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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5)(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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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徵不正面回答,只說:“今天風和日麗,是佳時;難得二位老友來訪,是良朋,佳時良朋,瞻拜觀賞,方不褻瀆此絕代寶卷也!請!”

三人一同走進這幢後花園裡新近蓋好的精巧小樓,沿著赤龍抱柱的木製樓梯上到了最高一層。剛剛站定,便有一陣風動塔鈴之聲遙遙送到耳邊,清脆悅耳,孫元化信手推開兩扇雕花木門,門外還有一圈遊廊,倚在廊邊欄杆四望,他不由讚了一聲:

“何其開闊!”

他來此的兩專案的,一個完全無望,另一個也算不得有著落,他雖不難做到神態自若,心情實在不佳。這樣登高遠望,春風和煦,滿目柳色,令他心神一爽,沉重感頓時減輕了許多。

丁易垣驚奇地問:“閣下這新樓何時落成的?我怎麼一點不知道?”

正在囑咐僕人準備食盒酒具等雜物的王徵,胖胖的圓臉上滿是得意的笑,說:“二位是首蒞此樓的嘉賓。”

孫元化在門外大聲笑道:“不勝榮幸之至啊!”

王徵越發得意,也來到廊下,向兩位老友一一指點:北邊的貢院遙遙在望,密密麻麻的考棚頗似棋盤;泡子河岸一帶紅牆倒映水中,是京師有名的道觀呂公祠;掩映在一片青青煙柳之中的佛塔,屬金剛寺,廟小香火盛,離得這麼遠,也能聽到那裡的晨鐘暮鼓、誦佛唸經……

孫元化一笑:“良甫,你身處釋、道、儒三教包圍之中,堅信天主之心可不能動搖哇!”

王徵笑道:“本人定力,當不在初陽之下!無用之物,棄如敝屣!”

丁易垣遲疑道:“三教源遠流長,崇信者正多,這無用二字……過分了吧?”

孫元化收起笑容,很認真地說:“決不過分!如今國事艱難,海內紛擾,大丈夫理當建功立業,報效國家。佛門道教講的是出世,講的是清淨無為,豈不是水火不相容?儒門雖然講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然而自孔老夫子至今,千餘年下來,卻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這話題似乎觸著了他的痛楚,他劍眉飛揚,情緒越來越激烈,言詞也越來越尖刻了:“朝野上下,盡都自稱忠良、自以為賢能,其實多是蠅營狗苟之輩,唯利是趨;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何來修身齊家?又怎能治國平天下?要挽回國家頹勢,挽回世道人心,唯天主教耳!我輩不正是因此才信奉天主來救世的嗎?願天主真仁真義的光輝臨照,使我大明於衰朽之中復興!”

孫元化一向溫和沉靜,很少疾言厲詞,這一番話令王徵和丁易垣十分意外,不由得驚異地互相對視一眼。孫元化立刻感到了,很快收斂了自己的鋒芒,和緩地笑了笑,自我解嘲地說:“我這也算是矯枉過正吧!……易垣兄也在湯神父教區,上次做禮拜怎麼沒見到你?”

丁易垣表情有些尷尬,一時未答,王徵在側忙向孫元化努嘴搖頭。

“良甫不用遞眼色了,”丁易垣窘笑道,“我其實還未入教哩。”

“當真?”

“我知徐師門下皆教徒,也有入教之心,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縱然我不以後嗣為重,父母親族斷難依從。何況小妾已然有孕在身,我實在……唉!”

入教者必須遵守一夫一妻的嚴格教規,所以一些信教受洗的官吏士大夫都將側室小妾休離。但許多人終於不肯入教,不願放棄三妻四妾是主要原因。沒想到老朋友丁易垣這樣灑脫的人竟也過不了這一關。孫元化淡淡一笑,說:“這也難強求,還當水到渠成為好。……此匾想必是良甫的手筆,好勁的魏碑體!匾名有什麼典故呢?”他指著簷下大書“快雪閣”三字的黃楊木匾,故意另找話題,免得丁易垣受窘。

王徵臉上不僅有得意,還帶了幾分神秘,將二人請至桌前坐定,自己卻親自搭了一架小木梯,爬上閣頂的小屋,開門鎖、開櫃鎖、開箱鎖,取出一個尺餘見方的皮篋子,下得木梯,滿臉莊重地放在窗下的八仙桌上。取下篋上銅鎖,扯去帶封識的火漆,王徵開始一層又一層地開啟篋中物外面的包裹。孫元化和丁易垣一聲不響地看著,不知被王徵如此珍藏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篋中物原來是兩件長方木盒。王徵拉開其中之一,取出一軸卷,雙手捧著,笑嘻嘻地說:“我這快雪閣是為它才造的,二位請來觀賞吧!”

兩人展卷一看,立刻又驚又喜。

這是一幅裱裝得非常精美的碑刻,前後題跋多是如米芾、趙孟等輩歷代名家,“墨林秘玩”、“稀世之寶”、“內府珍玩”等印章表明瞭這件藏品曾出入於歷代宮苑。碑刻的正文,是遒勁秀美、結體均勻、氣勢貫通、筋骨血肉恰到好處的二十四字草書:“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後面有“山陰張侯”四字為結。

孫元化和丁易垣都是書畫內行,一眼就看出,這就是被世人譽為無雙神品的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此帖早在唐代就有記載,宋時已有三本摹本,依題跋記敘,這當是唐代摹本。多少書法名家都以難得一見此帖為終身之憾事,如今這絕世珍寶就在眼前!

