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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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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有德隨孫元化回到登州,已是仲春。得知劉興基終因傷重,嘔血而亡,不免兔死狐悲。清明節邀了耿仲明,換上素服去為劉興基掃墓。

出城西迎恩門,過觀音堂行不到二里,便見南面一帶綠色平岡,岡上粉粉白白,團團如雲,盡是盛開的桃李,遠望遊人如織,在花間行坐不定。唯有岡北鬱鬱蔥蔥,是松柏覆頂的墓冢。樹下時見火光閃動,紙錢飛揚,彷彿一群群白蝴蝶翩翩飛舞。這便是胭脂岡,劉興基長眠於此。

新土新墳,一塊不足二尺高,鑿刻得十分粗陋的新石碑,端端正正面向西北,如在行注目禮,在周圍一律坐北向南的群冢間,非常觸目。孔有德和耿仲明對死者的用意心領神會,不忍說破,只默默地跪拜,默默地燒紙錢,默默地示意侍從親兵擺上祭品祭菜,每樣揀一點撒在墳上,又默默地斟滿杯酒,從墓碑頂慢慢澆下去……

“嘻,無家人祭無家鬼!”耿仲明高舉酒杯,笑嘻嘻地拖長了聲調,帶著濃濃的遼東腔。此時兩人已遣開侍從,就著餘下的祭品祭菜,在墓前盤腿而坐,相對而飲了。

孔有德白了他一眼,只管仰脖喝酒。

“大哥吃菜,別嗆著!”耿仲明連忙點頭哈腰,推碟子假獻殷勤。

孔有德放下酒杯:“咱哥兒們還用這一套?你是怎麼了?全沒個正形兒!”

耿仲明哼一聲,沒精打采地向樹幹一靠,眼睛順樹幹看上樹梢,呆了半晌,說:“咱哥兒們真不該上這條船!”

孔有德臉一沉:“仲明,你聽著,誰敢說帥爺一句不是,我老孔可不答應!”

耿仲明一擺手:“我哪會對帥爺怨恨!只是想當年隨大哥在皮島何等逍遙自在,如今來到登州……受不完的窩囊氣!咳!哥哥進京這些日子,登州人欺咱遼東人更甚了!別說南兵登州兵、城裡的官商士民不把咱放在眼裡,連賣唱賣身的娘兒們、要飯的花子也敢對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男人家到了這份兒上,不如一頭碰死!”

孔有德皺著濃眉,慢吞吞地說:“咱哥兒們手下弟兄在關外在島上野慣了,拽出哪一個也都夠橫夠惡的,不怪登州人怵咱!”

“怵?他們恨不能把咱哥兒們攆出登州!咱可不能認,不給他們點厲害瞧瞧,出不了這口氣!”

“又胡說!”孔有德責備,“有帥爺在,誰敢攆咱們?帥爺為咱們擔不是,咱們也得為帥爺爭氣!就說為了你我弟兄的前程,也得忍著,管住自己、管住下面弟兄!”

人人都知道,領兵大臣中,唯有孫元化強調“遼人可用”,並大量招募和使用遼東的兵將,雖因此承受朝野上下許多攻訐和勸告,始終不屈。

“大哥,”遲疑一陣,耿仲明問,“這回你去京師,莫非吃錯了藥?像是變了個人兒,話都不投機了!”

孔有德一愣,隨即哈哈地笑了:“不錯不錯!咱老孔是喝了一大碗醒酒湯!再不能糊里糊塗地混日子啦!”他大手在滿臉迷惑之色的耿仲明肩上輕輕一拍,知心地小聲說:“仲明,想不想掛帥封侯當大將軍?”

耿仲明一笑:“就咱們弟兄這號?狗屁!”

