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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對壘每欲相摩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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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戈萊納也衝羅慕路斯一施禮道:「兄臺大名,我是知道的。只是這一戰,我卻不能讓與他人。」他故意改換了腔調說起法語,倉促間羅慕路斯也聯想不到那操著義大利語的小賊。

阿穆爾見兩人互不相讓,便捋起鬍子,眯眼緩緩道:「既然你們爭執不下,不妨就讓艾曼達來決定好了。」艾曼達眼波流轉,從羅慕路斯看到賽戈萊納,又從賽戈萊納掃回羅慕路斯,半晌方柔聲道:「一個濃眉大眼,品相端正;一個眉目清秀,惹人憐愛,哎呀呀,真教人家好難抉擇呢。」眾人均想:「這是挑選敵手,又不是選擇夫婿。」

羅慕路斯還要出言勸說,賽戈萊納索性大聲道:「諸位可聽好了,這一位舞姬可不是甚麼阿拉伯名門的淑女,卻是波希米亞人艾比黛拉,外號叫塞壬琴姬,如今是塔羅血盟的‘月亮’。」

他幾句話把艾比黛拉老底抖出來,通過穹頂隆隆傳去四下,聽者無不聳然變色。他們見艾比黛拉風騷入骨,原本也不相信是甚麼阿拉伯名門處女。但‘塞壬琴姬’與‘塔羅血盟’這兩個名字,卻著實令人駭異。塞壬琴姬傳說以音律魅惑俊俏男子,誘而殺之,是有名的狠角色;而塔羅血盟是鍊金邪士裡的魁首門派,更為歐羅巴武林正道人士所不恥。

饒是艾比黛拉機變過人,也沒料到自己底細被這瘦小乾枯的少年一口說破,連自己是血盟新晉的隱秘都說出來,花容為之一變。她勉強笑道:「你這孩子,怎麼知道人家這許多事情?」賽戈萊納冷笑道:「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哩。」

她這麼說,無異於承認賽戈萊納所言非虛。羅慕路斯看了眼老師,眼神意味深長。塔羅血盟成員一直是宗教裁判所極力搜捕的異端,此時「月亮」近在眼前,普羅文扎諾又豈能坐視不理。卡皮斯特拉諾一見機會難得,有心攪亂賭鬥,立時戟指道:「魔音塞壬,你危害中、東歐已久,今日還不受擒?」

這時阿穆爾忽然仰天長笑道:「哈哈哈哈,原來基督徒說話都如同放屁一般!」老公爵聽到這話,表情大是不快,按住腰間長劍喝道:「你在說甚麼胡話?」阿穆爾道:「本來說好賭鬥,雙方都押了賭注。你們如今見到我方兩勝,便想胡混過去抵賴,堂堂貝爾格萊德大公爵竟如此不講信義,傳出去真教江湖人士心寒吶。」

老公爵「唰」拔出佩劍,掌心用力,那劍如刀切黃油般戳入石板,屹立不動。老公爵大聲道:「老夫以此劍向上帝起誓,無論勝敗,老夫保你們在貝爾格萊德平安無事!」群雄一見,俱都默然不語,有人覺得此舉太過迂腐,不以為然,有人卻暗暗讚歎老公爵的騎士節操。

主家既然都如此發話,普羅文扎諾只得拿眼神止住羅慕路斯,讓他靜觀其變。羅慕路斯見賽戈萊納一口說破艾拉黛比的隱秘,一定深有淵源,也便不好與他爭執,便收起釘頭錘退到了一旁。

艾拉黛比見賽戈萊納徑直走下場來,抬手道:「小鬼頭,你還知道我甚麼事情,不妨來說說看罷。」賽戈萊納並不答話,稍稍抬高風帽,露出一雙怒火滿盈的碧藍雙眸。艾拉黛比微微訝道:「好漂亮的眸子,好似在哪裡見過,過來讓姐姐好好看……」

她話未說完,一陣剛猛的拳風已然撲向面門,讓她呼吸一窒,後半截話竟說不下去。艾比黛拉哪知這少年何以如此狂暴,甫一上來就用這種拼命的招式,連忙施展斐迪庇第斯縮地步法閃避。

