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唐太宗東征到此,與大將尉遲恭分兵駐紮南北長島,”呂烈果然講起了掌故,“一日,太宗得知尉遲恭重病不起,欲往探視,卻遇狂風巨浪,船不能渡。太宗仰首而歌曰:‘恨蒼天之寡情,探愛將兮無路,舟兮舟兮何以渡!’他憂慮入寐,竟得一夢:一條白龍揚鬃探爪,騰出海面,臥伏於二島之間,竟化為晶瑩潔白的長街。太宗驚醒,趕至灘頭,宛然夢中景象:玉石長街嵌連南北長島,兵勇吶喊,萬眾歡呼……唐初君臣相依,推心置腹,情無隔閡,善始善終,所以得貞觀、開元之治,百年盛世。唉!……”他很快地看了孫元化一眼,惋嘆著不說了。
孫元化的眉頭痛楚地聳動了一下,遠望西北海上浮雲,默不作聲。君臣相依,推心置腹?……當年他與袁崇煥同在遼西,堪稱好友。袁崇煥得大用為總督、為兵部尚書時,就是以此自詡的。後來袁崇煥下獄,他也曾上疏援救;一旦定下賣國通敵大罪,他只得緘口不語了。……如今他時時事事都在吸取袁崇煥始信而終棄的前車之鑑,不求達到君臣相依、推心置腹、情無阻隔,但以他的聰明博識,善始善終總還是可以的吧!……
烽山是長島的最高峰,登上烽山,則南北二島盡收眼底:北望半月灣玉石街,如月如玉,更加惟妙惟肖;南隔四十里海域,登州城雄踞灘頭,萬戶人煙;西看廟島塘,平鋪出幾十裡藍綠色錦緞,一團團島嶼、一串串礁石,似翡翠,如琥珀,在瀲灩水光中閃爍;東臨汪洋,廣闊無垠,波濤洶湧,極目遠望,海天相連,溶化在一片朦朦朧朧的藍色霧靄中。孫元化舉目四望,由衷讚歎:
“何等壯闊!何等雄偉!定是觀日出月出的上好所在!”
呂烈輕輕一笑:“大人,此處看日落月落也極難得。”孫元化看他一眼,他裝作沒看見,向西指道:“大人請看,那便是廟島,又稱沙門島,歷朝罪犯流放之地……”他開口就是這些不中聽的話,好像人世間一切都欠他的債,令他痛恨。
孫元化一口接過去:“不錯,廟島向以海神廟著稱。原建於宋宣和四年。前年皇上即位,特令增修擴建,賞景祈禱者紛至沓來。每逢七月七,廣閩浙蘇許多南船在此辦盂蘭會已成百年老例,其時商客雲集、繁盛非常,可算登州府一大勝事。”他轉向劉興治,“今年七月初七就在眼前,商船竟無一敢至,盛極一時的海神廟會難道就因劉游擊而廢嗎?不知劉游擊何時率部返回皮島?”
劉興治一怔,他沒料到孫元化會問得這麼直截了當:“這這這……小的來長島,實在是糧餉無著,不得不……”
孫元化微微點頭:“不錯,前些時朝廷忙於收復四城,糧餉有緩急之別,果是對皮島顧及得少。下面弟兄不得不自出尋食,原是朝廷的疏忽,但百姓商民看來,不就是搶掠嗎?……如今京東四城收復,金兵盡都趕出關去了,皮島糧餉自會及時轉運,也就不容將軍擅自徵餉,擅離汛地了……劉游擊可明白?”
劉興治幾次想打斷孫元化的話,終究不敢,這時便急急忙忙地問:“四城果然已經收復?金兵確實全都退了?”
他最關心的竟是此事?孫元化心念一動,敏銳地盯住他:“怎麼,劉游擊竟然一點訊息也不知道?”
