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翹,你陪幼蘩一同去。”
那位二十五六歲的嫻靜秀美的女子躬身領命,嘴裡幾乎聽不見地道了聲“是”,捧了木匣隨幼蘩去了。
徐夫人眼見她們的身影從門邊消失,轉臉笑道:“銀翹,蠻好聽,是草藥名吧?……從前沒見你身邊有這個人,看上去蠻穩重、蠻聰明。”
孫夫人笑得很得意:“師母見得不差,家裡的使喚丫頭都是幼蘩給取名,那才是老鼠鑽書箱——咬文嚼字呢,全都是草藥湯頭!銀翹雖說成天像只浸了水的爆竹——一聲勿響,卻是喉嚨裡吞螢火蟲——口裡勿響肚裡明,樣樣家事拿得起放得下,有了她半個管家婆,我真是省心省力!”
“你從哪裡尋來這麼可靠的人?”徐夫人不無羨慕。
孫夫人的笑容漸漸收了,蹙眉嘆道:“若講她的來歷,真是黃連炒苦瓜——苦上加苦啊!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孫元化用兩天時間安置好來京居住的家眷,又急急忙忙趕回寧遠。他心緒很沉重,和所有心懷良知計程車人百姓一樣,對國家面臨的局勢簡直絕望了:強敵金虜在東北崛起,官軍屢戰屢敗,喪師失地,九邊震動;朝中天啟帝深居後宮不問政事,魏忠賢和客氏勾結擅權亂政,勢焰熏天;奸佞當道,朝政一片混亂;東林黨人盡遭羅織,下獄累累,毒殺殆盡……他是一個小小的兵部主事,官微言輕,不能在朝中有任何建樹,便把一腔忠義和心血都投入抗擊金虜的寧遠大戰之中。然而,無數將士浴血奮戰,卻使魏忠賢一黨奸佞因寧遠大捷升賞封侯,連五歲的侄孫也授爵位,前方將士能不寒心?他孫元化能不寒心?……
胯下銀鬃馬忽然昂首長嘶,揚蹄人立,差點把正在沉思的主人摔下去。孫元化定睛一看,已到順城門大街,路上行人蕭疏,並無阻礙,馬竟停了四蹄,死不肯邁步,不時扭轉長鬃飄拂的馬頭,回首西南,終於不顧韁繩轡頭的控制,猛然側身跑了個小圓弧,往來路飛奔,怎麼也勒它不住。
驚異中,孫元化忽聽有類似溼鼓悶雷之聲發自地底,從他背後“隆隆”滾了過來,聲響愈來愈大,銀鬃馬逃命似的狂奔,驚慌嘶叫。猛抬頭,方才還炎日當空,天晴氣朗,此時黑沉沉的烏雲驟然湧聚,頃刻蓋滿頭頂,四周屋宇竟也搖晃動盪起來。
孫元化疑心自己頭暈。須臾,大震一聲,有如霹靂,天崩地塌,昏黑如夜,萬戶千家陡然間紛紛搖落晃倒,“轟隆”“嘩啦”聲延綿不絕,沿路滾動,塵土沖天而起,瓦礫石塊亂飛。房倒柱摧的巨大聲響止息了,剎那間萬籟俱寂,彷彿時間和空氣都被驚呆,跟著就爆發了混亂和喧囂:人們狂跳突奔,呼天搶地,喊爹叫娘,呼兒喚女,哀告救命,痛哭慘號,如同踹了穴的螞蟻,燎著窩的馬蜂。老天爺並不發善心,又颳起了飛沙走石的怪風,吼叫著拔樹掀石,把受難的人們卷得團團亂轉,被瓦礫石塊擊傷無數。孫元化只得拉馬一起臥倒,閉眼聽天由命了。
狂風終於打著旋兒離去。孫元化起身,滿耳哭叫呻吟,四周一片瓦礫。他擔心妻子兒女,一時心急如焚。但放眼望去,十數里目及處盡都殘破,無法辨認道路門戶。只好喝一聲“回家!”放鬆韁繩,任銀鬃馬認路奔回。
一路上盡是狂奔亂走的行人,目光驚慌瘋傻,口中亂嚷,有的直撞到孫元化的馬頭竟也毫無知覺。走得時間長了,才見到扒土石瓦塊救人救物的百姓。
不遠處,幾名匆匆趕到的書辦差役,手持鐵鍬钁頭,立在一片小丘般的瓦礫上大吼:
“底下有人嗎?快應一聲!”
“救命!……”瓦礫下傳出尖細微弱的哭叫。
“你是誰?”諸人大聲問。
“我是小七姐……”
“老爺呢?”