“怎麼狗屁?若講文韜武略,咱不敢巴望到帥爺的萬一;要講帶兵打仗不怕死,咱哥兒們怯過誰?只要遵朝廷的法度,給朝廷打勝仗立功,小兵卒子也能封侯!”孔有德情緒高漲地講起此次進京令他震動最大的事:威風凜凜貴盛無比的侯爺大將軍,原也起自民間,出身士兵!他是個大開大闔,拿得起放得下的豪爽漢子,這回卻一眼看準,死活不放,決心這條路走到底了:“仲明,一輩子怎麼過不是過呀?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當年在皮島那般逍遙自在地混,混到頭也不過是綠林英雄、海上豪客,有啥出息?”

耿仲明摸著自己白胖的腮幫,飛快地著眼睛。

“爬山不也是越往高處越累人嗎?就得忍苦忍累忍羞辱!瞧瞧咱帥爺!文才德行,咱這輩子也不想了,可帥爺忠君愛民,帥爺待人處事兒,咱還不能學學嗎?……”

“大哥,你說帥爺會不會來給劉興基上墳?”耿仲明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

“這……”孔有德搔搔頭,“劉興基雖說免了罪,可終究是叛臣的兄弟……”

“可是他舉發劉興治逆謀,于帥爺有救命之恩。”

“帥爺終究是封疆大員,節制一方,怎好……”

兩人都沒有把話說完,可都明白彼此的意思,一時都不做聲了,彷彿在靜聽風過鬆柏帶起的樹濤聲和周圍墓冢間隱隱傳出的哭聲。

耿仲明突然興奮地指著岡邊大路,一簇人在那裡下馬,其中十數人緩緩上坡向墓地走來。走在前面的一位,長衫飄飄,風帽披肩,似一老儒,但身軀修長步態灑脫,白淨面膛和五綹美髯已隱隱可辨:“帥爺!帥爺終究來了!……旁邊那人,哎呀,是呂烈!還有張鹿徵那小子,呂烈的跟屁蟲!”

孫元化走到鼓樓下的畫橋邊時,遇上了呂烈,沒有諱言自己要往胭脂岡。呂烈一聽興高采烈,說要去上墳,正好隨行。同到西門,又碰上張鹿徵。此人只要見到呂烈,便緊跟緊隨不放的,於是一同出城西南行。

好像感於郊野明媚的春景,又像是安心要大顯其才,呂烈一路談詩說賦,搖頭晃腦,滔滔不絕;張鹿徵硬充行家打邊鼓,讚歎不絕;孫元化只靜靜聽著,微笑不語。

“……當年我初到金陵,還是一個不懂世事的小秀才,為賦新詩強說愁,又自命才高八斗,便目空四海,最得意一闋《減字木蘭花》,單詠著過秦淮:春衫乍換,幾日江頭風力軟。眉月三分,又聽簫聲過白門。紅樓十里,柳絮濛濛飛不起。莫問南朝,燕子桃花舊溪橋……”

“好!好!字字珠璣!”張鹿徵大聲嚷叫、拍掌。

“帥爺以為如何?”呂烈恭敬地在馬上躬身問。

孫元化撫髯微笑:“雖然搖曳有致,但過於嫵媚濃豔了。真不料你當年能作此語。”

呂烈哈哈一笑:“少年心性,哪有定準!……後來棄文從武,只有詩詞一道未棄,曾題一絕道:十里五里出門去,千峰萬峰任所之。青溪無言白雲冷,落葉滿山秋不知。”

“妙!妙!真如行雲流水!”張鹿徵又叫好,心裡暗暗準備下一次的讚語,不可與前兩次重複,叫人笑話。

孫元化微微點頭,沉吟不語。

“近年參透世情,看破紅塵,若能脫離苦海、跳出三界,其樂何如?”呂烈指著田野丘壑邊掩映在綠樹間的竹籬小院、草屋土房,嘆道,“反倒是山野村夫平民,令人羨慕!閬苑瀛洲、金谷瓊樓,算不如茅屋清幽。野花繡地,草也風流,也宜春也宜夏也宜秋。酒熟堪箏,客至須留,更無榮無辱無憂。退閒一步、著甚來由,倦時眠渴時飲醉時謳!……”

“絕!絕!真是高人雅士大手筆!”張鹿徵費了好大勁,終於找到這麼一句不倫不類的讚詞。

孫元化終於首肯,笑道:“如此境界誰不想?當年我也作小詞讚道:笑指吾廬何處是?一池荷葉小橋橫。燈光紙窗修竹裡,讀書聲……至今神往啊!只是君憂臣勞,國事如此,豈容我等去尋求那番清福?也不忍只圖一己的逍遙受用吧?”

