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娘賠笑:“一回十文,多一回加倍,侍候得爺高興,爺就多賞下,另加炭火錢三十文……”
這麼便宜?孔有德疑惑地看看李九成。洞眼那兒猛然傳來尖聲叫喊:
“孔有德!李九成!”
孔、李兩人大吃一驚,互相看了一眼,洞外一串大笑。孔有德拔腳就走,婆娘連忙阻攔:“大爺,都點了人啦,不興走,這是規矩!”
洞外另有個冷冰冰的聲音:“掏給人家一百文吧,早早出來要緊!”
是呂烈!孔有德叫苦不迭:偏叫他抓住了小辮子!真倒霉!呂烈又在叫魂:“快些出來!府裡有事找你。”
孔有德一聽不敢怠慢,兩人趕忙付錢出門,果然是呂烈和張鹿徵站在面前。張鹿徵一雙眼賊忒忒的似笑非笑;呂烈一臉冰霜,鼻子裡哼一聲:“跟我來!”
本朝太祖皇帝明令,嚴禁官吏狎娼。二百多年過去了,時下就連有老婆有家口的軍官也常跑妓館,何況孔有德這種光棍兒。這是公開的秘密。但是叫人劈面抓住總是難看,何況被登州營的傢伙捏拿在手,回去一張揚,這張臉往哪兒擱!孔有德李九成默默跟著呂烈走,心裡七上八下。
呂烈瞟一眼孔有德,卻衝著李九成發作:“李九成,準是你把孔游擊領來的!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李九成乾笑一聲:“唉,曠得久了,尋尋開心而已。”
呂烈一瞪眼:“尋開心?這是你們該去的地方嗎?”
眼看他要搬出朝廷禁令,連損帶罵地給遼東人難堪,李九成心裡罵道:“誰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偏會假正經!”臉上卻賠著笑:“哎呀呂賢弟,大家心裡明白,何必較真?就算我們哥兒倆錯著一步,老弟也別拿了棒槌當針,我們眼底淺,實在擱不住哇!……”
呂烈一本正經:“聽著!這種私娼窩叫窯子,從老鴇王八到大小姑娘,全是乞丐。”
孔有德一驚:“怪不得這麼便宜。”
李九成嘟囔:“我說怎麼有股子怪味……”
張鹿徵嘻嘻怪笑:“怪味?怕是剩飯垃圾香吧?女叫花做土娼,怪不得精光赤條的,沒錢買衣裳首飾唄!”
呂烈眉頭一皺:“要緊的是髒病!這麼賤的地方,什麼下作東西不來?一張大炕上容得五對野鴛鴦,不過上毒瘡才怪哩!”
“啊呀!”孔有德嚇呆了,李九成的瘦臉也發白泛青,結結巴巴地問:“領我們……上,上哪兒去?”
“上你們該去的地方!”呂烈神色依然嚴峻。
默默地走了許久,不知東南西北地穿進一條長長的衚衕,遠遠望見一處硃紅院門,大白天的,門上也高懸著兩盞明亮的鮮紅梔子燈,燈上扁扁的三個黑字:藏春院。呂烈率眾進門,門邊四名頭戴綠色青色字頂巾的夥計,殷勤地迎上前跪接,笑嘻嘻地齊聲說:
“小的們給呂爺叩頭!”
呂烈拿出一錠銀子扔給為首的夥計:“交到櫃上,要最上等侍候!”又扔下四個小銀錁子:“你們的賞錢!”四個夥計眉開眼笑,千恩萬謝,為首的嘴裡高聲唱出一串不知什麼名堂,向後院飛跑;另三個挽韁牽馬,攙臂撣灰,問寒問暖,察言觀色,極小心極巴結。再看院內,青磚黑瓦,雕樑畫棟,長廊映著水榭,樓閣連線亭臺,綠窗紅簾,柳暗花明,一派濃豔富麗,透出隱隱絲竹、陣陣嬌笑。孔有德從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方,不覺心裡發慌,哪敢邁步?
呂烈一陣好笑:“這裡地處南居賢坊東院,名粉子衚衕,是京師有名的藏春院。孔游擊,這兒才是配得上你身份的地方!”他轉向夥計:“拿出你們的看家本事,好好侍候這幾位爺,給他們解乏。辦得好了再賞!”
