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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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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爺,快回府!張參將說有急事!”陸奇一滿臉汗水,氣喘吁吁,齜著牙眯縫著眼兒直是笑。

孫元化略一尋思,頓時笑逐顏開:“好!好!耿中軍,我們趕緊回城!……哦,孔有德,你們三個自去郊遊踏青吧,不要壞了興致。”他邁步就走。呂烈在一旁不冷不熱地冒出一句奉承話:

“劉興基這個罪徒之弟,高麗種子,能得巡撫大人一祭,也算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走出幾步的孫元化停下,回身,看定呂烈,誠摯地說:“所有的人,死後的靈魂在上帝面前彼此一樣,只有善惡之分,不論貧富貴賤榮辱。你我也是如此。”他對呂烈微微點頭示意,轉身下岡,腳步很輕快,彷彿年輕的營官。

孔有德連忙宣告:“我也回城!”跟著一路下山,揪住陸奇一悄聲問有什麼好事,這麼笑眉笑眼的?陸奇一那清脆高亮的男孩兒嗓門嘰嘰呱呱,反覆一句話:“我就不告訴你,氣死大狗熊!……”

眼見那一行人說說笑笑下岡,上馬,在大路上馳遠,方才還在高談闊論嘻嘻哈哈的呂烈頓時沒了興致。張鹿徵不知高低,討好地笑道:“呂哥,草橋三官廟後邊,新開張一傢什麼春院,廚下燒得好海貨,粉頭兒唱得好曲兒,咱們去嚐嚐啊?”

“不去不去!”呂烈不耐煩地揮手,“要去你自個兒去!”

“我請客還不成嗎?剛從我娘手心裡摳出來二十兩!”張鹿徵嬉皮笑臉,拽住呂烈的衣襟往岡下拖,呂烈氣衝腦門,一把推開:“你幹什麼老纏著我!”

張鹿徵沒料到這一推,一屁股坐到地上,又是驚詫又是委屈地望著呂烈。他雖又蠢又頑劣,花花公子,但好壞都在外面,從不裝假道學,對自己又是忠心耿耿,呂烈覺得他可憐,自己過分,連忙拉起他拍打灰土,抱歉地說:

“你先回城吧,我還想獨自散散心……沒摔著吧?”

張鹿徵立即釋然,高高興興地下山回城去了。

呂烈離開墓地,緩步走上岡頂,漸漸,桃李樹代替了松柏,他視而不見,過岡下行片刻,恍然發現置身在一片嫣紅粉白的花海之中了。

一枝顫巍巍的白花擦過他面頰,像一下子點燃了炮仗捻兒,招得他暴跳而起,對著這株倒霉的老杏樹拳打腳踢,嘴裡呼喝叱罵,壓制已久的怒火和不平之氣噴湧不止。

京師之行,叫他發現自己又一次受了欺哄。他開始真心欽佩的孫元化,卻原來也是個偽君子!和朝中貪賄無恥的百官,和自己那位假清高的舅舅並無兩樣!他無情地嘲笑自己有眼無珠,更恨孫元化騙取自己的真情。他想了許多叫孫元化難堪丟臉的花招準備付諸實施,出出胸中這口惡氣!

令呂烈憤憤的是,一旦與孫元化在一起,就不由自主地受他吸引,為他的風度學識所傾倒,那些捉弄人的花招就使不出來,甚至刻意對他嘲諷譏刺之後,心裡還老大不過意,彷彿做了錯事。這難道是呂烈?是看破紅塵、玩世不恭的呂烈?是無情的大丈夫呂烈?

呂烈恨自己無能!恨透了!老杏樹成了出氣筒,花瓣像雪片一樣紛紛揚揚滿地飄灑,幸而根深幹壯,它才未曾折斷。呂烈發作一通,渾身乏力,無精打采地靠樹坐下。陽光溫暖,流蕩花間的春風輕柔又芳香,蜜蜂嗡嗡唱著催眠曲,他眼餳身懶,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是鶯聲?是燕語?被春風送進他的夢中:

“……銀翹姐姐,你這句‘水含山色難為翠,花近霞光不敢紅’真好!可算是詩中畫了。”

“這哪裡比得上姑娘的‘雨足一江春水碧,風甜十里菜花香’?真可壓倒鬚眉!”

