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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6)(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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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確實比較喜愛吳直。吳直並不算最有才幹的內侍,但他肯說心裡話,像一條忠心耿耿的看門犬。朱由檢初踐帝位、初入大內,很需要這樣的侍從。見他誠惶誠恐,朱由檢進一步表示說:

“舊的怕不好了,配個小宮女給你,如何?”

“皇爺恩典,折殺奴才!奴才是怕……咳,女人嘛,老的小的,舊的新的,醜的俊的,又有幾個是不欺哄人、作弄人的呢?……”

朱由檢目光一寒,這話正點在要害處。田妃寵冠後宮,撫琴之技的小事,竟也瞞了五年!為什麼?真如她自己解釋的那樣?對皇帝而言,最近切莫過於后妃,后妃尚且如此,更何況文臣武將?……那登州府的四十五萬增餉,果真其中無弊?周延儒、孫元化,以至那位老學究徐光啟之間,果真無私?無風不起浪,言官難道盡是捕風捉影?朝臣黨比最是可恨,足壞大事,切不可掉以輕心!……

“吳直,著人去田弘遇府,召田妃之母入宮陛見。”朱由檢說罷這句話,再不做聲,沉埋進一本本奏章中去了。

午膳,皇上召中宮周皇后共進。

乾清宮中殿兩側的內府樂女奏起細樂,朱由檢夫婦分別在兩張南向寶座上坐定。口兜絳紗袋的宮女們側著臉,防止口鼻氣息出入汙了雙手捧著的菜餚,流水般傳送,把一品品金絲籠罩的膳盤膳碗先放在旁邊的幾個大食案上,再依次送上帝后的御案。

一案米食:蒸香稻,蒸糯米,蒸稷粟,稻粥,薏苡粥,西梁米粥,涼穀米粥,黍秫豆粥,松子菱芡棗實粥;

一案麵食:玫瑰餡、木樨餡、洗沙餡、油糖餡、肉餡菜餡饅首,發麵,燙麵,澄面,油搽面,撒面等;

一案常用菜餚:燻雞,炙兔,爐鴨,燒羊肉,黃燜山雉,清燉牛肉,燴狍蹄筋;

另有特設的一桌小碟菜品。朱由檢指著它們對周後說:“這都是民間時令小菜小食,朕命膳房不時進來,庶幾不忘外間百姓辛苦。”

周後笑道:“陛下勤政愛民,食用節儉,足為臣民表率。何不將菜食名目一一報來?”

朱由檢很高興這個提議,一一唱名,定能傳揚中外,他的節儉焦勞就能為百僚百姓知道,不僅聖名大著,更得教化之用。他心裡很感謝皇后的體貼入微,便轉向司禮監掌膳事的楊祿:“報來!”

吳直望著楊祿替他著急。升到秉筆太監,雖然掌膳事,哪會注意這些小菜?可楊祿胖胖的如中年婦人的臉上沒有一絲驚慌,清清嗓子,用女人一樣細柔的聲音報起了菜名:

“皇爺孃娘容稟:這小菜有苦菜葉、苦菜根;蒲苗、棗芽、蘆葦根,蘇葉、葵瓣、龍鬚菜,蒜薹、匏瓠、蒲公英,苦瓜、野薤、野齏芹。小食樣數也不少:苜蓿、榆錢、錦葵、杏仁糕;稗子、高粱、雜豆麵;麥粥、炒麵、艾汁糕;稷黍棗豆糕,倉粟小米糕,還有邊關將士征戰隨身的乾糧餅和重陽糕……”

楊祿數得又流利又好聽;博得帝后一笑,命隨侍宮人內監各取小菜一碟嘗試。自然不好吃。但兩位主子都面帶微笑地嚥下去,皇上還連連點頭,楊祿、吳直和許多宮女內監都心裡感動,幾乎落淚。

周後感嘆地微微點頭:“陛下潔己愛民如此,文武百臣若肯體念聖意,節儉一分,廉潔一分,國用也不至於……”

朱由檢瞥了皇后一眼,臉上笑意倏然消失。

皇后使象牙箸撥弄著小碟裡的菜葉,並沒注意丈夫的臉色:“孫元化為登州請餉四十五萬,不知有多少要流進周延儒的相府……”

“啪”!朱由檢一拍牙箸,沉臉叱道:“你深居後宮,知道什麼孫元化?誰告訴你的?”