一想到喪父之仇,失師之殤皆是由這女人所起,賽戈萊納的怒火便似瘋如狂,他自出谷以來,還從不曾如此忿怒過,一身箴言真氣飛速流轉,上來就是直舒胸臆的奧卡姆真理拳,狂風驟雨般砸了過去。

遠遠在人群裡觀望的比約齊「咦」了一聲,只有他曾與賽戈萊納的奧卡姆真理拳對過招,還被打凹了精鋼的拳套,此時在這裡突然見到這招,讓他好生驚訝。比約齊想再湊近些看,圍觀的人卻實在太多,根本擠不進去。人人都爭相伸直了脖子,唯恐錯過這一場好殺。

賽戈萊納在廳中盡情宣洩,一時間拳風四起。奧卡姆真理拳是意氣之拳,心情愈是激盪,威力愈猛,此時四液調和,黃道諸宮通暢,四肢百骸匯流成源源不斷的內力,化作無比強勁的拳勁湧向對手。艾拉黛比輕敵太甚,一上來便被這不要命的打法打懵了,根本不敢擢起鋒銳,只用縮地步法往返閃避。只是廳內空間實在有限,敵手的拳勢又猛烈如野火,所覆極廣,根本避無可避。

有數次艾拉黛比都險險被擊中,全靠步法精妙才勉強躲開,閃得無比狼狽,再無前兩場的瀟灑飄逸。只逼得她雲鬢紛亂,嬌喘連連,就連抹胸的綢布也鬆鬆垮垮快掉下來。廳外群雄倒有一半人盯著她亂顫的酥胸,只盼那綢布再鬆些,再鬆些。

廳內諸人自然不至如此猥瑣,可也被賽戈萊納這一連串的狂暴打法所震懾。普羅文扎諾和康拉德見多識廣,認出這是希臘正教流傳的奧卡姆真理拳,卻從未見人施展得如此不留餘地。普羅文扎諾白眉少立,看出這少年狂而不亂,一招一式都使得完全,聽那拳拳破空的悶悶聲響,可見內力猶在羅慕路斯之上,他不禁多看了加布裡埃拉嬤嬤一眼,不知她從哪裡尋來這麼一個人。

加布裡埃拉嬤嬤裝作視若無睹,一面讚歎賽戈萊納的功夫,一面卻又覺得這孩子戾氣有些太重,與信主之心有些相悖。至於羅慕路斯、切麗、蘿絲瑪麗、榮金根等一干小輩,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兒。他們均是出身世家,又是名門正派,只知循序漸進,何曾見過這等沒有章法的亂拳。

賽戈萊納攻了一陣,手腕突翻,由奧卡姆真理拳變成馬太福音。這兩套功法套路截然不同,艾比黛拉光顧著躲避直拳,對手突然變招,身體一時反應不及,被掃中了左肩,一股劇痛自雙子宮星命點瞬時傳至獅子、巨蟹、金牛等數宮,簡直痛徹心肺。她一個趔趄,步法登時亂了起來。

艾比黛拉想這孩子許是天生蠻力,內功卻一定不行,便想趁搭手時渡去些內力,震斷他心脈。不料她與賽戈萊納雙掌一對,自己的內力卻似撞上君士坦丁的城牆,被撞了個粉碎不說,還惹來兇猛反噬,一下子攪得眼冒金星,筋酥骨軟,胸前破綻大開。

賽戈萊納哪肯放過這樣的機會,化臂為杖,一記「眼中梁木」戳向艾比黛拉周身數個要害。這一招曾用在隱者身上,被他批評招法散漫,但艾拉黛比比起隱者差出數段,這一記「眼中梁木」幻化出百餘隻飛掌,已是志在必得,噗噗數下結結實實打在她身上。

情急之下,艾比黛拉忍不住高聲嚷道:「人家何曾得罪過你這孩子!?」賽戈萊納情緒亢奮已極,雙目血紅,也顧不得一旁有人觀看,猛地扯下風帽露出一頭金髮,厲聲道:「七年之前,科德雷尼斯波山口圍攻杜蘭德子爵的事,你記不記得!」艾比黛拉雙瞳猛地縮緊,表情抽搐:「你,你是……」賽戈萊納大叫道:「不錯!我就是當時那小男孩賽戈萊納,今日特來為我父親報仇!」

