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佳冷笑著:「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你們都在騙我、害我……」
這時只聽後面的歹徒在喊:「開車撞他!撞死他!」
姚佳冷笑著說:「你騙不了,我看透了你們,你們沒有一個好東西。」
陸國傑說:「你別聽他們的!聽我解釋,我是來救你的。快上車!」
姚佳突然哈哈大笑:「你們騙不了我……哈哈哈哈……」姚佳的笑聲在夜空中迴盪著……後面的歹徒也哈哈大笑。姚佳跑上一座大橋,縱身從橋上跳了下去。陸國傑緊急剎車,轎車還是撞壞了橋欄掉下河去……陸國傑「啊」的一聲大喊,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心怦怦地跳,耳際仍迴盪著姚佳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陸國傑開啟電燈坐起來,不知此夢是兆兇還是兆禍。
第二天上班以後,陸國傑坐在辦公桌前批閱檔案,這是他每天必須做的功課。聽到敲門聲,頭也不抬說了聲「請進」。寫完一段批示,陸國傑抬起頭,發現姚佳站在門口。陸國傑忙起身說:「你進來怎麼沒有一點動靜?」
姚佳淡淡地一笑說:「今早一上班,李部長說你有急事找我。辦公室小肖也告訴我,你昨天打兩個電話找我有急事。」
陸國傑說:「你坐吧。」
姚佳在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陸國傑抱怨道:「你這幾天到哪兒去了?也不說一聲。我一連幾個晚上打電話沒人接,打電話到你辦公室,還是沒人接。一問辦公室,說你請假了。那天不是到你家找你,還不知道你搬家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和我說一聲?」
姚佳眼含著淚說:「你回東溝去了,我搬家的時候你還沒回來,我怎麼跟你說?」
陸國傑問:「為什麼要搬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搬家也該跟我說一聲吧?我以為你出事了呢,我都急死了!昨天你們宣傳部的人找你也找不著。」
姚佳沒有回答陸國傑的問話,傷心地哭了起來。
陸國傑被姚佳哭得心裡發毛,說:「你不要哭好不好?有什麼你說嘛。你到底是怎麼了?」
這時姚佳什麼也聽不進去,嗚嗚咽咽地哭著,淚如決堤之水。陸國傑猜想姚佳一定是遇到傷心的事了,不然的話不會如此傷心,起身拿起一條毛巾遞給姚佳,索性讓她哭個夠,陸國傑前些日子曾在一本雜誌上看過一篇介紹哭的文章,文章說眼淚是醫治痛苦的良藥,不管多大的傷心事,只要能大哭一場,痛苦就能減輕許多。姚佳終於止住了哭。
陸國傑平和地問:「發生什麼事了?和我說說好嗎?」
姚佳一邊流淚一邊把董立平的兒子董彬來索要房子的事說了出來。陸國傑感到十分驚訝,這是他第一次聽說董立平和姚佳的關係。
陸國傑問:「董立平為什麼要給你一套房子?」
姚佳這時才意識到陸國傑以前並不知道她和董立平的關係。事已至此,瞞也無益,姚佳只好把她怎麼從安海話劇團到清河的經過,以及和董立平之間的關係如實地說了出來。
此時的陸國傑心亂如麻,悔恨交加,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不明不白地攪進這潭渾水中來,和董立平的情婦愛得死去活來,難捨難分。清河的幹部都知道的事,只有自己還矇在鼓裡。陸國傑一言不發,臉色蒼白陰沉,凝固如塑,目光寒氣逼人。突然憤怒地吼道:「這些事你為什麼到現在才告訴我?!」
