中的第五式,名叫「力劈金牛」,雙手握劍自上而下猛然劈來,就連黃牛也能一裂為二。條頓闊劍質地極重,他猛然舉高,重心上移,加之本來頭就暈得利害,這一下子雙腳立時踉蹌起來,左右搖擺了幾步,竟站立不住,重重摔倒在地上。
有幾個僕役急忙過去攙扶,還未及碰觸到,他突地身子蜷縮,從口中嘔出許多黃綠液體來,顯然是暈得不輕,無力再戰。三名教授這一次倒不再爭論,一致說道:「這一場,是艾曼達小姐獲勝。」
艾曼達未動一指,便打敗了條頓騎士團的高手,全場一片譁然。他們雖知這女人絕不簡單,但卻沒料到榮金根好歹也是青年一代中的佼佼者,竟敗的如此之慘。副團長康拉德面如死灰,手裡葡萄酒杯幾乎端不住,這一次條頓騎士團可栽的不輕,對他們的窘境可謂是雪上加霜,心中不禁埋怨榮金根何苦趟這一回的渾水。普羅文扎諾心想,剛才那女人莫非是扮豬吃老虎,故意躲不過自己那一擲?他面上卻不動聲色。
阿穆爾見到貝爾格萊德的人個個神色嚴峻,大為得意,攙起艾曼達的玉臂道:「承蒙諸位相讓,僥倖勝得第一場。歐羅巴敬重女性的禮節,我等真是欽佩不已。」艾曼達臉上卻無喜無怒,還是那一副淺淺的嫵媚笑容,氣不湧出,面不更色。
眾人聽了阿穆爾語帶譏諷,心中俱是大怒,氣勢卻不及剛才。見到阿拉伯舞姬的精妙功夫,許多躍躍欲試的人便打起了退堂鼓,就是自信手段了得的青年俠客,亦要三思,不敢輕易下場。阿穆爾道:「那麼下一位是誰,請快快上前罷。」
羅慕路斯在普羅文扎諾身後猶豫再三,躬身去問老師:「我欲出戰,您看如何。」普羅文扎諾不置可否,忽聽到對面的加布裡埃拉嬤嬤朗聲道:「老身推舉一人,可以與這位舞姬鬥上一鬥。」羅慕路斯與賽戈萊納俱是一驚,他們都以為這位老嬤嬤要推薦自己。羅慕路斯一路上護送貝居因會,頗得嬤嬤賞識,在此危難之時嬤嬤想到自己,倒也順理成章,比自己老師推舉更為合適;賽戈萊納也是一般心思,自己修習雙蛇箴言的事情,只有嬤嬤知道,前去救場合情合理。
於是兩人身子同時朝前傾了傾,只待嬤嬤叫出名字,便跳入場內。不料嬤嬤眯起眼睛,緩緩道:「就讓我的弟子艾瑟爾,來領教奧斯曼土耳其的絕學。」
這一下子全場轟動,貝居因會在歐羅巴武林地位極尊,加布裡埃拉嬤嬤更被譽為是歐羅巴五大高手之一,她調教出來的弟子,哪裡還會有錯?羅慕路斯與賽戈萊納又是同時一怔,不知嬤嬤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艾瑟爾他們都是見過的,人雖善良可愛,卻冒失的緊,讓她下場對敵,豈不是如同兒戲一般?