丁易垣揉揉眼睛,驚詫道:“果真是《快雪時晴帖》呀!怎會落到你的手中?莫不是在做夢?”

孫元化卻欣然笑著說:“今日春和景明,得以見此無上法書真跡,乃百年中之一大快也!當浮一大白!”

王徵只是笑,並不說話,自顧開啟另一個方木盒,取出兩隻拳頭大小的雙耳杯,略一清洗後,小心地放在桌上,這才手執酒壺笑道:“此壺中乃京師最好的玉壺春酒;此杯乃我王家最珍貴的犀杯,必須捧此杯飲此酒,方配賞此天下第一法書!”

兩人不由得一齊去細看那一對雙耳杯:彷彿是玉,但質地更細膩;說它像象牙的,又呈半透明狀;不白不黑不紅不棕,卻每樣顏色都帶了一點;杯子的形狀很普通,只是雙耳有細雕,一杯為龍形,一杯為鳳形。乍一看,不覺得它們有什麼特殊好處。

丁易垣恍然道:“我隱約聽人說良甫有家傳寶杯一對,莫非就是它?”

王徵點點頭,道:“不錯。龍耳杯為雄,說是雄犀牛之角所制;鳳耳杯為雌,是雌犀牛之角所制。杯中注水注酒,飲之均有妙用:龍杯可調治各種弱症陰症,有壯陽強身之效;鳳杯可調治各種亢症火症,有滋陰養血之功……”

孫元化笑道:“當真嗎?”

王徵也笑了:“誰知道,只不過老輩人一直這麼說、這麼往下傳就是了。近百年吾祖吾父直到我,都拿它珍藏,從未用過。至於那帖,得到我手卻是緣分。上月我一好友病故,無兒無女,恨親族無情無義,感念我多年接濟相幫,便將一生所積蓄的金石書畫都遺贈與我了。真不料其中竟有此帖,所謂老天厚愛,僥倖僥倖!”

丁易垣嘆道:“這也是良甫兄厚德之報啊。”

孫元化點頭道:“天主的賜予,是天主的意思……良甫,你這兩件寶貝看來均是唐代以前的古物,你又祖籍關中,唐代好幾位皇后孃家姓王,莫非你家就是後族?”

王徵笑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沒有細細查過族譜。”

丁易垣說:“無論如何,這雙杯、名帖都是國寶,無上之寶,無價之寶!”

王徵得意地笑道:“那是當然!馮銓那傢伙不知從哪裡聽到風聲,請人來說,要拿三十萬兩銀子換我這二寶呢!”

馮銓是極令士人不齒的魏黨分子,曾是魏忠賢的乾兒子;魏忠賢倒臺後,他又因貌美多才巴結上了當朝輔臣周延儒,再成新貴。肯花三十萬兩銀子買古董,可知其實力並未因魏黨垮臺受損,也可見清除閹黨並不徹底。

孫元化十分憤慨,他為國事要籌四十五萬,弄得焦頭爛額而不可得;馮銓這種小人竟能輕而易舉地花三十萬去買兩件古董!他當然不肯拂了老友的興致,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豈有此理!”

王徵笑道:“所以啊,我才特意築了這‘快雪閣’貯藏二寶哇!”

三人相視,哈哈大笑。又商定,每人喝一龍杯,必須再喝一鳳杯,取陰陽調和之意。聚知己、持寶杯、酌美酒、賞名帖,實在是人生難得的快事,丁易垣連連大呼:“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偏偏他不能一醉方休,酒到七八成光景;赤龍抱柱梯上一片腳步聲,王家老僕領來了他家的僕人,上來就急急跪稟道:“老爺快家去!姨奶奶就要生了!”丁易垣一驚,又一喜,立刻起身,拜謝兩位好友,興沖沖地快步下樓。他在樓梯上腳步慌張錯亂,摔了一跤,幾乎滾下去,咚咚咚的聲音,樓上聽得一清二楚。王徵和孫元化在廊下目送著他的背影離去。王徵笑道:

“難怪他入教這麼猶豫,求子之心太切了!”

孫元化笑笑:“他或許是如此,但多數人不過以此為幌子,不肯放棄貪淫縱慾的罪惡罷了。”

王徵點點頭,兩人慢慢踱回閣中。孫元化拿起那隻龍杯,又注目著《快雪時晴帖》,輕聲說:“良甫,你知道天主教的教義中哪一條最令我折服?”

王徵不做聲,只默默看著他。

孫元化接著說:“就是這一條:無論是誰,無論是什麼樣的人,生來都有罪!這其實也與諸子百家中人性惡的論說相合。只有認定自己有罪,不斷向主懺悔、不斷清洗自己的罪惡,人才能變好,人心才能挽回,國家才能得救,你說對不對?”

王徵點頭,知道老朋友多少有點醉了,不然不會把這種想法這樣直白地說出來。

孫元化又說:“如果我們不是受過洗禮、不是時時懺悔謝罪改變自己,使自己完善完美,那豈不要玷汙這絕世的名帖和寶杯!”說罷,他雙手捧起龍杯,恭敬地對《快雪時晴帖》一照,仰頭把杯中酒喝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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