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鬨然大笑。孔有德手執大海碗,咧著大嘴笑道:“多謝盛情高義!諸位回到皮島,見了老朋友,替咱老孔問好!”一仰脖,“咕嘟咕嘟”響,大海碗剎時底兒朝天!大盤油亮鮮紅的大蝦上席了,“嗞嗞”地爆響。
“孔大哥海量!”劉興治擊案讚美:“滿上!再滿上!”
酒如流水,菜如流水,與宴的人都沉醉了……
烽山北麓東溝,原本就被叢生的野草遮掩得影影綽綽,如今雲遮霧迷,千餘人馬竟蹤跡不見。撥開密密草木,孫元化和張燾注目下面的大路,費力地分辨那些匆匆趕路的兵勇。他們是明軍,但既無旗號又無標誌,營官兵勇沒有一個面熟。他們是誰?
一片薄霧夾在濃雲之間從大路上飄過,景象驟然清晰了許多,數十名扈從簇擁著一位將官騎馬前進。幾個奉命靠近觀察的來自皮島的營兵快步跑回,氣喘吁吁地指著那名將官:“稟帥爺,他是沈世魁!”
“沈世魁?”張燾很覺得奇怪。
“這就對了。”孫元化點點頭,“他來尋仇,偷襲劉興治。”
“他遠在皮島,哪裡就這麼快趕來?”張燾不解地問。
“他的部分家將親兵乘大船登長島之時,他必定率兵船暗暗跟隨在後,隱藏在砣磯島或大欽島靜觀動向……”孫元化沒有往下說,他推斷沈世魁是故意激反劉興治,再來名正言順地除掉他,省得劉興治回皮島對他沈世魁造成威脅。
張燾皺著眉頭笑笑:“他倒替我們把事辦了。這份功勞就讓給他吧?”
“不!不在功勞屬誰。他若得手,必置劉興治於死地。”
“劉興治謀叛有據,原是死罪。沈世魁殺他,倒也公私兼顧。”
孫元化一時無話可說,沉默有頃,揮揮手:“傳令:集隊,快速跟上!”
“當!當!當!”三聲銅鑼響,劉興治的部下突然躍起,把海吃海喝、業已大醉的登州貴賓按倒在地,對剛才舉桌案顯力氣的三位就更不客氣,用船上的粗纜繩上綁。耿仲明和呂烈醉得不省人事,任從擺佈。半醉的孔有德還當是跟他鬧著玩,一個勁兒笑嘻嘻地嚷:“別鬧別鬧,兒子敢欺負老子?”待到給捆成一團包袱,掙扎不開了,才明白是怎麼回事,頓時暴怒,瞪著血紅的虎眼吼罵:
“好你個黑心肝的劉五!好你個無君無父的叛賊亂黨!帥爺怎麼待你來?我老孔哪些兒對你不起?你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高麗賊坯,沒有一個好東西!……”
劉興治面孔漲成豬肝色,衝上去掄開手臂,“噼噼啪啪”抽了孔有德十幾個耳光,嘶啞地大叫:“填土!填糞!把他那臭嘴給我填滿!看他再罵!”
劉家親兵一窩蜂擁上去,十多人壓住孔有德,往他嘴裡塞泥土馬糞,孔有德怒吼掙扎,周圍的人又喊又笑,亂鬨鬨地鬧成一團。
“砰!”“砰!”四面突然一排火銃震響,院裡飛來如雨的鉛子,數名兵勇慘叫著倒下,人群驚得亂逃亂躲。劉興治大喝:“快!跟我衝出去!”
“別動!”“站住!”四面八方一片吶喊,牆頭房頂、掀開的天棚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鳥銃手、弓箭手,大門外又衝進來許多兵馬,劉家兵勇紛紛扔下兵器,乖乖投降。
劉興治慢慢倒退,想退進屋從後窗逃走。未到臺階,腳下被人使了個絆子,“撲通”摔倒,一隻穿厚底靴的大腳踩住了他的脊背。他用力扭頭看,竟是雙手還反綁著的呂烈,毫無醉意,望著他冷笑。
劉興治束手就擒,苦笑道:“這麼說,孫帥爺他,他猜透了?……啊!——”他突然慘烈地大叫一聲:兩把利劍,幾乎同時,一前一後地把他刺穿!呂烈大驚,阻攔已是不及。胸前一劍是孔有德刺的,背後那一劍來自一位不相識的中年軍官之手。呂烈連忙說:
“孫巡撫有令,要留活口!”
中年軍官陰沉地笑了笑,說:“斬草除根,免留後患!老孔,別來無恙啊?”
孔有德“呸呸”地吐著口裡的糞土:“啊哈,沈世魁!早點來多好,我就少遭這份罪哩!呸!呸!這狗孃養的高麗賤坯!……”
倒在地上的劉興治,按住胸口汩汩出血的傷處,極力抬起上身,瞥了沈世魁一眼,並不理睬,轉臉望定孔有德,恨恨地說:“我是高麗賤坯,你也不過是遼呆子,喪家犬!誰又比誰有臉?……”
此刻,後院押出的一串脂濃粉香、紅襖綠裙的女人,正打旁邊經過,一個個嚇得渾身哆嗦,不敢抬頭。那個病病歪歪、瘦小得像個孩子的女人突然衝出來,誰也來不及阻攔,她已撲到劉興治身上。劉興治胸前的血頓時沾滿了她的衣領和麵頰,她悽楚地哀叫一聲:“五哥——”
劉興治竭力聚集力量和精神,在唇邊彎出一絲微笑:“貞姐,累你受了一輩子苦,真對不起你!可我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下輩子報答你……下輩子。”他一直表現得神完氣足,彷彿是個正常人在說家常話,清清楚楚送出“下輩子”三個字以後,雙目一合,停止了呼吸。
“五哥!——”那小女人肝腸寸斷地低聲呻吟著,摟著劉興治的屍體,似乎在哭,卻發不出聲音,好半天不抬頭,不動。等到沈世魁、孔有德、呂烈、耿仲明他們圍過來,令人把她拉走時,才發現,她已經死了!……
眾人瞠目相視,一種說不清是恐懼、驚詫還是敬佩、羨慕的複雜感情,突然壓到眾人心頭,很沉重,壓得他們都說不出話。孫元化進來了,正遇上這死一樣的寂靜。
“他……死了?”孫元化問。
沒人回答,大家都呆呆地望著那一對拆不散的夫妻。良久,孫元化嘆了口氣,低聲地、像是在回答自己的問題: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