“噢,一腔憶江南、憶故園的心境罷了……”

“姑娘先生!銀翹姐姐!走慢些,我們緊追慢趕跟不上!”

“哎喲,哎喲,氣也喘、喘不過來了!……”

“姑娘,這裡花樹最濃,草地又軟,不如就歇一歇。”

“也好。可也不能輕饒了這兩個懶讀書的小鬼頭!……”

“哎喲,姑娘先生,饒——紫菀這一回吧!”

“姑娘先生,紫菀背不出書,罰黃苓代她背就是。以後姑娘先生有賞,也讓黃苓代她領好不好?嘻嘻!”

朦朧中的呂烈,不知是在做夢,還是遇上了花妖樹精。可以辨出,那柔美穩靜的聲音出自“姑娘先生”,是此間身份最高的;甜而略帶沙啞的嗓子屬於那個銀翹;清脆似銀鈴,一急一緩,一伶俐一笨拙,便是兩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頭黃苓、紫菀了。就算是狐狸精迷人也罷,靜聽嬌語軟笑如聽天籟,令人心醉神怡,不也是人生一樂?縱然是夢,何須便醒?

“真有些懷想江南呢!……我們家鄉,每到清明,男女老少戴薺花,前後十五日,出城掃墓祭祖,折竹枝懸紙錢,門上掛柳,墓邊插柳,女孩兒踏青、盪鞦韆……”

“登州這兒,清明時節女孩兒也打鞦韆。只是這裡人頭上簪柳,不戴薺花……”

“姑娘先生,薺花是什麼呀?……”

一陣風過,簌簌落花灑呂烈一身,似乎已入縹緲幻境:茅舍竹籬小院,桃杏繁花似錦,他醉臥花下木榻,家人悄言笑語,步履輕輕。溫柔靜美的嬌妻,時而課讀小兒女,時而曼聲吟詩,時而懷想江南春色、清明鄉俗,絮語連綿,娓娓動聽……何等寧謐恬靜,何等悠然天真!兵刀戰陣的兇險,宦海沉浮的獰惡,離此十萬八千里!呂烈願長夢不醒,終老此境!……

“呀,真所謂落花似雪!……薺花也潔白如雪,是薺菜的花。薺菜雖野生野長,味道極是鮮美。”

“姑娘先生,這一棵可是薺菜?”

“這是蒲公英,別名黃花、地丁,性苦,可入藥,有健胃之功……”

“姑娘小小年紀,便如此博學多才,真不枉了自名小字二喬……”

二喬!呂烈心口驀地一跳,頓時驚醒。難道是她?……又是她!——不是冤家不聚首啊!

“你……”慌得不知所以的呂烈,忘卻了書肆主人在側,還有許多流連書叢的顧客,竟冒昧地張口要向黑衣女子說話,黑衣女子倒退一步,注視著呂烈,似乎認出他,又似乎以為他有癲病,流露出一絲好奇和憐憫。

也許正是這憐憫激怒了他。他這樣的情場老手,什麼架勢沒見過,很快穩下心緒,記起調戲女子的要訣:不問她肯不肯,只看她笑不笑,只消朱唇一綻,就有好訊息。他要先引得她笑,調侃話兒張口就來:“女孩兒家何不朱閣綺戶描龍繡鳳,而來書肆佛院舞文弄墨?”

她驚異地聳聳長眉,張大孩子般黑白分明的眼睛:“我並不曾舞文弄墨,這《千金方》乃濟世救人的醫書啊!”