劉興治慌亂地避開孫元化的注視,心裡暗暗咒罵韃子的奸狡,想起了皇太極不斷送來的諭帖中那些甜言蜜語:
“金國汗書與劉府列位弟兄知道:我國與南朝爭雄之際,爾果殺其官員,率其島民歸我,此天意特使爾等助我也!誠如爾言,但凡爾等率來金、漢、蒙古人等,決不令其入我境,皆與爾為民,在境外任爾擇地住種,做個屬國過活。青天在上,我言皆實,我若哄你,天不罪我乎?……”
“……爾等書信中有云:‘聞西邊探報,汗得城池,未幾覆被漢兵佔守’,必是說建昌也。永平攻下後,建昌參將馬光遠率眾歸降,時朕欲發兵防守,以其城小地窄,恐擾官生軍民,故未發兵……”
這位金國汗必是窺出劉氏弟兄首鼠兩端的隱秘,竟應許他們“作個屬國過活”,對劉興治實在是很大誘惑:屬國!國主除了他劉興治還有誰?劉家祖墳或許真有王氣哩,保他稱孤道寡當真龍天子也說不定!但金國汗至今不承認已經退出關外,極力掩飾真相,哄騙劉氏弟兄,這卻是劉興治無法容忍的,不覺怒形於色。
孫元化一直注意觀察劉興治的表情變化,進一步逼上去:“京畿四城收復,關內安定,則海路必須通暢無阻,朝廷斷不容劉游擊駐兵長島為所欲為,所以,已升副將黃龍為總兵,駐鎮皮島!”
孔有德、耿仲明、呂烈三人聽孫元化突然把話挑明,顧慮變生不測,不約而同圍攏來護住巡撫大人,一齊警惕地盯住劉興治。劉興治果然吃了一驚,一把攥住腰刀刀柄,怒聲大叫:“黃龍?他是什麼東西!憑什麼?”他一揮手,劉興基和島上將領們突然按劍集攏到劉興治一邊,立眉怒視。
孫元化迅速接住劉興治的話:“憑他收復四城新立大功,連進三級為都督僉事,世蔭副千戶!劉游擊也是領兵打仗的人,豈不知武將唯有戰場上一刀一槍殺敵立功,方能加官晉爵,光宗耀祖,封妻廕子?”
劉興治噎住,瞪了眼啞口無言。
孫元化口氣更加和緩:“劉游擊武藝高強,才量過人,本帥早有耳聞,可惜沒能在勤王一戰中殺出威名立得功勳。縱然你才具堪為島帥,朝中誰人知道?軍中誰個服氣?恃強任性而行,則更失人心。我為劉游擊計,莫如龍歸大海,虎進深山,他日往戰場殺金虜立奇功。收復金、海、復、蓋四州之日,本帥親自為你請功;倘能驅逐金兵恢復遼東,我敢斷言,那便是你拜印掛帥、封侯進爵之期了!”
劉興治呆了半晌,“撲通”跪倒在地,很響地叩了一個頭,說:“我劉五自小氣性不好,弟兄們多讓著我,長到這麼大,從沒有人像帥爺這般正言教導,不欺不誑,是非曲直利害都擺得一清二楚!還有什麼好說?我服了帥爺你!四哥,老七,弟兄們,都來給帥爺磕頭!”
孫元化謙和地扶起諸人:“不必如此。目下國家危難,強虜猖狂,更須我等同仇敵愾抗擊金虜,以期還我河山!元化願與諸公共勉!”
孔有德、耿仲明眉開眼笑,不料真能化干戈為玉帛。呂烈心裡未嘗不為孫元化審時度勢、因勢利導的才幹和魄力所折服,但表面決不肯表露一點。
眾人簇擁著孫元化下山,孔有德忽然嚷出聲:“好作怪!那也是棵樹嗎?”
好一株狀貌奇特、蒼勁遒拔的古樹!高數丈圍八尺,樹冠圓闊茂密,似擎天傘蓋,濃蔭方圓數畝,樹幹皮暴稜凸,好像###條龍蛇緊緊絞纏盤結一起,又各自伸向天空。
孔有德拍拍呂烈:“喂,你這百事通,怎麼啞巴了?”
呂烈一時回答不來,隨口說:“山草野樹,誰能識得許多!便是大人恁般淵博,怕也說不出這怪樹的名目。”
孫元化笑笑:“果然難認。只是因這樹,我想起一個人。”
“末將倒不信了,”孔有德驚奇地問,“何人有這般胖大身軀?”
