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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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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有德拍拍額頭:“那事也是劉五的?”

孫元化也問一句:“沈世魁,好像是毛文龍的親戚,現下仍在皮島,可是?”

耿仲明連連點頭:“帥爺好記性,沒錯!他仗著女兒是毛帥的小夫人,當年可是皮島上的二太爺!劉五的一個愛妾才色雙絕,出自書香門第。劉五雖也識得幾個字,筆下卻畫不成形,得了這個美人兒,連公文書信都有人代理了。沈世魁那天找到劉五說:‘我有一事相求,肯答應,才告訴你。’劉五哪敢不應,恭恭敬敬地說:‘只除了我劉五這一身,任憑你取!’沈世魁哈哈一笑,說:‘那我就先謝過了!’一聲令下,手下人竟把劉五的愛妾強扯進轎,抬了就走,沈世魁還笑著連連拱手致謝說:‘在下所求就是這位新嫂子,承賜承賜!’劉五氣得臉都白了,硬是站著一動沒動,把這口氣嚥下去了。尋常人豈能辦得到?”

孫元化拈著鬍鬚,默默點頭。

“我記得毛帥一死,沈世魁挺知趣,趕緊就把那個美人兒送還劉五,還搭上好些珍珠人參,算是賠罪。劉五倒真的全收下了,對不對?哈哈哈哈!”孔有德笑得很開心。

“後來的事更怪,這女人反倒對沈世魁念念不忘,多半也是嫌劉五的根兒是外夷,總瞧他不上。偏又沒事找事,寫詩作詞說什麼彩鳳隨鴉,偏偏又叫劉五看見,登時大怒,一把揪住美人兒說:‘你講綵鳳隨烏鴉不是?告訴你,烏鴉還打綵鳳哩!’一巴掌扇過去,劉五力氣大得賽狗熊,美人兒何等嬌弱?竟給他打折了脖頸,倒地斃命。劉五不在乎,一口薄木棺材埋了,倒是沈世魁,聽說還偷偷去祭了幾回……”

孔有德一拍大腿,說:“所以呀,我說他高麗棒子不知禮義嘛!”

“也難這麼說,他對他結髮妻子就情深義重!”耿仲明看了孔有德一眼,“他們弟兄逃出來,老母妻子可都叫韃子下了獄。劉五在這邊,吃飯留著髮妻的座位杯盤碗筷;睡覺留著髮妻的床帳被褥;多少小妾進門,都要先向他髮妻的座位拜主母;就是跟小妾睡覺,也要往髮妻位子那兒稟告一聲,說是不為尋歡取樂,為的劉家後嗣……”

孫元化驚訝地問:“這是為什麼?”

“聽說當年劉五在陣上受重傷,看看將死,髮妻割臂肉入藥,又日夜服侍,衣不解帶一月有餘。劉五活過來了,他那髮妻卻病累交加,死了好幾回。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如今,又受劉五連累下了獄……劉五感念髮妻,原是發誓終身不近別的女人的,可他髮妻定要他納妾生子為劉五留後代接香菸。劉五便一個接一個地娶妾,至今也沒生下一男半女……”

孫元化沉吟片刻,問道:“據你們看,他們會不會暗通金國?”

孔有德抽了口冷氣:“不會吧?他們弟兄反出瀋陽,那韃子恨他們不死,還懸賞買他們的腦袋哩!”

耿仲明也說:“韃子拿他們家眷下大獄,劉五那性子,還不恨透韃子!……不過,要說當初,韃子汗王待他們弟兄也真不薄。”

孫元化默然,孔耿二人也不言聲了。半晌,耿仲明遲疑道:“帥爺,不知當講不當講……我隨劉二出島赴寧遠,又奉命守太平寨,那會兒他不知為啥,總是心事重重。我想……他像是自己要尋死,最好死在韃子手裡頭才甘心也似的!”

孔有德恍然:“對!對!我也覺著劉爺自打去守太平寨就不對勁,可說不明白。今兒仲明這麼一說,是那意思!”

“哦?”一道寒光從孫元化眼中劃過,大家又沉默了。

陸奇一匆匆走來稟告:“張總鎮來拜。”

孫元化站起身:“二位隨我去迎接。”

孫元化親自到大門把張可大接到西花廳,分賓主坐定。撫標中軍撫標中軍即巡撫衛隊長。耿仲明和游擊孔有德站在孫元化身邊,鎮標中軍鎮標中軍即總兵衛隊長。管惟誠和千總張鹿徵則隨侍張可大一側。

寒暄一番之後,張可大開門見山:“撫院大人經綸滿腹,韜略在胸,平劉興治之亂想必早有成算。近日又有商民上書,因長島為劉興治所佔,往天津、旅順等處貨船不敢出海,陸路又十分艱辛,是剿是撫,望大人示下。”

孫元化嘆道:“正是。漁民也半年不敢下海,桃花魚汛已白白放過,眼看秋汛在即,不能再等。不過,剿撫二策,大人以為何者為上?”

“下官以為,良民百姓殺一個都是罪過,但叛逆之徒須斬草除根,便殺千殺萬也不為過!劉興治兇狡好亂,絕非善類啊……”

“大人不以為他進據長島揚威海上,是為逼迫朝廷任他為皮島東江之長嗎?未必真有叛逆之心吧?”