亞諾什也是眉頭轉憂,這一場賭鬥關係到自己與貝爾格萊德安危,艾瑟爾剛才下馬車的時候都幾乎跌倒,更不要說臨場對敵了。但礙著加布裡埃拉嬤嬤的面子,他不好當面駁回,只好暗暗心想反正還有最後一場,我須得親自出手了。
這時艾瑟爾已經起身走到大廳中央,賽戈萊納見她還是那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忍不住偷偷問嬤嬤道:「艾曼達並非俗手,艾瑟爾姊妹能打得過麼?」嬤嬤微微一笑道:「我自有分數,你且看。」賽戈萊納道:「有件事我須得跟嬤嬤您說。艾瑟爾姊妹一會兒無論勝敗,我今日都要去跟那個艾曼達決一死戰。」嬤嬤眉頭一挑道:「怎麼?她與你有仇?」賽戈萊納道:「當日圍攻我父親與老師的,其中就有她一個。」嬤嬤道:「可我看她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莫非認錯人了?」賽戈萊納恨恨道:「許是吃了甚麼丹藥,但她的聲音我是絕計忘不了的!」嬤嬤拍膝喟嘆:「想不到竟教你在這種場合碰到了仇人,真是天數使然。不過你且先忍一忍,看情勢如何。倘若被羅慕路斯他們認出來,少不得要費一番唇舌,徒增混亂罷了。」賽戈萊納道:「自然聽嬤嬤的,只是今日必有一戰!哪怕她們退出貝爾格萊德,我也會追將過去。」嬤嬤見他眼中殺機陡升,只得道:「老身也不好阻你,只是謹記天主有好生之德。」賽戈萊納低頭道:「是。」隨即坐了回去,恰好與亞諾什四目相接。後者連忙把視線移開,表情頗不自然。
那邊廂艾瑟爾已經走到場中,匆匆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艾曼達見眼前這小姑娘一襲修女裝束,相貌不過十八,怯生生有如雛雞,抿嘴笑道:「這位妹妹,看你青春年少,怎會去作了那存天理、滅人慾的修女?」艾瑟爾漲紅臉道:「修女侍奉天主,乃是天大的福氣,怎可以說的如此不堪。」
艾曼達扭動身軀,嬌聲道:「上帝又不能夜夜伴枕暖席,空闈寂寞也沒個人撫慰,豈不辜負了這一身天賜的好身體?妹妹你天生麗質,被這一身衣服埋沒便太可惜了。」
艾瑟爾聽她的露骨挑撥,更為窘迫,加布裡埃拉嬤嬤在一旁高聲喝道:「不要聽那妖女胡言亂語,亂了心神!」艾瑟爾聽到老師呼喊,心中少定,艾曼達又道:「莫要聽那老女人的話,她守了一世貞節,心智已經扭曲,最見不得別人卿卿我我。」
艾瑟爾嬌叱一聲:「不要說我老師壞話!」說完左掌四指併攏,揚在胸前,右手橫在右腰間,掌心朝上,表情微微浮起聖潔神情,一掃天真,儼然一副聖母神態。這是聖母瑪麗亞萬福神功的起手式,乃是聖母當日懷抱嬰兒基督,向天祈禱的手勢。艾曼達咯咯一笑,故伎重演,雙足一錯,依然在她身邊來回飛轉。
只是艾瑟爾並非榮金根,她視舞姬若無物,口中默唸聖母玫瑰經文,雙臂緩緩在身前擺動。說來也怪,她明明動作極慢,掌風卻如聖母慈心,無處不在,艾曼達數次想衝入圈中,卻尋不到破綻,只得在外圍繼續遊走。她們一個搔首弄姿,妖冶動人,一個寶相莊嚴,慈悲為懷,對比極其鮮明。艾瑟爾本是女子,艾曼達那一身媚功便沒了用武之地。