“不是形似,是神似。”孫元化不笑了,繞著這株怪樹慢慢地兜圈子,沉思著,說:“此人幼蒙倭難,幸遇大將軍劉平倭定朝鮮,攜回中國養為親兵。薩爾滸之戰,明軍大敗於金,劉大將軍戰死,他因此自覺有罪,不敢回關內。遼東失陷,他竟被金國擄去。因他聰明機警,深受汗王喜愛,多方善待恩養,先嫁以貝勒之妹,又任為副將,管金、海、蓋三州,可謂榮華富貴極矣,此人卻視如草芥,一心要歸南朝,暗中交通毛文龍。多次被人告發,也多次定罪下獄,幾回要殺,金國汗王因特別愛他才幹,竟都赦宥了。受此磨難,他並不灰心,歸朝之意愈切,費盡心機才用金蟬脫殼之計,假託自焚逃走,於前年十月攜帶屬下二百餘人歸來。金國汗聞知大怒,將他家眷數十口全下了獄,他也並無回顧之意。金國汗恨他入骨,今年正月聞知他在太平寨,專遣兩路兵馬夾擊,置他於死地,他身中十數箭而直立不倒……”
劉興治兄弟此時已泣不成聲,孫元化對他們望了好一會兒,嘆息道:“在寧遠,我與他相處月餘,一見如故,三生有幸,常相往來晤談。聞他在太平寨遇險,急領兵救助,已是不及,連遺體也不曾尋得,只救得他兩個回來。”孫元化指指孔有德、耿仲明,“當日戰事詳情,耿中軍上次來島想必都說與你了?”
劉興治連連點頭,跺著腳慟哭。
“他生時心中糾結纏綿如此樹的,是一片忠君報國、一心向明的情懷,死後英靈不散,定將護佑我朝國泰民安。但願你們弟兄承繼令兄遺志,不辱令兄英名!”孫元化說罷,虔誠地對天一揖,劉興治兄弟連忙跪倒,哭著對天叩頭,隨後站起身擦淚,嗚咽著說:
“帥爺教誨,我兄弟銘記終生!”
眾人早聽得呆了,孫元化突然轉了話題:“呂都司,我記得此樹乃小葉樸,本地人呼之為‘祖宗樹’,不知是也不是?”
“這,卑職不知。”呂烈還在恍惚中。
孫元化便告訴眾人關於這棵樹的傳說:二百年前,安徽鳳陽一老人攜了八個子侄逃難至此,一住十年,墾田開荒,終於豐衣足食,老人卻一病不起。臨死遺言說:“要想守住家業、世代興旺,你們八個千萬不能分心……”八個孩子埋葬了老人,各自在墳前栽一棵樹,表示齊心協力在島上紮根創業的心意。這八棵樹從此不管日烤風吹、雹打霜侵,愈長愈旺,愈挨愈近,漸漸並在一處,長成了一棵。後代都知道此樹是得了老人的靈氣兒,對它格外虔敬,“祖宗樹”的名兒便世世代代流傳下來。
最後,孫元化說:“我等弟兄們也當如這祖宗樹一般齊心協力,不生外心,抱成一團,方能抵擋暴雨狂風啊!……”
他的低沉厚重的聲音,像古鐘一樣在每個人耳邊震動,直響到了他們心底,在那兒激起戰慄。今天,是他成功的一天,他光輝的一天!這些人都被他迷住了,為他丰采奪人,為他器宇軒昂,為他博學多才,為他沉靜慈祥,甚至為他疏朗誠篤的面容,為他深邃動人的聲音……
院子裡搭起天棚,排桌設宴款待孫元化一行。劉家弟兄不再提水戰演練的話頭,決定十天之內北返皮島,賓主皆大歡喜。
不想入席之時,呂烈對主人的座位故意地看了一圈,冷冷笑道:“劉游擊那張別緻的椅褥怎的不見鋪出來?”
劉興治雙眉一豎,似要發作,繼而軟下來,頗有幾分尷尬,笑道:“鬧著玩兒的事,何必又提它。”
上次呂烈和耿仲明來島下書,劉興治也設宴款待,入宴前向兩人指看他椅上的坐褥:似獸皮而無毛無尾,似帛緞又四肢宛然,椅背處的褥上黑毛叢密,彷彿人發。呂、耿二人都認不出是何怪物。劉興治嘿嘿一笑,請他們轉到椅後去看,坐褥後垂的那一塊竟是一張人臉!耳目口鼻分明,但已幹縮,原來是人皮坐褥!兩人驚詫不已,劉興治卻洋洋得意地誇耀此物如何冬暖夏涼。
這是劉興治的下馬威,並未把呂、耿二人嚇住。耿仲明不快地笑道:“劉五弟還是這麼愛殺人玩!”呂烈卻極其鄙夷地從鼻子眼裡哼一聲,說:“蠻夷陋習!”幾個字就把劉興治激得面紅耳赤,差點兒發作。
今天呂烈哪壺不開偏提哪壺,不是專要劉興治難看嗎?