這麼老實,這麼認真!戲弄這樣的女孩兒真是罪過!但呂烈開了頭就收不住:“哦,女華佗,失敬失敬!然而除了《千金方》,尚有一部更要緊的濟世救命醫書……”

“莫不是《本草》、《黃帝內經》?要不然是《傷寒論》?”見呂烈直是搖頭不認,黑衣女郎更加熱切,“請告訴我好嗎?果真能濟世救人,何惜重金購買……”

呂烈指著櫃上一部當時稱為“圖文並茂、繪刻印三絕”的萬曆年師儉堂刊印的《鼎鐫陳眉公先生批評〈西廂記〉》,有心再調侃一句:還有這療治天下怨女曠夫的濟世文章!偏是這要緊當口,一個京中相熟子弟闖進來,見了呂烈一把扯住,便大喊大叫:“放著這位大手筆竟不知道求告!快拿我那畫兒來,就要他題詩!”

肆主連忙對呂烈打躬作揖道:“恕老夫眼拙,不識足下尊面……”

那熟朋友放開喉嚨只是嚷:“快拿那畫兒來,筆硯伺候!連他都不認識?當年小神童,徐府大公子呂爺!”

“哎喲!原來是徐大公子,呂爺!大名久仰如雷貫耳,今日識荊三生有幸!……”一串兒套話從肆主口中滾出,夥計早把一張擺好筆硯的八仙桌抬到呂烈面前了。這份殷勤,他的名氣,讓他在黑衣女子面前十足長臉。他不由看了她一眼,見她正好奇地打量自己,心頭好不得意。

桌上鋪開的畫,是潑墨芍藥,筆鋒奇恣怪誕,不同常法。那朋友只管絮叨:“這畫來得不易,人說出自徐文長之手,你看此處有個小印章,彷彿青藤道士四字,像不像?……你只管題寫,是詩是詞都好!……”

看到黑衣女郎全神貫注於《芍藥圖》,一臉讚歎,呂烈安心一展七步之才,好勾起她愛慕之心。略一沉吟,揮筆而下,嘴裡伴著吟誦——全然為了給她聽:

“花是揚州種,瓶是汝州窯,注以東吳水,春風鎖二喬。如何?”

為了與奇恣的畫面相和諧,他選用了怪異的字型。朋友哈哈大笑:“妙極妙極!春風鎖二喬!……”

黑衣女子突然變色,面帶怒容,對呂烈生氣地說:“我又不認識你,你怎麼可以隨意出口傷人!”她掉頭就走。

呂烈慌了,追出書肆:“小娘子留步!在下真不知何處得罪,乞明言相告!……”

女子回頭瞪他一眼:“這豈是正人君子行徑!”

呂烈尷尬地立住腳,眼睜睜地看她消失在隆福寺進進出出的人流中。他一向放蕩不羈,哪裡把天下脂粉輩放在眼裡。而這個貌不驚人的女孩子,對他竟有管束之力,一句話就止住了他的進一步妄想。

歷數這一番書肆奇遇,她全然是個情竇未開的娃娃,一本正經說的是大人話,卻絲毫不解男女之間的奧秘,拿他呂烈和書函、畫卷等量齊觀,全無意思。唯獨最後瞪他這一眼,有那麼一點女人味兒。

他回到書肆,不但買了他要的兩部書,把她要的《千金方》和自己指給她看的《西廂記》也全買下,還說好說歹,出重價把《芍藥圖》硬從朋友那裡搶到手。他覺得自己這些行為很可笑,但還是忍不住地做,為的供日後慢慢咀嚼回味。

他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怎麼會突然惹惱了她?

“二喬!”呂烈心裡“怦怦”亂跳。那“春風鎖二喬”的詩句,可不就像是專門戲弄小字二喬的姑娘的嗎?怪不得她變色生氣,真是無巧不成書了。

真會是她嗎?她怎麼會又回了登州?她究竟是什麼人?

要想探清她的來歷,呂烈可說不費吹灰之力,以前這種事他做得還少嗎?但對她,偏偏作怪,自己也說不清道理,心下竟藏著些敬畏,若使出那些鬼蜮手段,一旦被這個正大光明的女孩兒識破,他將無地自容。如同那日在書肆她的目光投向他買的春冊時,呂烈感到了這輩子不曾有過的自慚形穢一樣。

難道是三生冤孽,前世姻緣?……

呂烈睜開眼,完全醒了。聽覺恢復正常後,頓感那片燕語鶯聲中有些聽來耳熟。循聲望去,觸目盡是一團團、一簇簇如煙似霧的紅桃白李,在藍天下幻出無窮色彩,耀得他眼花。輕輕站起,輕輕邁步,穿過花叢向那邊挪近……啊,她們在這裡!那就是她!