賽戈萊納拍拍自己腦袋,他可從未曾想到,艾瑟爾平日裡嬌嬌怯怯,一經動手卻似換了一個人,法度嚴謹,一絲不亂,有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聖女氣質。他耳目敏銳,聽到廳外圍觀者嘖嘖稱讚道:「到底是貝居因會的高徒!老嬤嬤調教出來的弟子,豈是那女人能及的?」他一聽之下,突然想到甚麼,卻又難以明晰。
艾曼達此時依然轉個不停,艾瑟爾卻以不變應為變,在中心巋然不動,兩人竟似是個水磨盤。艾曼達心中暗暗有些焦躁,她見這小妮子守禦嚴密,自己每變一招,她的手勢便隨之轉圜,露一藏十,這一雙粉嫩肉掌裡不知有多少後招,哪裡敢貿然上前。兩人開打以來,一直遊走試探,甚至不曾真正交手。
圍觀的群雄不明其妙,紛紛嚷道:「你繞來繞去,莫非是當自己是驢子麼?」一人叫道:「與一個小姑娘也打得如此畏縮,早早認輸罷了!」又一人道:「貝居因會是基督正統,豈是你們這些蠻子所能打敗的?」只有那美第奇家族的吉格羅笑咪咪地擎著酒杯,悠然自得,兩眼一時不離兩位美女。
艾曼達既然身居「銀月」之位,自然有些門道。她見光憑斐迪庇第斯縮地步法難以奏效,身形一晃,突然從抹胸裡取出一支娥默刺,化圓為線,疾刺艾瑟爾面門。眾人一陣驚呼,艾瑟爾卻不慌不亂,雙臂忽地舒展開來大幅擺動,寬袖隨之呼扇,如兩片羽翼拍打一般,說不出地聖潔高雅。艾曼達驚覺有綿軟內力從四面八方湧來,緊緊裹住刺鋒,讓她進不能進,退不能退。
阿穆爾驚道:「天使通臂拳?她怎會……」他說到一半,看到加布裡埃拉嬤嬤面露得色,心中大恨道:「竟著了這老東西的道兒!」
當日聖母感孕,有告喜天使拍打羽翼,從天而降,告訴她處子受靈之事。後人為紀念這一聖事,遂有了一門拳法,名喚天使通臂拳。這拳法要旨在於雙臂交相擺動,長袖若天使羽翼翻飛狀,藉此鼓動內力,不必傷人便能鉗制敵手行動,以顯聖母慈悲,與馬太福音中的「聖訓止戈」類似,是貝居因會一門極精深的功夫。阿穆爾沒料到艾瑟爾小小年紀,竟就已經修成了這門絕學,無怪嬤嬤胸有成竹。
艾曼達亦非庸手,一見對方內力紛湧,當即舍了娥默刺,十指如鉤抓向艾瑟爾。她指甲上浸滿毒液,只要對方稍稍接招,便會中毒。艾瑟爾沒想到她居然苦苦相逼,雙眼睜得大大,十分不解,手上兀自應接不暇。兩位女子翩然互攻了十幾招,但見緞帶輕甩,素袖翻飛,艾瑟爾運起天使通臂拳,只用手肘與袖邊與之拆解,一雙手掌卻不曾沾到半點毒液,內力扇動,把艾曼達的攻勢封了個十足十。
場上眾人均大大鬆了一口氣,如今貝居因會的弟子佔了優勢,可保無虞了。艾曼達纏戰了幾招,忽然「哎呀」嬌叫,整個人軟軟倒向艾瑟爾懷中,這一倒無招無勢,背後空門大露,竟似是真的倒地不起。倘若是尋常招式,艾瑟爾便會直接拆掉,可這一摔倒真真切切,她反倒不知所措,非但不趁機搶攻,反而下意識地去伸手去扶。
她雙手扶住艾曼達手臂的一霎,這舞姬突然手臂借勢,如蛇般纏上艾瑟爾,刁手若蛇頭,赫然是銀月神功裡的克里奧佩特拉葬送!原來艾曼達見她有數次斃敵良機卻都未施殺手,便知小姑娘心存慈惠,不欲傷人,便有了一個險中求勝的主意。她假意摔倒,賭這個小修女不來搶攻,反而會來攙扶,屆時暴起發難,任她甚麼天使通臂也來不及了。