姚佳對陸國傑面色鐵青的樣子感到十分害怕,哭著說:「我以為你知道……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我從來沒有瞞著你的意思……」
這時陸國傑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說:「我今後不想再見到你!」姚佳哭著離開了陸國傑辦公室。
陸國傑怒不可遏,把桌上的檔案全都推到地上,茶杯也掉在地下打碎了。陸國傑氣得在屋裡直打轉,無法發洩心中的憤怒。秘書小戴送檔案進來,發現檔案散落一地,陸國傑面色鐵青仰著臉站在屋中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小戴蹲下身來收拾地上散落的檔案,陸國傑一言不發,怒氣衝衝地離開了辦公室。
陸國傑從市委辦公樓出來,遇到衛生局長汪大明和他打招呼,陸國傑不加理睬,怒氣衝衝地出了市政府大門,沿著廣場大道直向西走,腦子一片空白,一直來到海邊。
陸國傑站在沙灘上,面對著大海,仰天長嘆!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陽光暴曬著內心深處的陰霾,他對自己捲進這場醜聞感到痛心和恥辱,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姚佳怎麼會是這樣女人?別人會怎麼看自己和姚佳的關係?清河的老百姓會怎麼評價新任市委書記和前任書記情婦之間的關係?陸國傑感到無數鄙視的目光,閃電般地從四面八方投來,充斥在空氣中的譏笑聲,圍著他久久迴盪,他彷彿又聽到昨夜夢中姚佳毛骨悚然的狂笑……陸國傑痛心疾首,恨不得能一頭鑽進海灘的沙子裡。這時他身邊跑過幾個孩子,孩子們奔跑著撲向大海,在大海中游泳,嬉戲。陸國傑脫下衣褲向大海走去……
秘書小戴把在陸國傑辦公室看到的情況向劉永華作了彙報。卻故意隱瞞了早上姚佳到陸國傑辦公室的情況。劉永華想了想,打電話叫來辦公室主任吳建平和副主任方文吉。劉永華說:「陸書記生氣把辦公室的東西摔了一地,一個人氣沖沖地出去了。你們幾個出去分頭找找,找到了什麼也別問,叫他回來就行。這件事不要聲張,要嚴格保密,誰說出去,明天我就把他調到他不想去的地方。」吳建平、方文吉、小戴三人分頭去找陸國傑。
吳建平從門衛那裡得知陸國傑出了大門向西走了,估計陸國傑是到海邊去了,他和小戴一起到海邊方向去找。方文吉坐上小王的車順著街道找尋。
姚佳從陸國傑辦公室出來,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家。姚佳一路強忍著淚水,進了家門就放聲大哭,直哭得天昏地暗。姚佳從陸國傑的表情和態度上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已不可挽回。姚佳內心仍深深地愛著陸國傑,陸國傑是她有生以來所認識的最優秀的男人,也是她最崇拜的男人,他睿智、堅定、正直、善良、豁達……幾乎具備一個優秀男人應有的所有品質。此時她並不恨陸國傑,她深知自己和董立平之間的關係,對陸國傑的打擊是無比沉重的,自己作為兩任市委書記的情人,她能體會陸國傑得知這一訊息的心情是多麼的尷尬,她知道自己和董立平關係的暴露,嚴重傷害了陸國傑的感情。但她忘不了和陸國傑在一起的日子,雖然短暫,卻情深意切,刻骨銘心。姚佳泣問蒼天,自己的命為什麼這麼苦?直到哭幹淚水……