呂烈連連點頭稱是,有熱誠得過分之嫌:“大人出言便是正論,令卑職受益不淺!聽說大人十二歲便進學,次年考中秀才,三十歲方中舉,其中十多年不肯出來應試……果真是不同凡響!”

孫元化詫異地看看呂烈:“這些瑣事你竟也知道!……說來或許是我的偏見,但至今不悔。少年登科,是人生之大不幸。僥倖中舉為官,一點世情不諳、一毫艱苦不知,任了痴頑心性魯莽做去,必然上誤朝廷、下誤當世,自家也被功名所誤,未必善終。不如遲中晚進,多學些才術在胸。所以安心研讀,不肯躁進。也虧了那十多年拜師求學,才得於算學、天文、火炮等項要務擅一技之長……”

他們談論著,走上胭脂岡,孔有德、耿仲明已迎到路邊行禮。孫元化笑道:

“你們也是來為劉興基掃墓的吧?好,領我們同去。”

孫元化在劉興基墓前鄭重奠酒祭拜,孔、耿站在他左側,呂、張站在他右側,全都默不作聲。耿仲明對登州兵將一概惡感;孔有德雖與呂烈有交情,卻討厭張鹿徵;至於登州營的呂烈、張鹿徵自然決不肯向劉興基俯首下拜——哪怕他已經入土。孫元化拜罷回身一看,立刻感到凝聚在四名部下之間的冷氣,而他正處在這團冷氣的正中,不由暗暗慨嘆:若能化冷氣為和煦,這些人都會是他有力的左膀右臂,登州事就大有可為了!

他撫著烏黑冰冷的墓碑,仔細看去,心中一懍,問:“這碑文……是誰撰寫的?”

因為碑石黝黑暗淡,只有“劉興基”三個大字很明顯,孫元化一問,眾人才看清,碑上刻著十一個陰文:

朝鮮嘉州居昌劉興基之墓

耿仲明連忙答道:“是劉興基自擬的碑文,他臨終囑咐墓碑立向西北,是不忘本的意思。”

孫元化點頭嘆道:“論公,劉興基首發叛逆,得以殄滅隱患於海上;論私,於我有救命之恩。這次進京之前,本來要為他請功請賞,他都再三謝絕……我想,應在他墓碑上添寫‘大明義士’四字,也好表彰忠義,令他泉下心安。”

耿仲明囁嚅著:“帥爺,他……他萬萬不肯的!”

孫元化揚揚眉梢:“哦?”

耿仲明硬著頭皮往下說:“他臨死跟我嘮叨,他自念賣了同胞兄弟,罪孽深重,日夜不安,便活下去也無生趣,能夠一死逃脫悔恨折磨,他求之不得。若為他建功樹碑,是張揚他的罪過,使他死不瞑目……”

“真所謂一死掩百醜,死得值!死得該!”呂烈忽然插了一句,頓時破壞了墓前的哀思惋嘆氣氛。耿仲明眼裡冒火,那樣子若不是孫元化在場,他就會朝呂烈撲過去了。

呂烈冷冷一笑:“他若不賣了他那些狼心狗肺的兄弟,就得賣了帥爺和一干同島弟兄,還不是一樣罪孽深重?照樣兒日夜不安,活得沒有生趣兒!”

耿仲明一愣,憤憤地問:“叫你這麼一說,劉興基怎麼著都是死路一條啦?”

“那還用問?”呂烈尖刻地說,“除非他全無良心,全無人味兒,全無羞恥,否則終究難活!”