他右拳緊攥,對準艾比黛拉胸口死命搗去。這一擊貫注了他一身勁力,只要打中,一百個艾比黛拉也死了。艾比黛拉剛才已身中數掌,一身氣血紊亂,休說用毒,就連格擋都無從作到。就在這時,她仰起頭來,輕啟朱唇道:「你可知道,其實杜蘭德子爵尚在人世。」

這輕輕一句話,聽在賽戈萊納耳朵裡不啻晴天裡一聲炸雷。他進招嘠然而止,怔在了原地。艾拉黛比僥倖逃過眼前的殺招,趁機調勻氣息,她如今是強弩之末,已無再戰之力。賽戈萊納顫聲道:「我父親……他還活著?」

艾拉黛比其實吃驚不比他小。七年之前,她明明親眼所見,豹王子一掌把卡瓦納修士和這小孩震下懸崖,連著《雙蛇箴言》跌下去屍骨無存。他們也曾試著下去尋找,苦於地形實在太險,終於還是放棄。誰能想到七年以後這孩子非但還活著,且練了一身精妙功夫跑來貝爾格萊德生事。好在她機智過人,瞬時便恢復了鎮定,慢慢撩起額前紛亂的長髮,方才悠悠道:「若想知道你父親下落,就莫要再來逼我。」

賽戈萊納怒道:「你若不說出個究竟,休怪我掌下無情!」艾比黛拉抿嘴一笑,嗔道:「我才不信哩。」賽戈萊納雖然武功蓋世,於駕馭人心一道卻不及艾比黛拉遠矣,她如今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窺到賽戈萊納軟肋,便把他吃的死死。艾比黛拉見賽戈萊納氣勢已消,施施然從地上爬起,一瘸一拐走回到阿穆爾身邊,賽戈萊納看著惱怒,卻不敢向前,和剛才一往無前的氣魄判若兩人。自從卡瓦納修士死後,賽戈萊納只道自己再無親人,這時陡然聽到自己義父尚在人世,一時當真是驚喜交加,無暇去辨別真假,只盼她再多說一些。

阿穆爾見艾拉黛比面色慘白,知道她這一戰受創甚鉅,便吩咐手下取來袍子與靈藥與她。他走到場中,對老公爵深施一禮道:「這位少俠手段高明,我們敗了。」

他此言一齣,無論廳內廳外,從老公爵以降眾人都轟地長舒一口氣。雖是三戰才打敗一個舞姬,顏面上不大好看,總算亞諾什不必遠去安條克,算是免去了一場危機。他們不知其中淵源,只看到賽戈萊納一頓亂拳打得艾拉黛比左支右絀,行將給她致命一擊,卻突然收手,放她回到使者身邊,還道這位無名少年宅心任厚,紛紛讚道。加布裡艾拉嬤嬤亦是連連點頭,心想幾乎錯怪這孩子。

老公爵站在臺上,看了一眼亞諾什,面色轉緩。三位教授起身道:「我等一致認為,貝爾格萊德勝得這一次賭鬥,公證無誤。」盧瑟教授道:「此處‘無誤’拉丁文須用與格,方顯客觀,這是羅馬體例,你們都講錯了。」卡爾松教授道:「莫要亂講,只消意思明白,何必追究這些字眼。」盧瑟教授道:「法律文書,就得一絲不苟。」梅瑟教授道:「呸,竟短少了‘天主有靈,賜予公正’的句子,終究不成體統。」卡皮斯特拉諾怕他們沒完沒了,上前勸住,手臂輕展,每人嘴裡多了個煮蘋果,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剛才的一招一式普羅文扎諾俱都看在眼裡,那招‘眼中梁木’雖是化杖為掌,又怎能逃得過他的眼力。他見這無名少年竟施展出了馬太福音的功夫,眉頭陰鬱愈盛。羅慕路斯見老師如此臉色,俯身道:「老師,這個人我之前曾見過的。」