此時陸國傑正在大海中暢遊,一波波海浪湧來,將他托起又把他放下。陸國傑時而揮臂擊水,時而仰望蒼天。他從小就是江河中的弄潮好手,投入大海的懷抱,心情豁然開闊了許多。陸國傑最喜愛的詩句是「會當擊水三千里,自信人生二百年」。這句詩無數次讓他充滿自信和豪邁。海浪蕩滌著他的靈魂,洗刷著他心中的恥辱和積垢,讓陸國傑激憤不已的內心恢復了平靜和理智。他一邊游泳一邊思考著今後和姚佳的關係,陸國傑想:好在他和姚佳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不長,沒有造成什麼影響。也許除自己和姚佳之外,還無人知曉他們之間的關係,現在剎車還來得及。陸國傑決定淡化這件事,他相信時間終會抹平一切,就像潮水可以抹平人們留在沙灘上的足印。陸國傑喜歡游泳,是因為空氣對人來說太自在,感覺不到危險和壓力,空氣的密度太小,空蕩蕩的,而水中的世界是密實的,時刻都能感到水的阻力和波動。陸國傑在海里足足遊了一個多小時,感到有些累了,邁著疲憊的腳步上岸,倒在沙灘上,沐浴著陽光,上午的陽光十分的炫目,卻並不灼熱,陸國傑擁抱著沙灘,決定好好曬一曬……
夏日的月牙灣海灘是喧鬧的,聚集著成千上萬來海濱旅遊的人們。十里沙灘,太陽傘的色塊任意塗抹在海天之間,人們儘可能地裸露,和大海沙灘肌膚相親,把身心融入自然。
吳建平和小戴一南一北,分頭在海灘上尋找陸國傑。想在十里海灘萬千人中尋找一個人談何容易,夏日海灘上的男人大都光著上身,失去了服裝的標誌,僅憑一張臉,尋找的難度之大可想而知。他們分開走到頭,然後回來,仍然沒有見到陸國傑的身影。「眾裡尋他千百度」的焦灼在吳建平和小戴的心中蔓延,就在他們準備回去的時候,小戴突然發現陸國傑正躺在沙灘上休息。
吳建平說:「陸書記,我們找了你半天了。」
陸國傑坐起來問:「找我幹什麼?」
吳建平和小戴都記住了劉永華的囑咐,誰都沒回答。
陸國傑平靜如初地說:「這是我今年第一次在上班的時間下海游泳,整天忙工作,住在海邊一年都沒到海邊幾次,以後有時間我就來游泳。」
吳建平說:「我是個旱鴨子,到現在我還不會游泳呢。」
陸國傑說:「如果你想游泳,我教你。現在幾點了?」
小戴看看錶說:「十一點了。」
陸國傑說:「走,我們回去。」陸國傑一邊穿衣服一邊說,「早上上班我心裡悶,出來遊了一會兒,現在好了。」
吳建平除了感到陸國傑上班時出來游泳之舉有點不合適,沒看出陸國傑情緒上有什麼不正常。小戴對陸國傑剛才還是陰雲密佈、雷雨閃電,現在就雨過天晴的情緒變化感到吃驚,他相信陸國傑是那種有著強大自制能力的領導。小戴話不多,心裡卻十分有數。他的辦公室就在書記辦公室對面,今天早上他看見姚佳進了陸國傑的辦公室。姚佳從陸國傑辦公室出來時,他看見姚佳好像剛剛哭過,接著隱約聽到陸國傑辦公室裡有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他這才借送檔案之名進了陸國傑的辦公室。自從成為陸國傑的秘書,他一直在以陸國傑為榜樣,他十分佩服陸國傑的領導能力和風格。
吳建平向劉永華彙報了在海邊找到陸國傑的情況。劉永華說:「沒事就好,一切到此結束。」
下午,劉永華來到陸國傑辦公室,劉永華問:「早上你是怎麼回事?」
陸國傑笑了:「沒什麼,心裡悶,發了一場無明火,釋放一下。」
劉永華關心地說:「你就是累的,工作壓力這麼大,愛人又不在身邊。我這個常務副書記可是管黨內生活的,你要是累垮了,我是有責任的,你注意點身體。要我說還是儘快把家搬過來,弟妹要是不同意,我去做工作。」
陸國傑說:「不用你做工作了,我房子都買了,等裝修好了就搬過來。」劉永華說:「等家過來就好了。」
為了岔開這個話題,陸國傑問:「反腐敗工作現在進行得怎麼樣?」