一個時辰後,他們四人又聚在藏春院紅春樓上的留月閣,一人一桌豐盛的宴席,幾個嫋嫋婷婷的丫環斟酒,幾個歌喉嬌美宛轉的樂伎彈著琵琶、敲著檀板唱曲侑酒;每人身邊還倚著一個遍體綾羅滿頭珠翠的美人兒撒嬌獻媚。孔有德、李九成、張鹿徵都有些迷迷糊糊,睜不開眼的樣子。
呂烈挨個兒看一遍,笑道:“滋味如何?”
張鹿徵軟軟地靠著椅背,只會咧嘴傻笑。李九成拱手討好:“承你高情厚誼,在下沒齒不忘!”見孔有德還摟著身邊俏笑的女子低聲說話,呂烈大叫一聲:“孔大哥!怎麼樣啊?”
孔有德一回臉,眯眼笑道:“還用問嗎?骨頭都酥啦!”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頭一杯取這留月閣的意思,斟月波酒;第二杯上花露酒,第三杯取個吉利,來狀元紅!”東道主呂烈興致勃勃地吩咐,又左顧右盼地指說,“孔大哥是主客,使的紫霞杯;李大哥的是垂蓮盞,張兄弟手裡的叫卮,我這個名為鳳凰樽,都是酒器中排得上名號的珍品……”
孔有德見這些杯盞精雕細刻、玲瓏剔透,極是貴重,忙道:“我這粗手笨腳,可不敢使這個。再說這麼小模小樣兒的,喝不痛快!”
呂烈一笑:“好,給孔大哥換一隻銀酒船!”
果然送上來一隻鏤花絲嵌松石的船形酒具,可盛五大杯。孔有德又驚又喜。呂烈說聲請,大家舉杯一飲而盡。
酒美菜香,孔有德有生以來頭一回嚐到這麼精緻的東西,頭一回享受富貴溫柔鄉的滋味。剛才兩個美人兒領他去香湯沐浴,那兩雙玉手溫軟如綿,一雙從腳向上,一雙從頭向下,揉搓按摩他的全身,舒服得他筋麻骨醉癱軟如泥,真恨不得化成水變成粉,又恨不得把兩個知疼知情的美人兒吞下肚裡去。他從來沒想到天底下人世間還有這般妙不可言的境界!他只道自己還算個不好色的漢子,哪知全不是的……至此他還恍恍惚惚,彷彿身子懸在半空。忽聽李九成伶牙俐齒地致謝:
“我等有何德能,敢當呂公子如此厚愛?”
“說不上。盡地主之誼罷了。”
“我只當呂公子要拿我們的錯處哩!”李九成嘿嘿地笑,眼珠子滴溜溜轉。
呂烈拿酒盅往桌上一頓:“什麼話!拿我當何許人?聖人云: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實則男女之私,比飲食尤為要緊,難道不是?”
在場的人,連陪酒女妓在內,一齊嘻嘻地笑。這大大鼓動了呂烈的情緒,他舉杯一飲而盡,乘著酒興,滔滔不絕,大發議論:“天下事本無真是非,惟以習慣相傳為是非。譬如祖先古人以生吃父母之肉為大孝,又出幾位聖人闡明吃父母的道理,加以揚揄倡導,世人自會相信吃父母為大孝,王法律令便會立下條文,將那些養父母之人杖責流徙,甚或斬首監候,甚或凌遲處死……”
大家從未聽到過這等大逆不道的怪論,都當他喝醉了說胡話,既駭又笑還想聽。呂烈只管發揮他的奇想:“男女飲食也同此例。若是古來習慣相傳,大眾人等都須鑽在被窩裡瞞著旁人耳目始能吃飯,男女之事不妨看狗連體的樣兒,在光天化日之下當眾演練,則世界當另是一番景象:開茶館飯館者將如娼妓一樣下賤沒臉;沿街賣吃食梅湯的販夫便如私窠子拉客一般罪名;公堂審吃飯案子須禁人旁聽,以免有傷風化;朋友來往交遊,決不可請吃飯,只能請夫人出面與朋友男女一番……”
眾人聽得笑成一團,幾個女子捧腹彎腰,眼淚都笑出來了。呂烈靜坐,笑聲平息,這才一本正經地下他的結論:“所以,男女與飲食原無分別,原本無須這般大驚小怪,防閒嚴禁則大逆人倫之道。若說有分別呢,這男女之事最要講兩相情願。我家鄉的老話說得好:兩相情願脫褲子,一相情願吃官司,一些兒也不錯的!”