普羅文扎諾「哦」了一聲,問道:「在哪裡?」羅慕路斯看賽戈萊納已經退到加布裡埃拉嬤嬤身旁,便壓低聲音道:「他就是三日之前,我們在禮拜堂前伏擊的盜賊之一。」普羅文扎諾道:「你確定不曾看錯?」羅慕路斯道:「小師妹蘿絲瑪麗當日曾經抵近刺傷了他,看的最是清楚,適才也是經她提醒,我才留意到。」

普羅文扎諾喚來蘿絲瑪麗問道:「你大師兄說的,可是實情?」蘿絲瑪麗淡淡道:「正是,就算他化成灰,弟子也認得出來。」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怨毒,似是對那一掌耿耿於懷。普羅文扎諾摸摸下巴,奇道:「這人適才露出一手馬太福音的路數,卻是古怪。」羅慕路斯道:「當日我與他交手之時,他用的是一根木杖,用的也是馬太福音。弟子問他從哪裡學來的,他卻笑而不答。」普羅文扎諾道:「不知這人如何與加布裡埃拉嬤嬤混在一處,來歷委實古怪。他既然會馬太福音,一定與教廷有些淵源,不可輕易放過。」羅慕路斯又道:「那塔羅血盟的妖女,又該如何?」普羅文扎諾道:「既然公爵已許了他們安全,也不好出手,先顧好這邊要緊。」

他們師徒幾人正暗自說著話,那邊阿穆爾拂拂袖子,雙手捧起盛著四葉三葉草的錦盒道:「我奧斯曼人一向言而有信。如今既然輸了,便依著約定,奉上至寶四葉三葉草。恭祝公爵大人福壽延年,能再與我奧斯曼大軍會獵于貝爾格萊德。」

阿穆爾到了這時候,仍然不忘語帶威脅,亞諾什這時卻顧不得這些,他一個箭步過去代父親接過錦盒,輕輕撫摩,心中歡喜無限。周圍群雄也發出一陣歡呼,宴會氣氛復熾。卡皮斯特拉諾作事細緻,怕土耳其人下了毒在裡面,立刻吩咐喚來一位醫師,來驗這葉子。

老公爵對那幾個土耳其人道:「我已為你們備下上座,不妨留下吃些酒菜。」阿穆爾交割罷了禮盒,拱手道:「公爵既然心意已堅,我等還須回覆蘇丹陛下,恕不能久留。」老公爵見好便收,也不再相留。阿穆爾又施一禮,與艾比黛拉與其餘兩名使者轉身朝外走去。

賽戈萊納一見他們要走,飛步搶到他們面前,大聲道:「我父親究竟在哪裡?」他此時神態象極一個急切的小孩子。艾比黛拉媚笑道:「想不到你如今生得這等俊俏,早知當時就該留下來給我養著哩。」賽戈萊納強忍怒氣道:「我父親,他如今還活著麼?」艾拉黛比道:「我此時倘若說出來,你便可痛下殺手,豈不冤枉?你若真想知道,便去英格蘭約克郡的豹王子那裡,到時候我才告訴你不遲。」

艾比黛拉心細如髮,她看賽戈萊納武功卓絕,便猜出定與《雙蛇箴言》大有關係。她這麼一說,一來可保自己一時平安,不致引來這少年的殺手;二來可把賽戈萊納引去豹王子那邊,屆時如能擒住,便有大大的好處,起碼也可拖下豹王子進這趟渾水。

說罷她一扯阿穆爾衣袖,一陣嬌笑,幾人揚長離去。賽戈萊納不能阻攔,站在原地心中悲喜交加,一時呆怔怔不知該如何是好。加布裡埃拉嬤嬤見他表情黯然,正欲上前寬慰,不料卻有另外一個人先到了他身邊。

老公爵左手握著酒杯,右手攜起他的手,笑呵呵道:「這位少俠真是英雄蓋世,老夫還不曾見到如此勇猛的拳法,真可謂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吶。」他此時心情極好,此番打敗了奧斯曼人的挑釁,兒子無須遠離,而再組十字軍援城之事也儼然成勢,全是這少年的功勞。