“老爺太太都……”接下去的是哭聲。
眾人綽起工具,挖開積土瓦礫,小心地搬抬,一個年輕女子慢慢爬出,竟是一絲不掛。雖然身上泥土和青紅傷痕滿布,在黑灰的背景上,仍顯得粉白細嫩。她拿一片瓦遮著下體,雖是滿面淚痕,十分羞赧,卻帶著幾分孩子般的狂喜,仰望蒼天,“撲通”一聲跪在瓦礫堆上。眾人只覺眼前一亮,全都愣了,頃刻間哈哈大笑。女子也是一愣,隨即匍匐在地,放聲大哭。
路過的孫元化看不過去,脫下外面的大衫扔給女子。女子連忙拿去裹在身上,抬頭投來感激的一瞥,隨即敏捷地扯住身邊一匹脫韁的黑驢,騎上驢背,哭著走了。從書辦差役口中得知,此女是他們本官八個小妾中的一個,看來本官一家只活得這一口人了。
遠遠望見自家門牆安然,孫元化鬆了口氣,正待下馬進門慰問,騎驢女子已經跟到近前,納頭跪拜,請予收留,孫元化無奈,只得引她進家,交給夫人沈氏……
徐夫人長嘆:“唉,那場地震,實在是魏閹作惡太多,天怒人怨,招來上帝的懲罰呀!”
孫夫人道:“正是呢!銀翹初來,我還想替她打聽家鄉父母,好讓她一家團圓。她卻是個沒嘴葫蘆,倒不出放不進,一點口風不透,死不肯走。看她又懂事又勤快,蠻難得,就留到了如今。”
“她也有二十四五歲了吧?再不尋人家,怕就耽誤了。”
“咳!提過###十來回,她是三錐子戳不出一點血,牛皮筋一樣,只搖頭不做聲。看起來牛吃稻柴鴨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也勉強她不得。她琴棋書畫樣樣通,拿她當丫頭,真是檀香木當柴燒——大材小用了!要不是咱教裡頭有規矩,我就做主把她收到房裡,倒蠻合適……”
被二位夫人作為慨嘆話題的銀翹,此刻正在小書房裡幫著幼蘩興致勃勃地扎銅人,彷彿不把倒霉的銅人扎幾十個透明窟窿就不罷休似的。
窗外傳來腳步聲和蒼老的笑語:“我們小書房談天。”
“老師先請。”
後面一句聲音厚重溫潤,震得窗紙微微發顫。銀翹手裡的書“啪嗒”掉到地上,她連忙俯身去拾。
“是太老師和爹爹!”幼蘩高高興興地到門前迎接,攙扶著父親的恩師,“謝謝太老師惦著幼蘩,幼蘩給太老師磕頭!”她真的跪在徐光啟膝前,“嘣嘣嘣”叩了三個響頭。徐光啟捋著鬍子笑得合不攏嘴。
看見銅人,孫元化也向老師致謝,隨後吩咐女兒:“你們收拾收拾,到別處去吧……哦,銀翹今天做了禮拜,覺得好嗎?願不願受洗入教?”
自男主人們進屋就俯首跪倒的銀翹仍不敢抬頭,低聲回答:“禮拜……好。老爺要銀翹入教,銀翹就入教。”
孫元化笑了:“入教可是你自己的大事,誰也不能替你做主。你想好了告訴夫人。去吧。”
銀翹一直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顫抖得像不安的蜜蜂,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無聲無息地隨幼蘩走了。
“賢契果然體恤僮僕,待下寬厚。”徐光啟讚了一句。
“神父常說,人們只有職分責任的不同,他們的靈魂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
“既然如此……”徐光啟沉吟片刻,望了望門生,“方才你又何必拒絕吳公公呢?”
他們一回徐府,孫元化便對來送信的吳同說妻子近日傷風,不能赴宴。吳同代吳直說了許多仰慕的話,見孫元化一直冷著臉,只得放下書信告辭而去。
孫元化嘆了口氣:“我知道他們是可憐人。只是魏忠賢作惡太甚,喪盡人心,與此輩交往必為士林所不齒,徒損名聲!”
徐光啟指了指桌上放著的吳直的信,字跡秀美流利:“他們這一茬司禮監太監,都在內書房讀了多年書,由學士大學士調教,頗有學問。吳直近年尤得皇上信賴,首輔周相也與他過從甚密……”見學生低頭不語,徐光啟也有些難為情,想說的話不好啟齒,心緒複雜繚亂,乾脆換了話題:
“賢契此次平定劉興治之亂,為朝廷立了大功,可算旗開得勝,你這舉人巡撫可以坐穩了。”
孫元化笑笑:“多謝老師掛念,剛剛起個頭,以後的事,唉,難說了。”
“張燾還好吧?”
“千斤重擔他挑著五百呢。我這次進京,登州的事就靠他主持著。那位張總兵張可大……唉!”
“很棘手嗎?故意作梗?”
“也談不上。他或許並非有意,但總是想不到一處,別手絆腳地不得順暢。我那裡監軍道尚出缺,還可進人,老師再薦一個得力的人出任好嗎?”
“監軍道?也是巡撫之下的要職,非四品官不能出任,就是特簡也不能低於五品。你看中什麼人?”