周後一驚,忙離座跪倒:“皇上息怒!是今日上午,臣妾去慈慶宮問候皇嫂,皇嫂說起此事,道周延儒軟美多欲,攬權納賄,深恐皇叔為其所誤……”

周後所謂的皇嫂,就是天啟帝的皇后張氏。天啟帝駕崩,張皇后力主召信王朱由檢入繼大統,因其時魏忠賢仍柄大權,她特意密囑信王切不可用宮中飲食,朱由檢於是藏了些麥飯糰在袖中,熬過了入宮最艱險的頭幾天。張皇后於朱由檢繼位有大功,於朱由檢本身有大恩,所以崇禎元年特進張氏尊號為懿安皇后,住慈慶宮。

“登州之事,皇嫂聽誰說來?”朱由檢陰沉沉地追問。

“臣妾不曾問……”

朱由檢大怒,一腳踢翻食案,“嘩啦”一聲巨響,碟碗盤盆摔得粉碎,菜餚粥米濺了一地,內監宮女都嚇得屏息靜氣,不敢仰視。殿中一片寂靜中,朱由檢聲音格外嚴厲:

“吳直,速往慈慶宮,問清是誰將外廷事傳進宮中!快去!朕立等回話!”

吳直領命急忙退去。朱由檢端坐寶座,全然是嚴陣以待的樣子。皇后低頭站在旁邊,哪裡敢勸。

不一會兒,吳直氣喘吁吁地回報:懿安皇后只說全然為皇叔著想,傳言之人則堅不肯吐。

“胡說!”朱由檢怒氣衝衝地喝叱,“今天非吐實不可!不然,朕親自到慈慶宮請教!快去!”

吳直汗都不敢抹,急匆匆地又向慈慶宮跑去。

周後硬著頭皮小聲勸解道:“陛下……”

朱由檢斷喝一聲:“不用你說!”

他覺得太陽穴“卜卜”地跳得很兇,額頭髮漲,眼前一片片一叢叢發黑起花。他是氣壞了。他從來不許后妃干政,認為那是對他天子獨斷的褻瀆;他從來嚴禁內外交通,因為那將是外廷藉助後宮亂政的途徑,特別是他一向以“閨門有序、家法嚴謹”自詡,認為勝過唐太宗。然而,他心裡也在暗自奇怪,僅僅因此他不至於如此失態地大發雷霆。分明還有什麼別的令他憤慨的原因。是什麼呢?他一時也說不清。

吳直過了好半天才又跑回來,慌得直眉瞪眼,說懿安皇后不住流淚,請稟告皇上,她只是為皇叔為朝廷著想,並無歹意。但傳話之人她決不說,她不能害人。如果定要逼問,她願一死以謝皇叔!說罷果真退回後殿,找帛帶搭上了梁,被慈慶宮管家婆率一幫宮女死活攔住……

殿內無人出聲,只有稟完事的吳直還跪在那裡呼哧呼哧喘氣。此刻必得皇后出面緩解。她果然輕聲地說道:“皇嫂於社稷有功,於皇上有恩,求陛下三思……”

朱由檢心頭一動,忽然明白了:他之所以特別氣惱,就是因為皇嫂於他有恩!這是他心理上一個不能觸碰的“痛點”。他最不願受人恩惠,只願施恩於人。他不能容忍自己處在受恩的地位,哪怕是不得已。受恩,意味著受恩者的無能和屈辱,而他是天子,是至尊!皇嫂這種縱然是無意的干政,也頗有恃恩不法、恃恩藐君的意味,正觸犯了他的尊嚴,招致異常的“龍顏大怒”。

懿安皇后為人嚴正,鬧成這種局面,他本應想到。眼前怎麼下臺?他不理睬周後,獨自沉吟。

一名乾清門太監來稟:“啟皇爺,田弘遇夫人進宮。”

不料臺階來得這樣巧!朱由檢立命宣田夫人到乾清宮見駕,又命吳直去承乾宮召田妃來見,然後彷彿忘了剛才一場風波似的對周後說:“御妻稍候,將有雙琴對撫,你我來判個高下。”

喘息未定的吳直又匆匆奔去承乾宮,慈慶宮那邊的事就不了了之。

半個時辰後,乾清宮東暖閣中,帝、後上坐,下首兩張琴臺,東邊琴臺邊坐著田妃,彈著綠漪琴;西邊琴臺邊坐著田夫人,彈著同樣珍貴的鳳尾琴。母女二人都烏髮如雲,面容秀麗,有江南水鄉女子的細膩娟美,只是田妃嬌媚纖巧,田夫人豐滿雍容。她們的琴韻和指下技巧的差別也在於此。兩琴合奏雖然奇特好聽,皇上還不滿足,又命母女倆分別獨奏名曲《水仙操》:丁丁冬冬,凌波仙子冉冉飛翔而來,在水面迴風轉雪地飄逸而去……

朱由檢終於露出笑容:“好!田妃果然師承乃母,雖造詣和韻味還差著幾分,也算名師高徒了!”

