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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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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硃砂堆就的丹崖山,漸漸隱沒在初春的霧靄之中,今年的頭一場東南風推送著巨大的白帆,數十丈長的艨艟鉅艦輕鬆地劃破海浪,行進得十分迅速。

孫元化靜坐艙中,面前一盞熱茶,手執管筆急速揮動,聚精會神地演算著。海浪拍擊船幫和風吹帆檣的“嘎吱”聲響,使四周更顯寧靜。孔有德不好出聲,便對侍立另一側的呂烈聳鼻子歪嘴地示意:出艙去。呂烈視而不見。孔有德又指天畫地做手勢:有話對你說。呂烈竟扭頭去看艙外,把孔有德氣得咬牙。正沒法子想,聽得孫元化說:

“你們各自回艙吧,有事再差人去請。”

二人施禮退出。一齣艙門,孔有德揪住呂烈,笑罵道:

“你這小子!裝什麼蒜?故意晾我呀?”

呂烈永遠是那一副似笑非笑、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模樣:“老哥,我可沒料想到你還如此好奇。”

孔有德奇怪了:“咦?你知道我叫你出艙幹啥?”

“那還猜不著?不就是想知道剛才碼頭上的那檔子事兒唄。”

“嘖嘖,你這小子!”孔有德咂著嘴驚歎。

方才在碼頭,孔有德領來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人,一見孫巡撫就叩拜下去。孫元化看著他,尋思著:“你——不是——吳?……”

“孫大人好記性!小的吳同,小的叔父乃司禮監秉筆吳直。”

孫元化沉吟間,前來為巡撫送行的張可大發話:“去年五月裡你不是已尋著你的祖母了嗎?登州府還差人專送到京的。”

“是。那次尋的不對,今年重新尋過,方才尋著真的。聽說孫大人有家眷船進京,小的大膽,想陪祖母隨舟同行,乞大人恩准。”見孫元化遲疑不語,他連忙補充:“我們自家有船,只求途中有個照應。”

這事真有幾分為難:司禮監秉筆太監權勢驚人,不能得罪;但與閹豎交往將為士大夫所不齒,有礙清名。

孫元化終於點了頭:“難得吳公公一片孝心,富貴不忘本。若能母子團聚,也是一樁美事。孔游擊,帶他同行。”

歸結到“君子成人之美”這種人所共欽的德行,一切難處便都迎刃而解了。既抬高了吳直,也表白了自己,就是張可大,怕也不能不佩服孫巡撫的精明獨到,更別說孔有德了。

後來,孔有德奉命領吳家老太太上船,正碰上呂烈來找他,尚未開口,突然愣住了。孔有德順著他直直的目光看過去,原來吳家老太太掀開轎簾朝外張望。那是個富態的婦人,雖然鬢髮已經灰白,卻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想來三十年前姿色必定動人。

“她是誰?”呂烈目不轉睛,嘴裡輕聲問。

“別老盯著看個沒完,”孔有德小聲埋怨道,“人家是貴婦人……”

“什——麼?”呂烈一扭頭,發紅的眼睛裡的狂暴把孔有德嚇一跳。這時轎停在泊船處,跟從的丫頭打轎簾,吳同恭敬地上去攙扶。孔有德有心也獻個殷勤,卻走不動,回頭一看,束甲帶被呂烈攥住,不讓他向前。

披著茶色繡福字錦緞披風的老太太向他們掃了一眼,走了兩步,又回頭一望。呂烈雙臂抱在胸前,微微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從濃眉下接住她拋來的目光。老太太臉上掠過一片不安甚至驚慌,隨即老練地微微一笑,搖搖擺擺地順著踏板上船去了。

“你認識她?”旁觀的孔有德很奇怪。

“她到底是誰?”呂烈反問。

孔有德說起吳同叩請附舟的經過。呂烈先是聳起眉尖吃驚,繼而放聲大笑,後來大笑漸漸變成冷笑,竟至沉默不語了。這時好幾名侍從親兵來找他們,很快又淹沒在開船前的一大堆繁雜事務中了。

這個孔有德!平生頭一回進京,見識帝都花花世界,多少事不惦著打聽,偏記住了這件事盯著問!由於平定劉興治,兩人常在一處混得熟了,呂烈暗自也喜歡孔有德的憨厚坦率,所以在登州兵和遼東兵之間,他們倆要算交情最厚的了。呂烈於是懶洋洋地倚著船幫,對孔有德眯眼笑著問道:

“帥爺上任才半年,不夠述職時間,幹嗎急著進京?”

“這呀?咳,一句話,要錢!帥爺想明年就渡海北上,收復四州哩!可造船造炮得多少錢哪?還缺四十五萬,不找皇上,誰給?”

“哦……我再問你,登州營官數十上百,帥爺為啥單選我隨行?”

“這還用問!看你能幹唄!”

呂烈目光咄咄逼人:“當真?”

孔有德茫然不解,這點小事呂烈何以這般認真?他搔搔額頭:“這有啥真假可說?”

“不是旁人薦給帥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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