張可大驚異地張張嘴:“這……”

孫元化神態和悅:“我有意在蓬萊、長島、廟島之間海域來一次水戰演練,邀劉興治出兵船合練,看他如何回答,是剿是撫,我們便好相機而動。”

張可大點點頭:“也好。”

“這樣,便須訓練士卒,排演陣法戰法。我意自明日起,先會集營官、哨官、哨長講習三日。”

“今日正好有幾位營官隨行,不如就此請大人教訓。”

說話間,六七名登州營的參將、游擊、都司、守備銜營官也來到西花廳,張可大一一向孫元化引見。待眾人分列站定,孫元化和藹地鼓勵了幾句。

忽見一名守備銜營官,喝醉了似的踉踉蹌蹌走進花廳,在巡撫和總兵大人面前一站,便旋風似的原地打轉,彷彿西域胡人跳胡旋舞,又重重一頓腳,停住,瞪著眼努著嘴,腰也不彎地高高一揖,嘴裡口齒不清:“卑職姚……姚士良,參拜……參拜帥爺……”再旋一圈,搖搖晃晃地出去了。

張可大張口結舌:“他……這……”

孫元化視如不見,對張可大說:“我想,講習地點,選在關帝廟,如何?……”

張可大尚未回答,便呆住了:又有一個身穿碧綠紗衫、腳登護甲皂靴的高大男子,中了邪一樣哼哼呀呀地唱,手舞足蹈地進五步退三步,一會兒蹲一會兒跳,彷彿巫婆跳鬼裝神,又滿臉塗墨,看不清面目,揮動著一副營官頭盔,遙遙對巡撫大人躬身一拜,轉身慢跑離開。

張可大語無倫次,很是不安:“這是游擊陳良謨……素日胡鬧慣了,責罰多次,全無效用……怕是又喝多了!”

登州營諸將領都在偷偷地笑,一眼又一眼地瞅著撫院大人。孔有德、耿仲明臉都氣白了:這不是公然戲弄帥爺嗎?孫元化仍然繼續說他的要事:“講習完畢,要一個個考查,不合格的不準參加演練,待補習合格,方可領兵……”

人們的注意力又被引開,全都注目廳前:那兒出現一個女子,鵝黃衫兒水紅裙,高髻橫釵,濃施粉黛,但身材高大魁梧,當她嫋嫋娜娜直趨庭前時,裙下露出一雙穿粉底皂靴的大腳。她羞答答地低垂了頭,衝著巡撫大人拜了四拜——新嫁娘拜見公婆的禮數!有人“撲哧”地笑出聲,又趕緊捂嘴,多數人拼命咬住嘴唇隱忍不發。孔有德大怒,挺身欲出又被耿仲明扯住,向他努嘴示意:沉住氣,瞧帥爺的。所有的人都看明白了,這女子是男人扮的,專為戲弄耍笑,以激怒巡撫大人。

張可大尷尬萬分,對那“女子”發怒道:“呂烈!大膽!竟敢如此!真是……”他口氣卻又軟了,嘆道:“這麼鬧,成什麼模樣!……”

裝成女子的呂烈,挑釁地望定孫元化,就盼著他變臉。戳穿假面具,是呂烈最痛快最開心的事,他一向喜歡這麼幹。只要巡撫大人一拍案,他就跟他呂烈站平了,呂烈就獲得心理勝利;若能拿呂烈叉出轅門捆打幾十棍則更妙,呂烈就更能在登州營兄弟夥裡稱雄,身份就更高了。遺憾的是孫元化看都沒看他一眼,只管繼續對張可大說話:

“還有,得讓登州將領們都懂得西洋大炮。隨炮同來登州的葡萄牙國教官可萊亞漢話說得不錯,屆時請他示範……”

眾人畢竟是軍官,西洋大炮畢竟是聞名天下的兵器,大家肅然靜聽,不再竊笑議論,也不再看那個男扮女裝的呂烈,而呂烈也不知何時悄然離去了。

總兵大人告辭時,為難地苦笑:“帥爺明鑑,這幫貴胄子弟,下官也……唉!”

孫元化體諒地安慰:“不必如此,哪裡都一樣。何況此乃私廳相見,並非公堂公事,不用太認真。”

孔有德出府時憤憤不平,橫眉怒目地說:“帥爺是封疆大員,這不成天下人的笑柄了?就該當場懲戒,打他五十大板才對!”

孫元化緩緩搖頭:“我若如此,豈不稱了他的心願?現在成笑柄的是這些貴胄子弟,於我無損。”

晚上,孫元化退回私第,夫人沈氏、長女幼蘩、幼子和京、幼女幼蕖迎接慰勞。飯後一家人說笑片刻,孫元化仍回書房,重新拿起量尺三角尺,畫一會演算一陣。為了提高西洋大炮的準頭,他一直想造一件實用的量器。

“爹爹!”幼蘩在門口叫了一聲,走進來站在桌邊,眼淚汪汪地擺弄著桌上的文具。

“蘩兒,怎麼啦?”孫元化小心地從女兒手下移開演算草稿。

“他們……這些登州營官,太欺負人!”姑娘說著,便抽抽噎噎地哭了,“難道爹爹還怕他們?……”

“陸奇一告訴你的?……責罰他們有何難,爹也不怕那些名門望族。只是初來乍到,遼東兵與登州兵已見裂痕,些許小事就會引來爭鬥,若壞了大事,辜負聖恩,豈非得不償失?……好了,你去吧,爹沒事。”

在作圖演算過程中,孫元化眼前不時出現一個人的形影:忽而威風凜凜中帶著嚴酷,揮鞭抽打散亂的兵丁;忽而男扮女裝怪模怪樣,一臉狂妄挑釁之色。那日候他夜歸,他竟反問:“漢高祖何許人?”意思不就是說,漢高祖也好酒好色貪財貨,照樣可以成就大業,何必以小節苛求他呂烈呢?……

這是個古怪的、不可捉摸的人,看來頗有才幹,只是他那麼深的敵意,是從哪兒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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