這句粗鄙的俗話,又把眾人引得大笑一場。外貌文秀冷漠的大家公子,說出這等話,實在古怪!
“說起官司,我倒想起一件,”張鹿徵接過話頭,“人說前些年也有四個客人在旅店共飲,一人忽借酒大罵魏忠賢,其餘三人都驚恐不安,勸他小心。他越發上勁,說是‘魏忠賢再惡,終不能拿我剝皮!’酒後熟睡,半夜忽有廠、衛廠:東廠、西廠,受命於皇帝、由太監主持的特務機構。衛:錦衣衛,為皇帝衛隊,直接受命於皇帝。的人拿燈火照臉,立即擒去此人。後又提另外三個到一處所,見所擒那人手腳都釘在門板上,魏忠賢道:‘此人說我不能剝他的皮,且試試看!’令人取瀝青澆那人一身,再使大木椎敲打,不多會兒果真皮肉脫離。人說那張皮殼仍像個活人,鼓囊囊的……呂哥,澆瀝青真能脫皮?要燒焦了呢?”
呂烈也罷,其他人也罷,誰也不理會他的提問,都被這故事弄得毛骨悚然。人惡到這個份兒上,不是比禽獸還可怕嗎?
李九成要炫耀自己所知不比張鹿徵少:“沒錯,只要進了東廠錦衣衛,管你有事沒事,哪怕鐵打的漢子,不用三天就讓你依樣兒招供,再不過三天就會官處決。聽說前些時有一名江洋大盜赴西市斬首,臨刑時嘆息說:‘我賊也不曾做,如何誣我為盜?’……”
孔有德憤怒地一拍桌子:“還有天理嗎?廠衛這幫王八蛋龜孫子!有朝一日犯在老子手裡……”
呂烈更是怒形於色:“罵得好!這幫王八蛋龜孫子,不是人!都該五馬分屍,零刀子碎剮!實在是豬狗不食,壞到了頂!”
見他敞口大罵,眾人都是一愣,張鹿徵有點害怕,忙道:“呂哥,喝酒,喝酒!……”
呂烈甩手扔掉鳳凰樽,氣呼呼地嚷:“不喝了!悶酒沒喝頭!擲骰子,押寶!快,拿骰子筒來!”
侍候丫頭趕忙奉上裝了象牙骰、鏤刻著江南山水的竹骰筒,四個男人吆三喝四地開賭了。酒灌得越多,賭注下得越大,嗓門越高。女人們也捋起袖子替自己的客人搖筒下注,骰子的“喀啦啦”和著女人的金翠玉鐲的丁丁噹噹,又是助興呼喝拍桌搗椅,又是驚叫喜叫高聲惋惜長聲嘆息,酒香菜香花香脂粉香,汗臭屁臭酸呃臭木炭煙臭,留月閣內熱烘烘亂糟糟混沌一片……
“哈!全吃!”呂烈攥拳在桌上猛一擊,大吼一聲,眾人一齊靜下來,驚駭地望著他。寂靜中,呂烈稀里嘩啦把桌上所有銀錢用兩隻胳膊一掃,全摟到自己胸前:“哈哈哈!你們都脫褲子光屁股啦!我全贏啦!……你們情場得意,該我賭場得意!哈哈哈哈!……”他就像沒看到眾人的表情似的,沉醉於自己的勝利,一下子蹦上椅子,又跳上桌子,手舞足蹈,控制不住地往下說,往下說:
“我就愛賭博這一門!如今這世道,事事不得自主,成敗不由自身,連拉屎撒尿不是有人管著,就是有規矩管著。唯有賭博,這輸贏誰管得著?全憑自個兒運氣,誰也不靠!天地君親師,全他媽的乾瞪眼!……運氣這玩意兒才叫公道,你就龍子龍孫,該輸還就是輸;哪怕叫花子窯姐兒,說贏還真贏……瞧瞧今兒個,我這個天下頭一等的壞蛋有多走運?大贏家!哈哈哈哈!我這個不是人的人!哈、哈、哈!……”他的笑聲刺耳又難聽,彷彿烏鴉叫,又像蛙鳴。一個個“哈”“哈”怪里怪氣地從他口中蹦出來的時候,他的眼淚流下來了,終於“哇”地大哭出聲,捶胸頓足,哭得非常苦痛。
眾人見他醉成這樣,趕緊擁上來攙他下桌子坐椅子,好言勸解。不料他雙臂一架,把眾人推得踉蹌後退,氣哼哼地環顧一番,一把拽住藏春院當家鴇母,拉開她胸懷領口,把贏得的銀錠、銀錁、錢串大把大把往裡塞,沉著臉,翻著陰悽悽的眼睛,說:“聽著!銀子錢全歸你,你得好好侍候這幾位爺,事事要頭等:吃的喝的用的睡的,女娘也要最好的!兩日的費用,夠了吧?”
