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元化正指著東邊田橫山腳海邊礁石群,那兒有數人舉著白幡燒紙招魂。呂烈看了一眼,講起一段本地傳聞:
早年間一家招商客店的女兒跟一位住店客人有了私情,海誓山盟,訂下娶嫁之約。客人一去不返,女孩兒天天在海邊盼望。後來父母又打又罵逼她出嫁,竟打得女孩兒小產,招來滿城人的唾罵。女孩兒抱著死孩子正月十六投海自盡,投海前她賭咒發願,要她的情人為她母子報仇!海神娘娘準了她的詛咒,一旦她的情人或情人的後代來到登州,登州便要遭一大劫……
“這些燒紙的是求她收回詛咒,求海神娘娘減輕懲罰……咳,無稽之談!”呂烈說罷,揮手一笑。
“是什麼時候的事?”孫元化問。
“小妞兒投海嗎?”呂烈的話語又近於輕薄,“有說是二百年前,有說是正德年間,有說是二三十年前,誰知道!”
直到他們緩步下山,還在討論這個觸動人心的傳說,耿仲明惋嘆女孩兒痴心真情,孔有德痛罵那情人負心不義,孫元化則微笑地靜聽他們爭執。
“這是鏡石亭,咱們進去看看?”呂烈領頭進了一座小亭,這裡遊人不似其他地方那麼擁擠,北牆上嵌了一塊光可鑑人的方石,“這就是鏡石,凡思鄉心切的人,可於石中見到故里家山。”
孔有德忙問:“果真靈驗嗎?”
呂烈笑道:“誠則靈。”
孔有德拽了耿仲明去鏡石上照看:“讓俺們來看看俺們金州老家!……孫爺不來看看?”在人群中他們不敢稱“帥爺”,因為出來逛會,都換了平民便裝。
孫元化淡淡一笑:“若是三生石,能映出過去未來,還值得一照;只現故里,徒增鄉愁,不看也罷了。呂賢弟,你說呢?……呂賢弟!”
呂烈正心神不定地向亭外張望,聞喚一驚,答非所問,令眾人愕然:“正是,冬春交替之際,易生瘟病……”
“兩位也是金州人嗎?”一聲清晰的遼東話,招得孔有德、耿仲明連忙回頭:兩個高身量的男子站在背後,說話的一位貂帽貂袍,華麗富貴,長得眉目清秀,疏疏的五綹髯襯出他一派斯文,親切地笑道:“他鄉得遇故鄉人,真難得呀!”
孔有德、耿仲明分外高興,立刻攀談上了。此人姓程,原是瀋陽生員,金韃佔了遼東,他逃到旅順,因家境富裕,便做起了參貂生意,來往於朝鮮、旅順、大沽之間。這是頭一回來登州,不料登州如此繁富,海神廟會如此熱鬧有趣,他下回還要來。
耿仲明挺內行:“參貂生意可是大買賣,老兄賺不少吧?”
程秀才笑了笑:“託海神娘娘的福,這兩年出海趟趟不回空。方才已在娘娘跟前謝禱過了,添了一炷燈油錢。二位同鄉若有難處,在下理當幫襯。在下住在鼓樓後街悅來客棧。”
孔有德搖手道:“不客氣,不客氣!如今旅順海面城裡還都平順嗎?”
“平順,平順!多虧官軍平了劉五。黃總鎮在旅順整飭兵馬,嚴肅城守,大炮都排上了城門,金韃輕易不敢來犯。不過,比起來,旅順總歸不如登州。”
孔有德一揚臉:“那還用說!孫巡撫駐節登州嘛!”
程秀才指點著伸入大海的東炮臺笑道:“便是大炮,登州的也多。年前在旅順聽人說金韃也要造大炮了,鬧得人心惶惶的……”
耿仲明輕蔑地一皺鼻子:“韃子也會造大炮?笑話!”
沉思默想的孫元化悚然一驚,立刻掉頭細聽。
“可不嗎,我聽了也不信!還說也叫什麼紅夷大炮哩。”
“不中嘛!不中用!”孔有德高傲地大搖其頭,“他們沒有銃規,打炮不過放炮仗一般,哪有準頭!”
程秀才驚喜非常:“咱官軍竟有這神器!豈不是神炮?”
孔有德極為得意,心癢難撓,忍不住湊在程秀才耳邊,壓低嗓門吹噓道:“那神器是孫巡撫孫大人親自制造的,可是能……”呂烈碰碰他,他一眼觸到孫元化責備的目光,趕緊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
程秀才愣了一愣,說:“可是名諱元化,字初陽的?大英雄!遼東人誰不敬仰!……”
孫元化很詫異,從旁邊默默打量這位提到自己名號的秀才,立刻從此人身上感到了使他覺得親切的儒雅書卷氣,和一般腐儒不具備而他非常賞識的精明,好感油然而生。他對程秀才一拱手,笑道:
“尊兄棄儒就商,出雅入俗,委屈了。”
程秀才連忙還禮遜謝:“命也如此,不敢抱怨。尊兄想必也是文教中人了?”