孫元化看定劉興治閃爍不定的眼睛,親切地說道:“劉五弟,我大明乃禮義文明之邦,不可再學那茹毛飲血的蠻族行事,免被同僚恥笑。”
“是。”劉興治面有愧色,低頭恭敬地回答。
海參宴極是豐盛,為貴賓特意準備了清湯原汁鮑魚,用的是最上等的皺紋盤大鮑,一隻只有剖開的半個鵝蛋大小,擺成六六如意圖案,鮑肉上剜了花紋,撒上紅椒、青蔥、黃姜切成的極細的絲,鮑貝內壁閃著華美的珍珠色澤。對著色香味形俱美的上等佳餚,誰不開懷暢飲?幾個清俊的十三四歲小親兵,在席間調絲弄竹,為賓主唱曲:
……徒捧著淚盈盈一酒卮,空列著香馥馥八珍味。慕音容,不見你;訴衷曲,無回對。俺這裡再拜自追思,重相會是何時?搵不住雙垂淚,舒不開咱兩道眉。先室,俺只為套書信的賊施計;賢妻,俺若是昧誠心,自有天鑑知……
這曲《雁兒落》是《荊釵記》中王十朋祭祀亡妻的唱段,極是流行。酒已半酣,許多人跟著點板打拍、輕聲哼唱。那邊劉興治持杯不動,呆呆地聽著,眼眶裡竟盈著淚光。他的部下都不敢看他。孫元化瞅著他暗自嗟嘆,知道他不只是因為有了酒意。這次事情完滿解決,表明自己對他的判斷相當準確……
早知道這般樣拆散啊,誰待要赴春闈?便做到腰金衣紫待何如?說來又恐外人知,端的是不如布衣!……
一句“端的是不如布衣”,劉興治眼裡的淚擱不住,終於滾下。他連忙舉杯仰頭飲酒,雙袖掩過了兩滴豆大的淚珠。
“停!檀板拍——拍錯了!”耿仲明搖搖晃晃,撐著桌子站起來,指著小親兵,已有七八分醉意。
“仲明,你醉了!”孔有德趕忙拉他坐下。
劉興治不高興地瞪住耿仲明:“錯?錯在哪兒?”
“就是這句‘端的是不如布衣’!這‘布衣’之‘布’字,出口應在後半拍,是這樣——”他竟以手代板在宴桌上拍擊,搖頭晃腦地把這句唱了一遍,然後說:“他,搶了半拍!”
身為營官,當眾唱曲,成何體統!劉興治卻笑了:“真看你不出,精通音律呢!”
“哈!我若不是會唱曲,早就見閻王去了!”耿仲明很興奮,眼皮也不了,只顧絮絮叨叨,再管不住自己的舌頭:“早年間,努酋指清朝開國皇帝努爾哈赤。破遼東,恨貧民作亂,拘來貧民殺個乾淨,叫做‘殺窮鬼’;第二年又說富人聚眾思叛,再拿富民抓來殺個精光,號稱‘殺富戶’,兩趟大殺,遼東還剩幾個漢人?……只有四種人不殺:一是皮工,韃子留了作快鞋;二是木工,韃子留了制器具;三是針工,韃子留了縫裘帽;四是優人,韃子留了看戲聽歌。最殺得狠的就是念書人,殺光不留!我幼時原是讀書種子,偏又生得白淨,那年韃子拿住我時問說:‘你必是秀士!’我急中生智道:‘不是秀士是優人。’韃子道:‘既是優人,唱支曲子我聽!’虧我平日愛聽戲,便唱了一曲,就是方才那支《雁兒落》,才得活命……”他醉眼矇矓地望望這個,瞧瞧那個,大家也都靜悄悄地看他。他悽切地笑了,抹了抹額頭,說:
“何必嘲笑我呢?咱們這些人,只除了帥爺和呂都司,誰不是打韃子刀下逃出來的呢?誰又不是喪家犬呢?……”他說著,突然傷心,嗚嗚地哭了起來。
主客滿座,一個個神色慘然,有人低頭飲泣。
“哈哈哈哈!”呂烈不合時宜地仰天大笑,笑聲很刺耳,令人討厭。劉興治、孔有德諸人禁不住怒目相視,孫元化也不解地蹙起眉頭。呂烈自顧自地笑了個夠!非如此,不能抵消心裡因受孫元化感動而低他一頭的感覺。他一拍桌子,傲然大言:“男子漢大丈夫,何屑作此婦人態!”攬過大杯一氣喝乾,擲杯於地,喝道:“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