鴇母滿面堆笑:“足夠,足夠!”
他沒有醉。但這一場大笑大哭之後,他覺得很累。身子累,心頭更累。原想借藏春院一席酒,籠絡同僚,也藉以自我排遣、遊戲人生,不想觸動了真情,引發了他對自己、對周圍一切人一切事的習慣性的厭倦和痛恨。他信步走在自幼熟識的街巷中,竟感到孤獨,內心深處生出無可言狀的空落和悽切。
他痛恨自己,痛恨舅舅,痛恨藏春院,痛恨張鹿徵、李九成,痛恨那個曾使他出乎意料地產生過敬意的孫元化!所有的人都在裝假,一切都是欺騙!……自己不是也在裝假欺騙?
是了,是了,如此而已,可笑罷了!……這也值得真動情?可笑,可笑!
當呂烈跨進隆福寺廟門時,已經心平氣和,灑脫而從容了。嘴角又如平日一樣掛上一絲嘲弄的微笑。
正逢廟會,隆福寺里人山人海,百貨雲集,喧鬧嘈雜,香菸繚繞。賣藝的、說書的、耍猴的、算命的,和各種買賣一樣,擺著地攤大聲吆喝著招徠顧客。吃食攤和五顏六色的果餅糖人小車,更像磁石一般吸住了一群群小孩。呂烈舉步艱難,便轉到書攤集中的西院,清靜多了。他忽然想起前日在朋友家看到的一函春冊,圖畫得精美,題詞也別緻有趣,不知能否買到?
他走進一處氣派頗大的書肆棚,點手招來肆主:“《花營錦陣》有貨嗎?”
肆主對他略一打量,滿臉堆下笑:“有,有!頭等貨色,好紙好版,不比那些野狐禪!只是價錢嘛,嘿嘿……”
“只管拿來!……”一套錦緞函表、象牙插扦的書擺在面前,確實精美,很得他好感,又問:“還有什麼?”
“還有一部李卓吾先生的說部《繡榻野史》,極是風流酣暢……”
“也取一部來。”他說著,想開函看看《花營錦陣》,略覺不妥,又怕上當,終於隨意翻開一頁,果是精品。猛然間背後一個清清亮亮的聲音柔婉地問:
“主人家,請問你這裡可有孫思邈的《千金要方》?”
呂烈的手一哆嗦,趕忙合上書,又覺得耳熟,忍不住回頭。一看之下,頓時呆住:正月十六在登州天妃宮邂逅的黑衣女郎,竟站在面前!還是那麼清瘦蒼白,一雙眼睛仍是又大又亮,湛如秋水。剎那間,呂烈覺得腿軟心慌,覺得眼眶發熱,耳邊“吱”地響過一聲尖嘯。此刻,他才明白,為什麼這些日子心神不寧喜怒無常;為什麼有空就在小小的登州城裡東逛西遊南來北往,只不過是為了她,為了再遇到她,這個像小孩子一樣,像清泉一樣,像寒梅一樣毫不起眼、並不出色的少女!
黑衣女子看著他,也怔了怔,蹙起長長的秀眉似在回想;跟著,那雙純淨靈動的眼睛朝呂烈手中的書函瞥了一眼,呂烈“騰”地紅了臉,眼皮顴骨耳根髮際,直到脖根前胸後背,全都火燒火燎。多年不知道臉紅、忘記難為情是怎麼回事的呂烈,這一瞬間突然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能找個地洞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