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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4)(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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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去公服,穿上福字紋的熟羅袍,頭戴一頂浩然巾,孔有德興沖沖地去逛最熱鬧的大市口。他覺得自己這身打扮很像走南闖北的客商,很是風光。帥爺放他兩天假去四處見世面,特地囑他不可撒野生事。別說帥爺的話對他從來是金科玉律,只看這天子腳下的威嚴也把他鎮住了,不由他不凜然生畏,事事小心,早早就下鞍牽馬步行了。

他出生在遼東苦寒的鄉間,後來從軍打仗,不是深山荒野,就是茫茫大海、海上孤島,雖說豪雄之至,實在也孤陋寡聞。初到登州,民居稠密,市面繁富,人物俊秀,已使他讚歎不已,以為前所未見;這次來到京師,更是話也說不出來了,眼睛也不夠使了:老天爺!山一樣高的城門!蛛網一樣密的街巷!螞蟻般稠的人群……紫禁城裡數不清的金頂大殿放光,玉皇大帝住的也不過如此吧?……

越往前走越繁華,人多車馬多店鋪多,五顏六色,真叫花花世界!他東張西望,左顧右盼,目不暇接,眼花繚亂。別說一間挨一間的店鋪裡,千種萬種貨物他叫不出名兒,就連那些字號匾額、招牌幌子上的字,他也認不得幾個……哎,這邊倒有幾個眼熟的:那是參將游擊的“參”;耳朵鼻子的“耳”;大小的“大”;店鋪的“店”。啥叫“參耳”呢?木耳?地耳?……識得四個字,一塊招牌,孔有德高興非凡,一把拽住一位路過的讀書人,指著招牌高聲問,大有賣弄的意思:

“請教請教,參耳味道可好?比得上地耳木耳嗎?”

“什麼參耳?”那人莫名其妙。

“咦?就是這個參耳大店賣的參耳呀!總不是豬耳朵羊耳朵吧!”孔有德指指招牌。那人瞧了一眼,略一回味,大笑:

“哈哈哈哈!我道又出了怪物,從未聽說過!參耳!……那是參茸!懂不懂?參茸大店,人參鹿茸!”

周圍的京師人也跟著大笑,無數嘲弄鄉巴佬的話向他摔過來。孔有德卻不像許多薄臉皮勃然大怒,只是尷尬地伸手摸摸後頸,隨後發出一陣壓過所有人的更響亮更有氣派的隆隆長笑。京師人被他鎮住,反倒不笑了。

一個京師娃娃忽然指著他身後嚷道:“漢子,你的馬!脫韁跑啦!”

孔有德高聲咒罵著,扭頭就追。開春了,這匹強壯的五歲公馬早就躁動不安,不是叫聲就是氣味,引得它離開了主人。孔有德追上它時,它已經闖進離大市口不遠的衚衕裡,衝亂了一長列儀衛隊伍,直奔那匹栗色母馬,把馬背上的持旗兵撞下馬鞍,竟亢奮地堂而皇之地揚蹄伏了上去,激起一片嘶叫喝叱和粗魯猥褻的大笑。栗色母馬拼命踴躍,踢打後蹄,混亂鬨鬧片刻,這個“強姦未遂犯”終於被一名騎手製服,緊緊勒住韁繩,另有人揮大木棒照著馬身狠狠擊下去。小公馬亂晃著一頭鬃毛,暴跳嘶叫,聲音悽慘又委屈。

孔有德心疼不過,跳過去一把攥住胳臂粗的木棒,賠著笑臉:“爺們行行好,饒它這一回……”

“啪!”一鞭子朝孔有德頭臉抽過來,他一愣,面頰頓時火辣辣地疼!他瞪眼吼道:“怎麼打人?不講理嗎?……”

“啪!”又一鞭子抽在孔有德身上!持鞭人惡狠狠地說:“頭一鞭打你擅闖儀衛,這一鞭打你不服管教!”“啪!”孔有德腿上又挨一鞭,“第三鞭打你目無尊長犯上作亂!天子腳下豈容你這野種撒潑耍賴!講理?這就是理!”

旁邊有人答茬兒:“再賞他兩鞭!竟調教出這樣的下流畜生!”