賽戈萊納心緒煩亂,老公爵的話聽在耳裡恍若未聞。老公爵又道:「如今還未請教少俠的名姓?」賽戈萊納喃喃道:「賽戈萊納,賽戈萊納杜蘭德」。老公爵道:「哦,原來是法蘭西人。」他高舉賽戈萊納右手在廳內走了一圈,大聲道:「今日有賽戈萊納少俠義出援手,挫敵鋒銳,乃是我貝爾格萊德的英雄!」

群雄適才見了賽戈萊納的武勇,無不欽佩,此時聽老公爵都如此評價,自然也是山呼英雄。比約齊在人群中看到這英雄竟是那偷東西的小賊,真是哭笑不得,又不好當眾說破。那花花公子吉格羅在一旁搓了個響指,讚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那一百杜卡特金幣,押得值了。」言談中好似這次得勝全是他的功勞一般。他從腰間拿出一個錢囊,在桌子上分作三堆,嘴裡唸唸有詞:「這七十枚,送與小英雄賽戈萊納;還有二十枚,送與貝居因會的艾瑟爾姊妹,也不知她如今傷勢如何了;這最後十枚嘛……」他瞥了眼榮金根,笑嘻嘻道:「便給條頓騎士團的少年才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幾枚在米蘭多少能買身好的甲冑。」榮金根和康拉德聽了這話,心中忿怒,面上卻不好表露出來。

卡皮斯特拉諾走到公爵跟前,替他攙住賽戈萊納,說:「公爵大人,四葉三葉草殊為難得。事不宜遲,您不如去後屋早些服用。我已著人驗了毒性,不妨事。亞諾什已派人去取那蟲了。前廳的事,暫時有我應付就是。」老公爵點點頭,對賽戈萊納道:「卡皮斯特拉諾這麼一提醒,我倒想起來了,少俠你還應該算是老夫的救命恩人才是。老夫身患梅杜莎之泣,需要一草一蟲來吊命。本來教皇垂賜,卻被兩個宵小盜走了三葉草。若非你慷然出手,只怕老夫就已是回天乏術呢。」

賽戈萊納聽了,唯唯諾諾,不敢多話,心中只是苦笑。卡皮斯特拉諾對四周賓客說公爵迴轉更衣,稍後再來與大家敬酒。賓客們多是江湖豪客,原本也不喜歡這許多繁文縟節,聽了修士的話,便高高興興暢飲起來,僕役們流水般地送上美酒,撤去空瓶,城堡內一時喧鬧無比。

亞諾什自引著父親去了臨接的小休息室內。待公爵走後,卡皮斯特拉諾依然是一副皮肉不動的冷峻表情,對賽戈萊納道:「聽貝居因會的嬤嬤說,少俠你也是托缽僧團的?」賽戈萊納本想早早回到加布裡埃拉嬤嬤的身旁,去探聽艾瑟爾的安危,修士這時問起話來,他也不好不答,便簡單回道:「正是,在下乃是聖方濟會的弟子。」

他說的含含糊糊,卡皮斯特拉諾「嗯」了一聲,也不再追問。托缽僧團都是帶藝投身,團中僧侶的武藝五花八門,是以卡皮斯特拉諾對賽戈萊納的身手並無懷疑。他說道:「既然同是僧團中人,就該以弟兄相稱。賽戈萊納弟兄從外面來,可有僧團的訊息?」賽戈萊納奇道:「閣下是貝爾格萊德的長老,竟不知麼?」

卡皮斯特拉諾長長嘆道:「如今方濟、多明我兩會放著教難不救,卻彼此紛爭不休,傾軋不已,與坐視耶穌遇難的法利賽人又有甚麼不同。我早已不問會務,一心專事城防。」賽戈萊納讚道:「這才是正途。」卡皮斯特拉諾搖頭道:「我有甚麼能耐,只是盡心侍主罷了。貝爾格萊德關乎天下氣運,此城一破,奧斯曼蘇丹便可長驅而入,歐羅巴諸國一盤散沙,如何能擋得住異教的兵鋒?」賽戈萊納點頭道:「我曾與他們打過交道,奧斯曼人確實跋扈兇悍。」他想到在摩爾多瓦之時與帕夏將軍的決鬥,奧斯曼軍軍容齊整,旗肅甲亮,確非疲沓的歐洲軍隊所能比擬。