“不敢。在下縣學一教官耳。”
“失敬失敬!”程秀才再次躬身拜揖。
孫元化拈鬚笑道:“尊兄書生弱質,海上風濤險惡,卻也應付得來?”
程秀才絲毫沒有誤會問話的用意:“在下手無縛雞之力,全虧我家老護院。”他指了指身邊那個結實的紅臉漢子。那人穿著打扮也很華麗,腰間懸一口長刀,只看那鑲金嵌寶的白玉刀柄,便知是價值很高的寶刀。聽程秀才提到他,趕緊拱手抱拳低頭為禮。
孫元化打量老護院:“想必馬上功夫不弱!”
程秀才笑吟吟地說:“正是哩,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又力大無窮。當年救過家父的性命,在下從不敢以下人待之,只當是叔輩。可惜天生不會說話。”
“哦。”孫元化點點頭,邀程秀才同遊多壽閣。一行人已走出鏡石亭了,呂烈還倚著亭柱仰望蓬萊閣,不知在想什麼,孔有德喊了他兩聲,他才無精打采地跟了出來。
途中,孫元化問起近日參貂的行情市價,程秀才很在行地一一說給他聽。面前正對小海,各式各樣的商船在碼頭排得密密麻麻。孫元化突然順手拍拍老護院的肩膀:“那條大紅船是你們的吧?”
老護院一抬頭,看了孫元化一眼,只張張嘴,便指著自己的舌頭,對孫元化搖搖頭。孫元化心裡一震:這人好厲害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極其靈活,而且光芒奪人,深不可測。他抱歉地笑笑說:“我拍錯人了,還當是秀才哩。”他不轉睛地注視著老護院,看他作何表示,老護院卻已移目足下,靜靜地邁步隨行。
將入多壽閣,孫元化對老護院腰間華貴耀眼的寶刀發生興趣,忍不住伸過手去。老護院極其敏捷地向後一閃,一把攥住了刀柄,似要拔出。孫元化連忙按住他的胳膊笑道:“不要多心,我只是看這刀柄似白玉雕就,十分稀罕……”
程秀才也笑了:“不礙事,不礙事。他靠武藝縱橫一方,平日總是機警過人。教官不要見怪才好。”
遊過多壽閣,就要各自分手走開。孔有德突然問道:“秀才,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程秀才笑著捋捋髯須:“你現在才記起?我方才一見你就認出來了。昨天夜裡。”
孔有德細細一想,恍然大悟:“老書生?”
眾人聽他倆說得奇怪,忙問原委。
昨晚雖是元宵節,但登州因地處海疆,仍行宵禁,不過把宵禁時限延遲到子時。孔有德率營兵夜巡,拘到一個犯夜的。他自稱老書生,因在朋友家談詩論文,忘了時辰。孔有德詐他:“既是書生,我要考你一考。”老書生毫無難色,請他出題。這一來反倒難壞了孔有德,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半個題目,便大喝一聲:“造化了你!今夜幸而沒有題目,快回家去吧!”
這小故事把大家都逗笑了。孫元化道:“這正應了那句俗話兒: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
程秀才也笑:“正是呢,還虧得將軍好心腸啊!……”
歸途中,呂烈一直拉著臉不做聲。孫元化沉思默想,也很少說話,有一兩次停步回顧,目送程秀才高大的背影在人群中忽隱忽現。孔有德自顧自地說著福山大面,很開心。耿仲明瞪他一眼,示意他別饒舌了,隨後低聲問道:
“帥爺,你是不是疑心那位程秀才?”
孫元化點點頭,又說:“程秀才倒罷了,那位老護院絕非等閒之輩,真是當世英雄!”
孔有德大為驚異:“什麼?莫不是金韃的坐探?”
“不,不像。”孫元化搖頭,“坐探不會有這般氣度!況且藉著按刀柄,我摸了他的脈,博大穩定,不亂不慌。做奸細的不是這等脈象。著人去悅來客棧探探他們的來歷。”
耿仲明忙應道:“回營就辦。”
孫元化轉眼看看呂烈:“你今天怎麼啦?身子不好?”
孔有德哈哈一樂:“他呀,從不饒人,今兒可吃虧啦!”
呂烈突然滿面通紅,瞪眼發火:“關你什麼事?真是狗拿耗子!……”他大約意識到自己失態,立刻住了聲,扭開臉,低著腦袋只管走路,對誰也不睬。
孔有德不知他這陣無名火自何而來,張大嘴愣愣地看了他片刻,嘟囔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身畔的鬥嘴,孫元化似聽非聽,他的心思已飛向別處:金國也會造大炮了!他感到一陣陣緊迫,實施那一整套攻防計劃更是刻不容緩,可是從哪裡弄那四十五萬呢?……真傷腦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