一切正如她所料,一擊偷襲得手,艾瑟爾右肩登時被蛇頭咬中,少女嚶嚀一聲,腳下踉蹌,朝後面沉沉倒去。艾曼達乘機搶攻,眾人只道這舞姬輕功甚好,沒想到用起外家拳腳也毫不遜色,瞬間已攻出五拳三腿,俱對準了艾瑟爾的周身要害。
這時一股雄渾內力悄無聲息地飄至兩人中間。艾曼達急忙收住拳腳,朝後連連退了七步,這才勉強站住,體內已經是四液翻湧,真氣亂走。阿穆爾這時大聲道:「加布裡埃拉嬤嬤,您插手公平決鬥,未免太過偏袒了罷?」
這時眾人方知,那一道內力是加布裡埃拉嬤嬤所發。她距離兩人有十幾步遠,僅憑著一袖扇動,就迫退了艾曼達,同樣是天使通臂拳,她使出來的威力與艾瑟爾真是霄壤之別。嬤嬤冷冷道:「倘若是公平決鬥,為何要用毒?」阿穆爾道:「適才我們只約定賭鬥,卻沒說甚麼可用,甚麼不可用。拳腳是本事,用毒如何不是本事?」
賽戈萊納跳起來扶住艾瑟爾,見她雙目微閉,嘴唇泛紫,當下也顧不得避嫌,雙手運力扯開她的修女素袍,露出圓潤肩頭。她肩頭上有兩點傷口,狀如蛇牙留下的印記,傷口周圍已然紅腫,正是克里奧佩特拉葬送的標記。賽戈萊納見過博格丹用這一招,知道它劇毒無比,當即從懷裡抄出一枚博格丹送的蓋倫三靈丹,捏開下頜送入她口中,又俯身去吸她傷口中的毒液。
好在艾曼達的指甲不是真的毒牙,毒液侵入尚淺。倘若是凱瑟琳或者博格丹用這一招,恐怕艾瑟爾早就毒發身亡。加布裡埃拉嬤嬤見他救了愛徒性命,好生感激,連忙走過去又餵了她一枚告喜三聖丸,然後按住手腕轉了一圈黃道周天,見她體內真氣無恙,這才放下心來。亞諾什見狀,吩咐幾名女侍準備出一間敞淨上房,把艾瑟爾攙扶過去,又叫了一名醫生去看護。
那邊三位法學教授還在爭論不休。盧瑟教授道:「既然早有契約,又不曾經劃定範圍,委實不好說她違規。」卡爾松教授道:「甚麼契約,不過是口頭協議罷了,要件不全,可以從權處置。」梅瑟教授氣得滿面漲紅道:「上帝與該隱立約,只不過在眉心一點,你也要說他要件不全麼?」盧瑟教授道:「法學尚理性,與神學不同,莫要混為一談。」卡爾松教授得意道:「若是民法刑法,我還自謙遜你們三分,若說到商法,誰能比倫巴底《封建法典》更加完備呢?」
三個人爭議了半天,不得要領。廳下群雄其實也在議論紛紛,有人說決鬥時用毒委實卑劣,也有人說本來就是以一敵三的車輪戰,人家用毒也沒甚麼。條頓騎士團副團長康拉德力主後議,他自存了心思,如果連大名鼎鼎的貝居因會也輸掉此戰,那剛才榮金根的敗北也就不算甚麼了。
阿穆爾笑道:「這板上釘釘的事,何須議論。貝爾格萊德公爵名聲赫赫,可不能耍混賴賬吶。」
老公爵沒料到己方居然兩敗,倘若再有一敗,自己獨子便得去安條克作人質,不由得面上浮起幾絲為難。卡皮斯特拉諾此時湊到他身旁,悄聲道:「眼下的局勢,斷不可讓少爺上場。我去多派人手,倘若我方輸了,就一湧而入,拿下那三個使者和舞姬。有這許多江湖好手在場,他們絕逃不掉的。」老公爵大皺眉頭:「如此一來,我豈不成了違背騎士七德的無信之人,不可不可。」卡皮斯特拉諾道:「此事您只作不知情,一切都是我一力承擔。」老公爵毅然道:「不可!我素以誠信立身,若失信於人,以後怎好自誇是白盾騎士?我匈雅提一族可不能因此蒙羞。」