與前兩次不同,她身著銀紅衫子玉色羅裙,外面仍披了一幅邊緣繡紅花的黑絲絨長披風,彷彿黑絲絹包裹的一枝桃花,站在那裡,亭亭玉立,小巧玲瓏,正低頭注視著蹲在那兒的兩個丫頭用樹枝在地上劃字,十分認真地皺著眉頭。雖是個孩子,儼然一副嚴師模樣。呂烈一陣感動,心頭髮軟,蕩著溫柔。她並不是美人兒,相貌毫不俏麗,但那種純真,那份嫻靜,那清新絕俗的姿質風韻,卻是呂烈此生所僅見。

她蹙額一嘆:“唉,紫菀,又寫錯了!叫我拿你怎麼辦?”

那個胖墩墩的小丫頭站起來,咬著手指頭,滿含歉意地望著她的“姑娘先生”不敢說話。

“姑娘別生氣,一會兒下山打泉水,罰紫菀多提兩桶。”冷不防,略帶沙啞的聲音輕俏地鑽進呂烈耳中,這記憶深處的聲音太清晰了,清晰得叫人不相信。他不由得一哆嗦,連忙由聲尋人:一個綠衫女子!那背身盈盈而立的後影,那腰肢微扭、雙肩微嚲的楚楚動人的姿態,還能是誰?……呂烈目不轉睛,心上一片混亂。

“也好,”呂烈的意中人點點頭,“咱們也玩得夠了。清泉井水是城西南最好的水,紫菀多提兩桶,多做善事贖罪,天主一定高興,是獎不是罰了!”

她們說笑著相隨下岡。呂烈不眨眼地盯著綠衫女子,轉身的一剎那,呂烈確認無疑,是她,灼灼!……

她們的身影已溶進花海,笑聲也漸遠漸消,呂烈還呆立著一動不動。他胸中怒火滾滾,想狂叫,想大罵,這該詛咒的命運!為什麼專來折磨他,叫他在同一地點同一時刻,意外驚喜地見到他此生最嚮往的姑娘,又意外驚怒地見到他此生最恨的女人!……但他既叫不出又罵不出,渾身無力、四肢癱軟地靠在樹幹上。是他太愛捉弄人,所以被人捉弄?是他做壞事惡事太多,所以受此報應?……

一個念頭令他悚然驚起:灼灼是風塵女子,口口聲聲稱她“姑娘”,那麼,她?!……他一把捏住了自己的喉嚨,幾乎不能出氣:一切都明白了、都可以解釋通了!她們都是登州的豔戶賣笑女,一同去跑京師大碼頭,探了路賺了錢,又一同回了登州!

呂烈幾乎經不住這狠狠的一擊,眼前發黑,指尖冰涼,冷汗涔涔。老天爺為什麼這樣殘忍,為什麼要剝奪光他的所有真情,一點點都不肯留給他?……

他輕聲地、連續不斷地冷笑。他笑,因為人間原本沒有什麼純情真心,而他百試不爽仍存僥倖;他笑,因為他是大丈夫,豈能為女人落淚!……

然而,他真想痛哭一場。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踱回城中。卻見舉城若狂,男女老少都奔向水城,奔向蓬萊閣,說是運到了許多紅夷大炮,隨船來了許多紅毛夷人。登州自古是海上商船停泊碼頭,登州人見多識廣,從來見怪不怪的,這次卻出門俱是看炮人,川流不息,熱鬧得如過年節。

呂烈此刻覺得一切索然無味,周圍人流的擁擠、興奮、好奇和喧鬧議論,都鄙俗可笑,他猛一轉身,回署睡大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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