幾句話像一股冰水,澆得幾個人心裡寒颼颼的。呂烈還不罷休:“其實何止劉興基這個死鬼,劉家兄弟早就身處絕境,非死不可了。劉二聰明,自己在兩軍陣前尋了個光明磊落的死法;劉五不甘心,還想蹦達掙扎條活路,看不清時勢殺人的厲害,枉自聰明一世!”

孫元化遠望長空,喟嘆不已。耿仲明低了頭,盛氣全消。孔有德卻繞不過來了:“呂老弟,你說這時勢殺人,是怎麼個意思?”

呂烈高談闊論的勁兒又上來了:“聽我給你分剖分剖:劉家兄弟投我大明,金國饒得了他們嗎?立馬將他們的老母妻子下獄為質;劉家兄弟再回頭降金,我大明饒得了他們嗎?定發大兵剿滅盡淨。劉家兄弟都是不肯為人下的豪雄,然既非漢人又非金人,投明投金,能夠取信嗎?不得信用,劉家兄弟能忍受嗎?終究是復叛而亡。劉五聽信金國汗鬼話,想以屬國之分獨立於明、金之間,豈不是做夢?如今劉興治兄弟一死,金國汗不就將劉家人質男女老少都殺光了?……”

真是絕境!沒有出路、沒有希望,必死無疑的絕境!想起劉興祚戰場送死;劉興治皮島作亂、長島陳兵;劉興基冒死首告,劉家兄弟拼命掙扎的種種往事聯在一起,令人驚心動魄!連渾渾噩噩的張鹿徵也聽明白並覺得害怕了:

“呂哥,這左也是死,右也是死,難道咱們每個人都得遇上?”

這個不學無術的紈袴子弟,忽然問出這麼一句有分量的話,真有點兒當頭棒喝的味道,教在場的每個人都不由得同聲自問,接下去還有一句:遇上了怎麼辦?

呂烈不屑理他,又不忍不理,輕飄飄地說句風涼話:“遇上遇不上,要看各人的造化。”

“呂哥,真要遇上,你怎麼辦?難道非死不可?”

“我怎麼辦?你怎麼不先問問你自己怎麼辦呢?”

“我?……我可真沒轍!不知道該怎麼辦……”

“孔大哥,你說呢?”呂烈揶揄地眨眨眼,找到孔有德頭上。

“我?我不信啥時候能死活沒路走!總能死裡求生,你說是吧,仲明?”

“可不是!這些年,咱們弟兄經的險事兒還少嗎?……”

“帥爺,你說呢?”呂烈的態度口吻都很恭敬,眼睛卻亮光閃閃,一派挑戰意味。

孫元化神態雍容,微微笑了笑:“劉氏兄弟的處境原屬罕有,呂烈所說的絕境怕也是千載難逢。若真的臨到我頭上,那麼只要一死是我職分所在,死就是了。”他扭頭看著呂烈:“你呢?”

“我呀,除非上了陣武藝不如人叫人殺了,別的死法我都不幹!實在沒路,寧可逃到深山老林,與鳥獸為伍!人生百年,容易嗎?……”他又說又笑,半真半假,誰也摸不清他到底怎麼想。

孫元化心中不安,從呂烈的態度中又感到了敵意,這本是他初到登州時曾經感覺過、後來漸漸消失了的。不知為什麼,從京師回登州後,呂烈故態復萌。他一直想與呂烈作一次深談,但回登州後極為繁忙,總不得空。或者借今日踏青之機,遣開諸人,單獨相對,說說心裡話?……

孫元化沉吟之際,岡下馳來幾騎,一個瘦小的身影滾下馬鞍就往岡上飛跑,一面跑一面大叫:

“帥爺!帥爺!——”

尖銳的嗓音和捯得飛快的兩條細腿,除了陸奇一這小猴子還有誰?孔有德笑道:“帥爺穿便袍,為的不叫人知道,偏他亂喊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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