“想必他也是個下流坯!”一句話招來一通怪笑,深深的衚衕裡笑聲延綿不絕。孔有德又羞又怒,臉漲成紫茄子,想要發作,但對方聲勢浩大,不知什麼路數,自己應了帥爺囑咐,決不敢在京師闖禍,只得強壓怒氣,又捱了他兩鞭。幸而大門深處一遞一聲地由遠而近傳出口令:

“上馬!——”

“上馬!——”

“上馬!——”

…………

儀衛兵們這才撇開孔有德,紛紛登鞍上馬排好佇列,挺胸凹腹地穩坐等候,一片寂靜。寂靜中又傳來一聲大喝:“走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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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衚衕裡猶如響了一聲悶雷,數百儀衛兵可著嗓子同聲大吼;跟著,衚衕口的開道鑼“嘡嘡”響,整個佇列河水似的向前流走。隊伍中段簇擁著一頂八人抬的綠呢大轎,轎前有銀浮屠頂、黑色茶褐羅絹三簷傘蓋,轎後有青圓轎扇、紅圓轎扇各四副,之後又是無數帶刀衛兵,好半日才過完。

好威風!好氣派!孔有德呆呆地望著,暗自慶幸事情沒有鬧大。不料有人喊他的名字,倒叫他吃了一驚,回頭一看,那人從大門口跳下石階朝他跑過來,竟是營裡經管採買事務的偏將李九成!

“孔爺!果真是你!”李九成細眼削頰斷續眉,鼻側兩道又深又彎的法線紋法線紋:相面法稱鼻翼至嘴角的紋路為法線紋。裡抖出笑意和驚奇,“你怎麼也來了京師?”

“隨帥爺來的。你呢?不是去口外買馬的嗎?”

“帥爺也來了?我是想省幾個買馬錢,才在京裡找門道,找到這侯爺府的。府裡執事跟口上管馬市的有交情……咦,你這臉上……”

孔有德一摸,臉上凸出長長的鞭痕,自己三品游擊竟受此羞辱,登時心頭火起,張口就罵:“他奶奶的,打馬又打人,這幫王八蛋,太橫了!……”李九成趕忙捂住他的口:“快別說了!”他回頭左右瞧瞧,壓低了嗓門:“方才我遠遠地都瞧見了,可沒認出是你!虧得侯爺不知道,也虧得那些儀衛只想尋開心找樂子,沒跟你認真,要不然哪,哼!……”

孔有德眼一瞪:“這麼厲害?”

李九成拉了他就走,他還不住地回頭看,高高的圍牆上,只能看到一個個翹角大屋頂和隱隱約約的樓臺亭閣。“別看啦!這兩三條衚衕連成片,都是侯爺府的地界!”

孔有德一伸舌頭:“天爺!他是龍子龍孫?”

李九成搖搖頭。

“是皇親國戚?”

“不是。”

“跟咱帥爺一樣,進士舉人,文武全才?”

“也不是。倒跟你一樣,”李九成幾乎在耳語了,“從兵卒當起,百戶千總地步步升高……”

孔有德腳下一絆,猛地站住,愣了半天,突然打雷也似的吼了一聲:“當真?”

李九成嚇得一跳:“怎麼啦?”

孔有德摸著臉上的鞭痕,陡然間,臉漲得血紅,鼻孔翕張,氣息粗重地噴出幾句不連貫的話:

“他奶奶的!……他能,我就不能?……”

“哎,哎,孔爺小心!孔爺小心!這兒可不是登州,更不是皮島……”

強光在孔有德虎眼中躍動,有如閃電。他極憤怒又極興奮:“他是人,我老孔也是人!……走著瞧,他奶奶的!……不把他狗日的比下去,老子不姓孔!”

“老天爺,你就別嚷啦!致這份氣幹啥哩!……弄點兒傷藥敷上吧?”

孔有德這才回過神來,笑了笑:“不用!老孔皮厚,片刻就好。走,找個酒樓喝它幾盅,我請客!”

李九成滿口應承,打量著孔有德的坐騎:“好馬!多大?”

孔有德揸開大手:“五歲口。”

李九成哈哈一樂:“怪不得,青春正當年嘛!”

