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便逐漸對這雨雪產生了深深的戀情。童年和少年時期,每當一雨或下雪,我都激動不安,經常要在雨天雪地裡一遠遮攔漫無目的地遊逛,感受被雨雪沐浴的快樂。我永遠記著那個遙遠的大雪紛飛的夜晚,我有生第一次用顫抖的手握住我初戀時女朋友的手。那美好的感受至今如初。我曾和我的女友穿著厚厚的冬裝在雨雪迷漫的山野手拉著手不停地走啊走,並仰起頭讓雨點雪花落入我們嘴中,沁入我們的肺腑。
現在,身處異鄉這孤兒的地方,又見雨雪紛紛,兩眼便忍不住熱辣辣的。無限傷感。歲月流逝,物是人物,無數美好的過去是再也不能喚回了。只有拼命工作,只有永的遏止的奮鬥,只有創造新的成果,才能補償人生的無數缺感,才能使青春之花即便凋謝也是壯麗的凋謝。
願窗外這雨雪構成的圖畫在心中永存,願這天籟之聲永遠陪伴我的孤獨。雨雪中,我感受到整個宇宙就是慈祥仁愛的父母,撫慰我躁動不安的心靈,啟示我走出迷津,去尋找生活和藝術從未涉足過的新境界。
22
雨雪天由於情緒格外好,工作進展似乎也很順利。有許多突然發的奇妙。有許多的「料想不到」。某些新東西的產生連自己也要大吃一驚。大的思路清楚以後,寫作過程中只要有好的心緒,臨場發揮就有超水平的表現,正如體育運動員們常有的那種情況。
面前完成的稿紙已經有了一些規模。這無疑是一種精神刺激,它說明苦難的勞動產生了某種成果。好比辛勞一年的莊稼人把批一摞穀穗垛在了土場邊上,通常這時候,農人們有必要蹲在這穀穗前抽一袋捍煙,安詳地看幾眼這金黃的收成。這時候,我也會面對這摞稿紙靜靜地抽一支香菸。這會鼓舞人更具激情地將自己浸泡在勞動的汗水之中。
在紛飛的雨雪中,暖氣噝噝地來了。真想在聲地歡呼。這是我最嚮往的一種工作環境。房裡裡乾燥溫暖,窗是雨雪組成的望不斷的風景線。
每天的工作像預選安排好那樣「準時」完成,有時候甚至奇妙到和計劃中的頁數都是一致的。
牆上那張工作日期表被一天天劃掉。
情緒在猛烈地高漲,出現了一些令自己滿意的章節。某些未來扁章中含混不清的地方在此間不斷被打通。情節、細節、人物,呼嘯著向筆下聚攏。筆趕不上手,手趕不上心。自認為最精彩的地方字寫得連自己都辨認。眼睛顧不上閱讀窗外的風光,只盯著雙水村、石圪節、原西城;只盯著熙熙攘攘的人物和他們的喜怒哀樂;窗外的風光只感覺中保持著它另外的美好。分不清身處陳家山還是雙水村。
這時候,有人給我打來一個長途電話,說秦兆陽先生和他的老伴來西安了。
這訊息使我停下了筆。
幾乎在一剎那間,我就決定趕回西安去陪伴老秦幾天。當名勝古蹟,在當時的狀態中,即使家裡的老人有什麼事,我也會猶豫是否要丟下工作回去料理。但是,我內心中對老秦的感情卻是獨特而可替代的。
坦率地說,在中國當代老一輩作家中,我最敬愛的是兩位。一位是已故的柳青,一位地健在的秦兆陽。我曾在一篇文章中稱他們為我的文學「教父」。柳青生前我接觸過多次。
《創業史》第二部在《延河》發表時,我還做過他的責任編輯。
每次見他,他都海闊天空給我講許多獨到的見解。我細心地研究過他的著作、他的言論和他本人的一舉一動。他幫助我提升了一個作家所必備的精神素質。而秦兆陽等於直接甚至手把手地教導和幫助我走入文學的佇列。
記得一九七八年,我二十八歲,寫了我的中篇外女作《驚心動魄的一幕》。兩斬間接連投了當時幾乎所有的大型刊物,都被一一客氣地退回。最後我將稿子寄給最後兩家大刊物中的一家——是寄給一個朋友的。結果。稿子仍然沒有通過,原因是老原因:和當時流行的觀點和潮流不合。
朋友寫信問我怎辦?我寫信讓他轉交最後一家大型雜誌《當代》,並告訴他,如果《當代》也不刊用,稿子就不必再寄回,他隨手一燒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