卡皮斯特拉諾還要說甚麼,老公爵推開他,上前一步朗聲道:「這第二戰便算你們勝了。」阿穆爾頜首道:「不愧是頑石公爵,果然言而有信。艾曼達也不必休息,你們快快決定第三個人選罷!」他看了眼亞諾什,笑道:「哦,亞諾什少爺,你不妨便趁這時候去收拾一下行囊的好。」
既然老公爵發話,別人也不好再說甚麼,只有那三個教授還在爭論,只是沒人去理就是。亞諾什聽了阿穆爾的挑釁言辭,心中怒甚,喝令旁邊小廝去抬標槍來,他決意親自上陣,用家傳的一十三路羅馬標槍來對付這阿拉伯舞姬。卡皮斯特拉諾走過來按住他手掌道:「少爺莫要輕舉妄動,那舞姬的利害你也見著了,可有八成勝算麼?」亞諾什肅然道:「就算只有一成勝算,也要拼上一拼。此事與我干係重大,豈能教別人擔此責任?」卡皮斯特拉諾道:「少爺心意我實在知道,但既然有更好的人選,何必冒此風險。」
這時普羅文扎諾微抬右手,招呼羅慕路斯過來說道:「你去準備一下,準備上場。」羅慕路斯倒猶豫了幾分,此時上場,頗有些趁人之危的嫌疑。但是師命難違,他也只得暗運內力,調節呼吸。蘿絲瑪麗被賽戈萊納打過一掌,至今未愈,氣息軟軟地說道:「師姐,你看大師兄能打敗那女人麼?」切麗從鼻子中冷冷哼出一聲,不屑一顧道:「那女人算什麼,怎會是大師兄的對手。」蘿絲瑪麗道:「可是貝居因會的那個姊姊也敗退下來。」切麗道:「那是她學藝不精,須怪不得旁人。」他們一路護送貝居因會來貝爾格萊德,切麗見無論師傅、師兄都對艾瑟爾頗為尊敬,心中一直不忿,這時見她當眾吃了大虧,頗有些幸災樂禍。
羅慕路斯略作調息,舉步走到場中,正待說話,忽聽旁邊一人大聲道:「這第三戰,便讓我來與你較量一下!」羅慕路斯沒想到還有人搶他的先,回頭急視,卻看到一個頭戴寬簷風帽的瘦弱少年站了出來。他認出這人一直坐在加布裡埃拉嬤嬤身旁,剛才還用巧妙手法救治了艾瑟爾,卻沒想到就是前幾日與他在禮拜堂前大戰一番的那個小盜賊。當時正值黑夜,他對賽戈萊納的相貌其實印象不甚深刻。
阿穆爾打量了賽戈萊納一番,哈哈一樂:「歐羅巴真的無人了,怎麼盡派些婦孺上陣。」普羅文扎諾眉頭一皺,心想剛才貝居因會已保舉了嬤嬤你的弟子,結果仍舊落敗,怎好又派人來。加布裡埃拉嬤嬤見普羅文扎諾表情不睦,知道他懷有不滿,便說道:「這一位少俠是托缽僧團之人,只是與老身同行,卻不是貝居因會的部屬。」卡皮斯特拉諾聽到托缽僧團的名字,眼神一凜,但他生性謹慎,沒有多說什麼。
廳外群雄見這第三戰居然出現了兩個競爭者,無不大感有趣。羅慕路斯雙手略抬,對賽戈萊納道:「這位小兄弟,這一戰關乎貝爾格萊德存亡與亞諾什少爺安危,須得萬全之策,慎之又慎,請讓與我罷。若小兄弟不介意,我可擇日與你切磋。」他乃是西門福音首徒,如此謙折已是極給面子,切麗便瞪眼道:「師兄何必與他客氣,一錘砸開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