看到皇上龍顏大悅,周後和田妃都各自鬆了口氣,而朱由檢本人,也在這一刻拿定了主意。

嗣後,周後、田妃及田夫人,還有翊坤宮的袁妃,都應召在乾清宮用晚膳,餚香酒美,歌吹細樂動聽,萬歲爺談笑風生,和藹可親。

田夫人告退出宮,后妃們陪著皇上說了會子閒話,見他沒有留誰的意思,便拜辭各自回宮。朱由檢重返西暖閣批閱奏章,專心致志,頭都不抬。暖閣中只間或有紙頁翻動的窸窣響,極為安靜。

“咚,咚!嘡,嘡!”更鼓金鉦的敲擊從寂靜的深處隱隱傳進來。朱由檢往御座背上一靠:“哦,二更二點了,真快!”他打個舒展,呷了兩口熱茶,在黃麻紙上寫了幾個字交給吳直:“去內閣值房。”說罷,又埋頭去看奏章。

吳直看紙上寫著“登州增餉事就教於周先生溫先生”,是宣召首輔周延儒、輔臣溫體仁的。早點召不好嗎?何必定要過二更呢?想來是為讓臣下看看皇上勤政吧?此念一動,吳直立刻覺得是褻瀆和冒犯,暗罵自己“該死”,忙叫了提燈小太監,持著黃麻紙御書直奔內閣去了。

內閣值房就在乾清門外,不一時周延儒、溫體仁都宣到,向皇上叩拜。朱由檢待輔臣一向恩禮有加,立刻賜坐,賜茶湯果餌,寒暄幾句,方入正題:

“登州增餉四十五萬,朕看周先生票擬撥給,甚當。惟恐各邊衛所起而效仿,難以應付。”

周延儒半年前升任首相,更加自信瀟灑,笑容很有魅力:“陛下,登州乃水陸要衝,既護衛京師,又隔海與東虜相峙,萬萬不能有失。登撫孫元化乃皇上特簡,善用西洋大炮,又有收復四州重任,撥發四十五萬專為修築炮臺,造船造炮,各邊衛所安能攀比?”

朱由檢點點頭,轉向溫體仁:“溫先生,你意如何?”

溫體仁長身多須,面容黑黃,遠不及周延儒漂亮,也不似周延儒那樣才華橫溢。但他深陷的眼眶裡的一雙眼睛,卻是異常靈活,不時閃爍著或冷或熱的光亮。若不見這雙眼睛,他頗似一位迂腐的老儒,只要一觸到他的目光,便會懼然而驚,悟到這其實是個心思很密、心計很深的不尋常人物。他去年六月入閣為大學士,幾乎完全靠了首輔周延儒的援引推薦,因此對周延儒畢恭畢敬,言聽計從。他比周延儒大二十多歲,仍像門生對老師那樣亦步亦趨地跟隨其後。今天也不例外,立即應聲道:

“周相說得明白,登州若要固防,非四十五萬不可……”見皇上眉間幾乎不能察覺地皺了一皺,他立刻想到皇上最討厭臣下結黨,自己若鸚鵡學舌,難免黨比之嫌,便很聰明地另闢蹊徑,“當年往澳門募購西洋大炮,尚須八千兩一門,況且還要築炮臺、造海船,四十五萬用來也算拮据了。”

朱由檢又點點頭,沉默片刻,突然盯住周延儒,慢慢說道:“周先生,你看,又有言官彈劾你哩!”

周延儒一聽便知,離座跪下,憤然道:“陛下明鑑,受楊鶴賄為之掩敗為功,純是無中生有!至於參貂,臣並未受孫元化饋贈。數日前臣偶感風寒,徐大宗伯前來探病,他精通醫道,看脈後說臣腎水不足,元陽有虧,所以畏寒受寒,百病叢生,出於仁心,贈我人參兩斤貂裘兩襲,也是同僚的一番情義……不料言官平白誣衊!臣已修得辭政回籍本章,明日便上!”

溫體仁連忙離座挨在周延儒身邊跪奏道:“陛下,餘應桂此疏甚是無理!近日言官不是摘取細枝末節誇大其辭,就是捕風捉影、無事生非。周相身為首輔,最是眾矢之的。受賄之事決然無有!參貂一事,確係徐光啟為周相療疾所贈。據說是孫元化贈給徐光啟的。但孫元化是徐光啟的門生,門生饋贈老師乃天經地義!”

“二位先生請起。”朱由檢笑道,“此事朕早有決斷,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豈是那種猜疑忌刻之昏主!……朕已擬定批答,請先生看過。”

吳直將餘應桂的奏章交周延儒,見頭一頁貼一張御用宣紙,上有硃批:“應桂讒譖輔弼,必使朕孤立於上,乃便爾行私,是何心腸!著降三級呼叫!”

