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船,呂烈就一反常態地大說大笑,指手畫腳,又是刻薄,又是打趣,招得人們一陣陣鬨笑。不僅讓親身來迎接的劉興治感到奇怪,就是與他同行上島的孔有德、耿仲明也難解難猜。都知道呂烈是個怪人,只得見怪不怪,由他去。
“盤古開天地,天地生萬物,萬物之中人為靈。而人中聖賢,自古難得。”呂烈說著,挓開五指高高伸著,“伏羲以八卦窮天地之旨,一也,”他屈下拇指;“神農植百穀濟萬民,二也,”他收回食指;“周公制禮作樂,百代常行,三也,”他屈下中指;“孔子出類拔萃,四也,”他屈下無名指;“孔子之後,再沒有屈得吾指之人了……”半晌,他又屈下小指說:“連我呂烈算上,不過才五耳!”
人們亂鬨鬨地笑嚷,耿仲明搖頭道:“狂!狂!真不知天高地厚!”
隨從兵勇中有人笑道:“呂都司,連關老爺也不算數?”
呂烈搔搔額頭,裝作為難的樣子:“要說呢,他原與孔老夫子並稱文武二聖的。只是他太熱鬧,勢力太大,我豈肯去巴結他!”
孔有德最崇敬關聖大帝,立刻不滿地說:“這是什麼話!”
“不信?你算算,但凡剃頭店、茶坊、酒肆、商鋪,哪一家堂前不供他關老爺紅臉神像?可憐孔夫子只有坐冷板凳的私塾先生那兒供一尊泥胎哄哄小孩子。再數數,小兒寄名給關老爺的有多少!凡乳名關囡、關保、關金、關銀的一切關字輩小把戲們,都是關老爺的乾兒乾女,孔夫子只有幾個虛名的窮酸作門徒,無人肯拜他做幹爺,弄得初一十五的香燭元寶都騙不到手。再看看,每座城池,孔廟只得一所,關帝廟則無論僧寺道院都能附設。孔夫子每年只有春秋二祭吃幾口冷牛肉,關老爺可是一年四季月月日日,都有善男信女燒香供齋的,可惜也沒有吃得胖點兒……”
呂烈說一句,眾人笑一陣,這樣挖苦貶損孔夫子、關老爺的話,即使這些粗魯武人,也是頭一回聽到。
孔有德瞪了呂烈一眼,說:“你小子毀罵文武二聖,就不怕遭天雷打!”
呂烈哈哈笑道:“天雷且打不到我頭上呢!文武二聖教導的是,文官不要錢,武將不要命;而今早已是文官三隻手,武將四條腿啦!……天雷打那三隻手四條腿還忙不過來,哪有閒心照顧我!……”
眾人又是一場大笑。孔有德恨得咬牙道:
“帥爺不得來,你就如脫鎖的猴兒了!……”
劉興治連忙關切地問:“帥爺的傷勢重嗎?”
“昨日大雨,他還上炮臺巡查,不慎滑跤,又是這把年紀了,怕是跌得不輕。不然,他早惦著上島來撿球石觀日出,況且雨後大霧,這長島更如海上仙山,妙不可言,他豈肯放過?”呂烈說著舉目環顧,果見雲霧如從海上蒸出來似的,漸漸從四周向島上瀰漫開來,填窪塞凹,沿著山腳往山頂纏繞,就是近在數十步內的礁石巖塊,也被雲濤吞吐著忽隱忽現,奇妙非常,藍天綠海都消失在緩緩飄遊的霧幔之中。呂烈心裡暗暗佩服:好一個孫帥爺!果然料得準,真個是上知天文下識地理了!
濃霧中,數十艘福船、海滄船在南長島東側一處人跡罕至的海灣拋了錨。帥船上,靜立船樓觀望的,便是那位“滑跤跌傷”的孫元化。前營頭起哨探正在向他報告:
“稟帥爺,孔游擊他們已被劉興治迎去大堂赴宴,劉興治不見帥爺尚無疑心。”
“劉興基投登州的事,島上沒有傳聞?”