劉永華彙報了幾個正在查處的案子後說:「社會上有這樣一個說法:把局以上的幹部都拉出斃了,有冤枉的;隔一個斃一個,有漏網的。此話雖然偏激,但也說明腐敗現象在我們的幹部中還是比較普遍的。比如用公款吃吃喝喝的問題誰沒有?過年過節下級給上級送點禮的問題也是普遍存在的。還有不同程度的以權謀私問題,利用大大小小的權力和關係為親朋好友辦事,誰能說一點沒有?我主管反腐敗的,都不敢說我沒有上述三項問題。從這個意義上不能說這些偏激言論不著邊際。」
陸國傑說:「你說的這些問題沒法查,也很難管啊!」
劉永華說:「管得還少嗎?前幾天我翻了翻紀檢、監察部門制定的各種規定。管吃管到四菜一湯,管車管到婚嫁出喪,管住管到不能超過多少平方,管電話管到電話費來自何方,管睡管到別上錯了床……管得夠細了吧?就這樣耳提面命,嘮嘮叨叨,又是查、又是抓,還是管不住。」
陸國傑說:「清明的政治理想和現實總是有差距的,中國的政治自古就有世俗化的傾向。一人當官,親朋好友都跟著沾光。中國人重親情、友情,請客送禮,人情往來,文化生活一定會反映到政治生活中來的,這是一種必然現象。這也是對中國政治提出的最嚴峻的課題,千古至今,這個問題一直難以解決。」
劉永華說:「要我看這個問題誰都解決不了,歷朝歷代皆因腐敗而亡,對這個問題我感到悲觀。」
陸國傑說:「你這個共產黨的市委副書記都悲觀那還得了?我是相信共產黨最終能夠解決腐敗問題的。解決腐敗問題光靠查、抓、管不行,必須從根本上扼住腐敗的咽喉,要治本。」
劉永華說:「無非是什麼加強思想教育,樹立理想信念,加強民主監督……」
陸國傑說:「你說的都只是一方面,反腐敗是個長期性的系統工程,這個千年沉痾不是一服藥就能治得好的。首先要從經濟基礎入手解決貧困的問題,貧窮之禍大莫過焉,貧窮直接導致了國民整體文化水平的低下,整體文化水平的低下進一步加劇了貧窮,最後是積貧積弱,民族精神的萎縮。誰能說現存的文化劣根跟貧窮沒有關係,人窮志短,窮山惡水出刁民啊!衣食足而知廉恥。世風、民風、國民素質、幹部素質,都與貧窮有關。你剛才說的管吃管到四菜一湯,管車管到婚嫁出喪,管住管到多少平方,管電話管到電話費出自何方,哪一項不與經濟落後有關?國民愈窮貪風愈盛。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發展是硬道理,經濟問題不解決,什麼問題都不可能得到根本解決,包括腐敗問題。」
陸國傑說得有些激動,站起來說:「搞市場經濟就是為了加速發展,為了發展得更快更有效率,甚至暫時犧牲了一部分公平,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變是一場深刻的變革,對社會的衝擊和影響是深刻的多層面的,整個社會的利益正在重新分配,思想觀念和社會的各種關係正處在衝突和整合的過程中,腐敗的問題也必然會在這個時候尖銳起來。腐敗問題必須通過經濟發展、市場的完善、法制的健全、民主政治的擴大、反腐機制的建立健全、社會資訊化程度的提升、整個民族精神文化、思想道德水平的提高,才能從根本上加以解決。我們黨正在這麼幹,大事所成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一個艱難漫長的過程。我們的國家蒸蒸日上,隨著經濟的發展和社會各個方面的完善,腐敗問題最終是可以解決的。永華你千萬不能悲觀啊!」
劉永華說:「國傑,你今天給我上了課,聽君一席話如讀十年書,我沒想到你對國家大事有這麼深刻的見解。我建議下次中心組學習時,你講一課,我想大家一定愛聽。」陸國傑說:「我可不敢講課,做個發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