孔有德忍不住也笑了。

李九成湊近低聲道:“別說馬,曠得久了,人也難受。”

孔有德嘿嘿一笑:“有啥法!”當年李九成父子跟隨他一同投奔皮島毛文龍,後來又在孫元化麾下再次相聚,交情原非泛泛。李九成秀才出身,經過商當過師爺,給人稱遼呆子的孔有德出過不少主意,可算心腹之人了。此刻李九成隱秘地擠擠眼兒:“等會兒我領你去個好地方解解饞……”

從酒樓下來,兩人都是半醉。孔有德原要儘量,出出肚裡的悶氣。李九成再三攔住,乜斜著眼笑道:“喝醉了可不行!這事原要你開開眼,再飽豔福。醉裡過不得癮可就虧了!”說得孔有德心癢難撓,少喝了五六成。

孔有德跟著李九成在小衚衕兜來轉去,頭都暈了,才到了地方:一棵大柳樹剛冒青芽的枝條拂著一帶平房,土牆上沒窗戶,只有幾個燒餅大的洞。有人在小洞上張望片刻,便笑嘻嘻地叩門而入。

李九成叫孔有德去瞧。孔有德皺眉道:“這怎麼好,青天白日,偷看人家屋裡,叫人拿住當賊打!”

李九成用力推他:“不礙的!人家巴不得你瞧呢。”

孔有德身材高大,為了湊上洞眼還得矮下身子。只一看,頓時滿臉通紅,扭頭轉身就要跳開。李九成用力按住笑道:“儘管看,沒事。這是人家的生意。”

孔有德張大嘴:“啊?真的?”

李九成笑得五官都皺到一起:“誰騙你!看中誰,叩門進去要。瞧剛才那人,不是進去了?”

屋裡聚著十幾個塗脂抹粉的女人,全都一絲不掛,想是身上也搽了粉,白光光的像一串大白魚,嘻嘻哈哈笑個不停。只有兩人穿著衣裳:一個滿臉諂笑的中年婆娘,一個剛才叩門而入的男人。男人顯然老於此道,在這排光溜溜的女人身上亂摸亂掐,女人們嬌聲笑罵,好一陣子,他才從中扯出一個。中年婆娘笑嘻嘻地接過男人擲給的一串銅錢,把他們送進屋裡的另一個門。

女人們散了隊形,懶散地在長凳上各自坐下。發現窺視洞裡出現了眼睛,一個個又打起精神,朝著洞口做出她們自認為最拿手最迷人的姿態表情,或扭動腰肢飛媚眼,或捧著高聳的乳房微笑,或哼唱著淫靡的小曲,或舉起雙臂打舒展,甚至相摟著作交歡狀……

孔有德費力地咽口唾沫,嗓子嘶啞了:“走,進去瞧瞧!”他只覺耳朵裡“呼呼”亂響,昏頭漲腦地闖了進去。婆娘嚷了聲什麼,女人們挨挨擠擠地在他倆面前列成不整齊的隊形,孔有德這身富商打扮,招得女人們嚷成一片:

“大爺,挑俺吧!……”

“大爺,俺能侍候你時候長……”

“大爺,我有新花樣,包你不悔,下次還來!”

孔有德眼前一片模糊:無數粉腿粉臂,無數血紅的嘴,顫巍巍的乳峰,軟塌塌的肚皮,黝暗暗毛茸茸的私處,和著脂粉香、汗酸臭混合的古怪氣味,一股腦兒撲向他,纏繞著他,全身的血都燒著了,昏眩的烈焰炙烤得他舌幹口燥,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李九成指指屋角:“孔爺,那個雛兒,可好?”

屋角一個赤身少女羞怯地低著頭,不敢往女人堆裡擠,細瘦的身材還未長成,小小的乳房剛剛鼓成一個小饅首,尖上一點嫩紅。看她渾身發抖,孔有德覺著可憐:“太小了……怕還沒有十五歲……”

李九成笑得很淫蕩:“大哥,羊羔怎麼也比老羊好吃,多嫩啊……”他伸手要點那少女,孔有德一巴掌打落,另指了兩個身強力壯的:“就這倆。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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