“稟帥爺,島上兵丁盡知劉七爺被五爺杖責幾死,羞憤難當閉門養傷,不見客。”
“好,你去吧。”
不一時,二起哨探回來,稟報軍情大同小異,但有一樁意外:北邊開來一支船隊,數十條大船,意思要在北長島東岸停靠,沒有旗號,行動詭秘。
孫元化和張燾交換一道目光:這不是節外生枝嗎?
“這樣的大霧,商家漁民是不肯開船的。”張燾小聲提醒。
孫元化點頭:“若是兵船,朝鮮不會南下,金國水師尚無霧中行船技能,唯有皮島諸營有此膽量。若接應劉興治,則無須隱匿,那麼是來尋仇的?……”
三起哨探趕到了:“稟帥爺,北來船隊停在望夫礁外一里許,正以小船運人偷偷上岸,都穿的明軍號衣,說漢話,並無韃子和蒙古人。”
孫元化略一思索:“令各營劃開浪船網船登岸,集隊後埋伏於烽山北麓東溝內,其處下臨大道,是去劉興治大營的必經之路,且待北來人馬經過,相機行事!”
張燾領命而去。不多時,各大船拖帶的開浪船網船載滿兵士,像在海面撒下一大片柳葉,紛紛偷渡上岸了。
還是那個院落,仍然搭著天棚,宴席的擺設位置都跟上回一樣。大帥不在場,客人們少了拘束,說說笑笑很是隨便。劉興治冷眼看去,對方毫無戒備,心裡雖因孫元化未來而覺得不足,卻又因孫元化未來而暗暗鬆了口氣。這兩天一想到要親手擒拿捆綁孫帥爺,他就心慌。真是怪事!為孫元化預備的柏木大臺桌仍居首席,上面排列著十六件盛滿菜餚的沉重陶簋以示敬重,果盒酒具也擺得整整齊齊。看一眼臺桌,劉興治心裡怪不舒坦,命親兵撤了。四名親兵上去抬,竟抬它不動。
“熊包!給老子丟人!”劉興治忍不住喝罵,見孔有德他們掉頭來瞧,又賠笑道,“去了首席,大家平起平坐,也好開懷暢飲!”
耿仲明對柏木桌打量一番:“讓我試試。”挽挽袖子,掖緊袍襟,他走到跟前蹲下,兩手各握一隻案腳,大喝一聲:“起!”柏木臺桌便慢慢地、穩穩地離地,被他舉了起來。眾人齊聲喝彩。彩聲未落,耿仲明又慢慢放下,笑一笑,說:“卻是行動不得。”
“我也試試!”呂烈上前,只用一手握案足,也把沉重的柏木桌單臂舉了起來,桌上杯盤簋盒微微晃動,卻未傾斜。他試圖抬腿行走,又改了主意,慢慢放下桌子,長長喘了口氣:“嗬,真夠重的,我也不得行動。”
“看我的!”孔有德摟袖攥拳,站在那裡渾身一使力,不知是筋還是骨,“喀啦啦”一陣響得像爆豆兒。他大步上前,一躬身,大家還沒看清,他已單手抓著案足把桌子高高舉起,瞧他那輕鬆樣兒,好像沉重的桌子、十六個沉重的陶簋都是紙糊的!邁腿就走,繞著院落走了三圈,步履輕捷,手臂就像鐵鑄石雕的一般,食具陶簋也長在桌面上了,紋絲不動。神力!真是神力!營官兵勇們,不分主客,鬨然叫好。
劉興治看得驚呆了,不由他不格外謹慎。他笑吟吟地高舉大杯,聲音響徹院堂:“今日既是接風,又是餞行。弟兄們難得相聚,定要一醉方休!來,換大杯,抬酒甕!”
劉三劉興亮極力響應著:“對對!難得今日,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喝醉了倒頭睡大覺!明日扯大帆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