卡皮斯特拉諾道:「我數年之前隻身來到此城,發誓窮己一生,要守住基督世界的最後一道關脈。可惜這麼多年來,我四處奔走,積極響應的卻極少,縱然偶有來援的騎士,也不過是杯水車薪。這次借公爵的壽宴,我原想多聚些十字軍,若非賽戈萊納弟兄你出手,怕是被奧斯曼人搶了風頭。」賽戈萊納引了聖經裡的句子道:「凡祈求的,就得著。尋找的,就尋見。您也不必過於悲觀,天主自有計劃,不會輕易捨棄子民。」

賽戈萊納還欲說些甚麼,忽然肩膀被人搭住,他回頭去看,卻見到吉格羅笑盈盈站在身後。吉格羅道:「這位朋友,你剛才,好生令我欽佩,特來相敬。」賽戈萊納接過杯子,卻道:「我不能喝酒。」吉格羅哈哈大笑,猛拍他肩膀,如同兩人是積年的好友一般:「身為男子,豈能不擅飲酒。豈不聞酒神巴克斯曾說,救贖色裡找,天國酒中尋?」賽戈萊納心想巴克斯乃是羅馬酒神,哪裡會說救贖、天國這等基督教用語,多半是這廝信口胡說,便冷冷道:「公子這麼說,可就瀆神了。」

吉格羅大不以為然,捋捋自己兩撇小鬍子道:「上帝造人,亦是分造了男女;諾亞是個酒鬼,卻造了方舟。足見酒色二事,古已有之,談不上瀆神不瀆。」他復貼近賽戈萊納耳邊,壓低聲音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少俠能否援手?」賽戈萊納道:「是什麼?」吉格羅道:「你與剛才那叫艾瑟爾的修女可熟?」賽戈萊納道:「還好。」吉格羅喜道:「我聞貝居因會是不忌婚娶的,此間公爵的夫人,也曾是貝居因會的嬤嬤。艾瑟爾小姐生得花容月貌,我適才一見之下十分傾心,不知少俠你能否作個牽紅線的丘位元,去與加布裡埃拉嬤嬤說合說合?」

賽戈萊納沒料到此人如此輕浮,他與艾瑟爾尚未正式見過面,就動了求婚的念頭。吉格羅見他沒作聲,又道:「我美第奇家族財勢雄厚,福氣是享不完的,委屈不著艾瑟爾小姐。此事若成,少俠你便立下大功,美第奇家族最重勇士,你一定大受重用。」

卡皮斯特拉諾見賽戈萊納哭笑不得,便走過來截口道:「吉格羅少爺,令尊曾允諾撥濟貝爾格萊德一筆款子,不如趁現在來交割一下如何?」伸手把他攔走,吉格羅心有不甘,還要掙扎,卻見到一個白袍男子擦肩而過,徑直去賽戈萊納那裡,他認出那是羅慕路斯,心中起疑:「莫非這傢伙也看中了艾瑟爾,特意去提親的?」

羅慕路斯走到賽戈萊納面前,鄭重其事道:「這位少俠,家師請您移步相談。」賽戈萊納看他眼神似笑非笑,明白自己身份已被識破。略偏了偏視線,見到普羅文扎諾直勾勾盯著自己,目如鷹隼,不覺感到背如刺芒,情知是逃不過去了。

賽戈萊納還未想好如何回應,突然聽那邊休息室內一陣尖利驚呼。旋即木門「砰」地猛然被推開,亞諾什雙目欲裂,直直撲向賽戈萊納。他顯然是方寸大亂,揪起賽戈萊納衣襟暴喝道:「你們這些賊子!弄的好奸計!竟來下毒害我父親!」

註釋:

1回目出自王安石《和王微之登高齋》,尾字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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