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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5)(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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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人特別看重水泉,往往加以尊稱,水面超過裡許便稱海;水面頃餘寬闊便是湖;水面不過數畝就叫河。崇文門城東角的泡子河,就是這麼一個不大的積水窪子,卻東西修了堤岸,岸上建有園亭,堤外林木蔥蘢,水邊蘆荻蕭蕭,魚在水下翔遊,鳥在蘆葦水面飛掠,居然成了京師一景。南岸北岸的張家園、方家園、傅家東園西園等等,亭臺樓閣、曲橋月門,成了官員、富商們住家和文人雅士詩酒酬唱的勝地。

孫元化騎在馬上,遙遙望見河邊綠柳如煙,不禁想起初來京師還是“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時節,十來天奔波勞碌、穿梭般地拜望求告,那四十五萬仍無著落,朝廷裡也不見有一點動靜。他知道焦躁不得,唯有盡全力爭取,可心下不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慨嘆。今天他不著官服、不帶儀從,只跟了幾名親隨,風帽藍袍地前來拜望住在泡子河邊的王徵。老友相聚,乃是私事。但對眼下的孫元化而言,已沒有什麼純粹的私事了,縱然會友,也包含了兩項重要的目的——他要將王徵拉到登州,出任他的監軍道;他要為那四十五萬再努一把力、再作一次呼號。對此,他心裡不能無愧於老友,卻又無可奈何;但慚愧和無可奈何之餘,未嘗沒有些許自矜和自賞。

門丁進去通報,孫元化下了馬,整一整衣帽。門裡卻是一片腳步聲伴隨著說笑聲,直傳出來:“初陽兄!稀客!真是稀客!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孫元化微微一怔:這不是王徵的聲音。

門裡急急忙忙迎出來兩個人,笑著向孫元化拱手為禮,又瘦又矮的丁易垣不停嘴地問長問短,責怪孫元化進京這麼些日子不到他家去玩;又高又胖的王徵卻只是笑著攜了孫元化的手,簡單地連說了幾個“請,請”。

王徵這個住宅,院門不大,裡面卻很寬敞。大門、儀門、二門、正堂、後院、客廳、花廳一應俱全,還帶了一個東跨院和一個花園。孫元化知道,無論王徵有錢沒錢、是借貸還是家資,作為一名四品京官,這是必須維持的起碼排場。

一路走來,王徵都沒有放開孫元化的手,進了客廳,王徵細細對老友打量片刻,才鬆了手,拍拍孫元化的肩頭,搖頭嘆道:“又瘦了許多!”

孫元化笑道:“瘦了好,騎馬省力。你還是老樣子,十年如一日嘛。”

丁易垣笑道:“心廣體胖,笑彌陀一個!”

他們都是老朋友,又都是徐光啟門下,交往中自然就可以免去許多禮節客套,主人王徵吩咐僕人換上新茶新點之時,丁易垣已經和孫元化聊上了:

“初陽兄,你進門之前,我們倆正在說你呢。”

“怪不得我一路上耳朵都熱烘烘的!定是在罵我來京這麼些日子沒來拜望,良心叫狗吃了!”孫元化為了輕鬆氣氛,故意說著玩笑話。

“不,不,”丁易垣連連擺手,“登州求餉的事,我們都知道,初陽兄的處境可想而知。想要助兄一臂之力,可嘆官卑職微,無著力處。方才我說一同去兄處拜望,看看可有用得著小弟的地方,良甫卻說你諸事繁冗,不便打擾,還說你但凡有閒隙,自會來訪……”

“哈哈,果然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王兄也!”孫元化依然說笑,似乎顯得很輕鬆。

王徵微笑著搖頭,眼睛卻沒有笑意:“初陽,真難為你了!”

這充滿同情的溫潤、低沉的聲音,竟令孫元化鼻子有些發酸、眼角有些發燙,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掩飾這種與他極不相稱的軟弱。然而這推心置腹的知己之感,卻令歷歷往事剎那間泛上心頭……

五年前,得罪魏忠賢的孫元化受譴革職,被勒令回籍。其時,魏黨的熏天勢焰壓得人們不敢言,甚至也不敢怒了。孫元化立功受賞升官時,可說是相交相知滿京華,笑臉盈目、讚語盈耳,多少人以蓋世奇才、中興名將相期許;而此刻,孫元化一劍一琴兩筐書悄然離京,敢於不避嫌疑前來送行者,只有王徵一人。

正如孫元化盛時王徵待他不改常態一樣,孫元化走逆境時,王徵仍是不改常態,溫潤安詳。送出京門,五里長亭之外,他們執手道聲珍重,默默相視,感到彼此心靈的相通,因晦暗艱難中獲得可貴的支援而無比欣慰。那時,王徵也這樣眼中沒有笑意地微笑著搖頭,也這樣說:

“初陽,真難為你了!”……

孫元化放下茶杯,嘆道:“自我出任登萊,朝野上下,無不以為元化僥倖、以為元化小人得志、以為元化榮華富貴、威福莫比,我只道甘苦自知,卻不料良甫倒能體諒我的處境,真所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他很快收起感慨,直入主題:“登萊事務雖然繁冗艱難,卻是大有可為的所在,徐師對此可謂殫精竭慮,期望於此建起天下第一堅固的海上要塞,以此起步,收復四州、擊敗金虜、中興大明。我那裡又要造船鑄炮,又要趕修炮臺,又要操練水軍炮隊,真正知情懂行的人太少,只有張燾一人實在支應不來,忙亂之時常常顧頭顧不了尾。眼下監軍道尚出缺,良甫兄,你看……”

丁易垣一拍大腿:“嗨呀,初陽你晚了一步哇,不然良甫可是上好人選!”