周延儒忙拱手謝道:“陛下待臣之恩天高地厚,延儒雖粉身碎骨不足以報。只是餘應桂若因劾首輔而得罪降調,恐鉗眾人之口,難服言官之心。伏乞陛下寬免,薄懲足矣。”

溫體仁看了硃批,說:“周相忒謙了。餘應桂一干人若不切責重懲,內閣如何行事?不殺一儆百,攻訐之風難息;攻訐之風不息,朝中黨爭終無了時!”

朱由檢取了兩位輔臣意見的折中,將餘應桂降調一級以示警戒。此後,君臣三人講說些個通鑑史事、前代興革、人材進退等等,很是和諧愜意。三更鼓起,輔臣才告退出宮。

周延儒與送他們出宮的吳直邊走邊說,說的雖是閒話,卻都因四十五萬終於落在實處而有一種完願的愉快。只是周延儒想到餘應桂的降調心中仍然不安。他知道,皇上這種逾常的恩寵,會給他招來更多的敵視和攻訐,所以他仍以謙恭的語氣請求吳直:趁皇上哪天高興,免了餘應桂的處分。

看到周、吳二人的親密情狀,溫體仁有意稍稍避開。他的內線尚不為人知,是皇上跟前的另一名秉筆楊祿。既然讀書,就要中狀元;既然做官,就要做閣老;既然入閣,就要當首相——這是溫體仁的信條。眼下麻煩的是,首相周延儒對他有舉薦之恩,使他在取而代之的路上不得不多幾道迂迴。比如處置餘應桂,他就來了個明助暗拆臺,給周延儒多樹幾個政敵;還有一個大秘密,只有他和楊祿兩人知道——“周延儒受孫元化賄,批撥四十五萬增餉以分肥”的訊息,就是他通過楊祿、再通過懿安皇后的孃家灌到慈慶宮裡去的。可惜沒有成功,使他略感沮喪。但他可不是一個肯認輸的人。他還有一個信條:大丈夫能屈能伸!

白天,孫元化得到批撥四十五萬增餉給登州的批件,一直抑不住興奮:眼看一個強固的登州要塞就將屹立在海灣。二更已過,他還在書房畫炮臺圖,計算土石方和經費。忽聽一聲呼喝:“聖駕到!——”驚得他直跳起來,以為自己是在做夢。老家人郝大連滾帶爬地衝進書房,結結巴巴地稟告:

“老爺!快,快!果真是聖駕!車馬停在門外,萬歲爺鑾駕已進中堂啦!”

孫元化拍拍腦袋,打死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竟會獲得這天大的榮耀!他手忙腳亂,氣促心慌,哆嗦的嗓音幾乎發不出聲:“來!快取朝服、朝冠!……”

不知是老家人還是他自己的過,幾次伸胳膊都伸不進朝服的袖筒,靴子也高低穿不進去。忙亂一陣,總算就緒,急忙出書房往中堂。一齣書房門,院裡已站滿了人!從這東跨院到中堂,一串串大紅燈籠射出的紅光,連成一片紅霧,罩住了周圍的一切:房屋、道路、密密麻麻的人臉、光華燦燦的斧鉞刀槍……孫元化騰雲駕霧似的,自己也不知是怎樣邁進中堂門檻的。

中堂裡塞滿了侍衛儀從,無一點縫隙,青煙繚繞,香氣縕,滿目繽紛,鮮亮得難以逼視。孫元化不知皇上在哪裡,也不敢尋找,只面北跪下,叩拜不已,口中大聲念著例行的參覲詞:

“登萊巡撫孫元化叩見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檢正倚在東窗欄下看月,此時不由得笑了,喊道:“孫元化,朕在這裡。”

孫元化忙轉過來,重新叩拜。

一些禮節性的問答完畢之後,朱由檢屏去左右,跨步上前,執了孫元化一手,說:“東北患金虜,西北患流寇,朝廷患黨爭、患貪賄,國事維艱。登萊要衝之地,朕就委託你了!”

看著皇上白皙年輕的面容,和與這面容不相稱的充滿憂慮、充滿期待的深沉目光,孫元化心頭震盪,熱淚忽地湧出,哽咽道:“伏乞聖上寬心,元化必與登州共存亡!”

朱由檢略略變色,覺得此話大不吉利,但立刻掩飾了過去,笑道:“酒來!”

太監捧過斟滿御酒的金盃,朱由檢接在手中,賜給孫元化。孫元化跪下雙手接住,一飲而盡。朱由檢說:“好,此為壯行酒。這杯也賜給你了。”說著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吳直便大聲喊道:

“起駕!——”

一片紅光之中,聖駕遠去,黑夜的黝暗又籠罩了街市。良久,孫元化還像送駕時一樣跪在大門前,心潮澎湃,熱血沸騰!似真非真,似夢非夢。口中尚有御酒香,懷裡揣著御賜的雙耳龍紋嵌珠金盃……皇上恩重如天,孫元化覺得自己幾乎承載不起。他感念已極,不覺淚溼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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