“老師,王徵如何?”孫元化趕忙笑著問,神情活躍了許多,“我還沒有來得及去看望他哩!……”
“我料定你必要提他!”徐光啟也笑了,“難得你們彼此投緣,他那麼孤傲的人,長你十歲,又是進士出身,竟也服你。不過嘛……”他遲疑著沒有說下去,另起話題:
“你還想到誰?”
“瞿式耜可成?”
“唉,他自元年謫官,至今未起用,薦他難以獲准。”
“那麼金聲、陳於階……”
“金聲近日方擢監察御史,不妥;陳於階乃老夫外甥,則更加不妥了……此事我記下,慢慢物色,總要得力才好。好不容易得了登州……哦,賢契陛見,聖意究竟如何?”
孫元化又變得心事重重:“奏說增建炮臺打造海船以備恢復四州之時,聖上頻頻點頭稱好,神色很是振作;提到需撥款項,聖上默默無語,不時手腳浮動,但見袍袖袍襟盪漾不止,想來……”後面的話不便出口,縮住了。
徐光啟起身從櫃中取出一個半尺見方的木匣,開啟給孫元化看,盡是幹人參:“聖上慮及國用軍餉不足,特地命將萬曆年間儲存下來的遼東人參到市上發賣,朝臣多有認購。但總共也只賣得數萬兩。”
孫元化十分驚詫,道:“竟然到了變賣家當的地步!破落戶嗎?……”
徐光啟蒼眉一揚,連忙制止:“不可如此說話!……”突發的嚴厲使孫元化略感意外,徐光啟自覺過分,沉默片刻,又說下去,但聲音壓低了許多:“日前禮部主客司郎中出缺,禮、吏二部共推尚相隆補官。聖上道:‘主客司分掌諸蕃朝貢接待給賜之事,當簡循良有禮之人。尚相隆因買茶不合意,打破家奴頭臉,豈能掌主客司事?’吏、禮二部大臣無不驚愕,回來細訪,果有此事。以為是言官密奏,但都察院緝事之人說道:‘我輩鉤察,皆關於錢糧重事,居家打罵奴僕,何從問之?’連諸內侍也都相顧驚詫,真不知如此細事何以上達聖聰?……”
孫元化懂得了老師的用意,仰望屋頂,似不經意地低聲說:“陛見將畢之時,聖上忽然問我昨日飲酒沒有,我說飲了;又問我同坐者誰?我答之以同在寧遠的李、胡兩幕僚;還問吃了什麼菜,我只好一一奏上有油雞、燒鴨和豬肚。聖上便笑了,說:‘一點不錯,孫元化果然誠謹不欺!’……”
師生二人好半天相對無言,四周一片沉寂。
“這不行!”孫元化一下坐在椅子上,用力敲著扶手,“別人說什麼我不管,炮臺非建不可!大炮海船非造不可!刻不容緩!”“咔吧”一聲,扶手的雲頭木雕被他敲斷了。
“自然,當然,可是到哪裡去弄這四十五萬呢?……”老頭兒彈著自己寬闊發亮的前額,一籌莫展了。半晌,他遲疑地老話重提:“眼下最得聖上恩寵的,宮中自然是司禮監,朝中要屬首輔周相了……”
“我寧可去求告周相。”孫元化痛苦地蹙了蹙眉毛。
“論才幹,論學識,周相可算一時之選,況且終究是士林中人,便與之交往也不辱沒你我,但凡親友故舊有事相求,他都肯盡力。只是……”徐光啟打住了。孫元化完全明白:周延儒從不接待空手上門的親友故舊。於是他口吃吃地說:
“我這裡……尚、尚有二千餘兩……”
徐光啟擺擺手,牙痛似的苦著臉:“不。金銀形跡過露。不如將你帶來送我的貂皮、人參轉贈他……”
“老師!”孫元化站起來喊一聲。
徐光啟只管皺著灰白的雙眉,唏噓著,十分痛苦地往下說:“給他,全都給他!……這是我的主意,由我向主懺悔!主會理解我的苦心,原諒我的罪惡!……”
“老師……”孫元化心熱鼻酸,忍不住想跪倒在白髮蒼蒼的師尊面前。
“保爾!伊格那蒂歐斯!”湯若望興奮地推門而入,紅彤彤的臉上滿是笑,手裡舉著那件銃規,“太好了!有了它,大炮能打出最大射程,還提高了準確度!這可是登州守軍最要緊的秘密,千萬別讓對手得到!哈,這樣一來,你的大炮,每一門都是最好的,無敵的!……”他終於發現他的兩位教友神色不對,這才收了笑容:
“出了什麼事?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
徐光啟莊重起立,蹣跚地走到神父面前跪倒,道:“神父,我要向你懺悔……”
“不!”孫元化急忙在湯若望另一側跪下,堅決地說,“是我的罪過,請聽我懺悔,求主饒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