孫元化心裡一涼:“怎麼?”

丁易垣說:“你還不知道?今上勵精圖治,器重真才實學的實心之臣,王徵首當其選,已被特簡為南贛汀韶巡撫,不日就要上任了!……徐師門下竟在一年中出了兩位方面大員,真可謂雙星閃耀,好不光彩也!”

“哦?”孫元化也很高興,“大好大好!以良甫兄之才具,足以擔當大任!這是南贛汀韶百姓之福啊!”但他心裡明白,他的第一個目的就此瓦解消散。四品的監軍道怎能與二品巡撫相比?他又怎能將一位封疆大吏召到自己麾下作屬官?想也不要再想!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望,他取笑王徵說:“南贛汀韶可是賽過蒸籠的酷熱之地,再加上官務煩難,看你這笑彌陀還笑不笑得起來!”

王徵揉一揉圓圓的鼻頭,笑道:“胖子怕熱不怕難,再說,怎麼難也比你輕鬆。”

“何以見得?”孫元化笑問。

“我那裡不是前敵,無須打仗,少了一多半的繁難;我又好歹有個進士出身,少聽那些小人的口舌是非、冷嘲熱諷,耳根清靜,又少了一小半繁難。”

孫元化看著王徵,心裡甚感溫暖,半晌方點頭道:“不是王徵,說不出此話呀!”

就監軍道的人選,三人又商議了一會兒。孫元化便順勢提出了第二件大事:四十五萬。對登州而言,這是怎樣的性命攸關;要得到它,又是怎樣的艱難;朝廷對此至今沉默,莫測其高深;而孫元化則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王徵一聽就明白,說:“我和易垣兄為此上書言事原也義不容辭,況且並非難事,誠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呀!”

丁易垣張了張嘴,沒說什麼,嘆了口氣。

孫元化若有所悟:“你是說,避嫌?……”

王徵團團的圓臉上掠過一片無奈:“我何曾懼怕嫌疑?我等均屬徐師門下,所謂同門好友,又都是天主教徒;今上英明過人,也與歷代明主相似,最恨臣下結黨營私,若將我等奏本視為同黨相援,豈不壞事?”

三人一齊沉默下來,沉默中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鬱悶:仕宦之途原本就是荊棘叢生的,官位越高,前途越難預料,古人說的,天威難測!

丁易垣悶悶地坐著不語,王徵揹著雙手在客廳踱來踱去,孫元化捧著茶杯起身瀏覽東西兩壁懸掛的畫軸,終於停在其中一幅《松林秋壑圖》前,極力用輕快的聲調說:“這畫倒也罷了,難得題詩好,字好!”

王徵好似沒有聽到他的話,拍拍自己的腦袋說:“聽你方才說起,來京後四處求告,怎麼獨獨少了一處最要緊的所在?”

孫元化無言,暗暗咬住了嘴唇。

“對呀對呀,”丁易垣也恍然悟道,“你怎麼沒有託人去疏通司禮監呢?”

半晌,孫元化不大情願地說道:“你們知道我,從來不跟他們打交道的。”

丁易垣道:“這就是你膠柱鼓瑟了。閹人可憐者居多,不少宮中內監也入了天主教,受洗成了教徒的嘛。”

孫元化連忙分辯:“我並非鄙夷其人,只是不願攀附權貴,託請他們,終非正道,無論成事與否,徒損我輩清名!”

王徵又是一笑,笑中不無苦澀:“你呀你呀,只學來徐師的好學、機敏,沒學來他老人家處世的開通隨和!務有用之學,要就在一個實字上。為了做成一件實事,需從權時且從權——反正不是謀私,問心無愧!”這段話他像是在勸諫孫元化,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因為沉吟片刻之後,他提出了這樣一個從權的途徑:

“我那不成器的內弟,學問品行一無可取,吏部一小官耳,花花公子一個,卻與司禮監某太監之侄為酒肉朋友,我囑內人要他辦事,他總還得念同胞之情,不能不辦的,由他經那太監之侄將話遞到司禮監,多半就能上達天聽了。”

“不知那位司禮監大太監是何人?”孫元化問。

“聽內人說,姓吳,名吳直,很得今上任用。”

丁易垣連連點頭,說這不失為一妙著。孫元化便也預設了,心中卻苦兮兮地不是滋味:老友啟動他顯然很不待見的內弟的關係,間接再間接,繞如許大圈子求到其名下的吳直,正是他迴避、推拒如不及的數次求上門來的人物。當他迫不得已地命夫人去為吳直的母親拜壽時,還一再叮囑她禮到即可,千萬要疏而遠之。古人視“得虛名而受實禍”為一大不幸,他這豈不是得清譽又受實利嗎?雖是幸事,對老友可能無愧?他心念叢集,衝折回蕩,丁易垣連呼了他好幾聲,他才清醒過來,不知他們倆剛才說的什麼話題,一臉迷茫。王徵笑道:

“你贊這《松林秋壑圖》詩好字好,今日我叫你們看一幅真正的好字!”

丁易垣道:“你又得著什麼上好碑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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