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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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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過兩天?”湯若望精神一振,藍眼睛發亮了,“就今天吧!早一天早一時都是好的呀!”

歷數天下兩京十三省的總督、巡撫府第,唯有登萊巡撫府中有一間祈禱室。房間不算太大,潔淨樸素,一塵不染。北牆神龕上高高懸掛著耶穌受難像,長明燈日夜映照著他垂頭俯視人間的痛苦又仁慈的姿態表情。神龕下放一張供桌,桌上擺了兩瓶鮮花和許多支紅燭。今天,供桌鋪上清潔白布,用做講道壇,一排排長條凳上坐著的有孫元化夫妻兒女、王徵、張燾、孫家老僕、張家老僕等入教多年的教友,也有今日受洗的新教徒。湯若望很容易就造就了最恰當的境界,他用純淨嘹亮的嗓音講經佈道,熱情地歌頌天主和耶穌,領大家一字一句地誦讀主禱文:堅信天主,拯救自己有罪的靈魂,施行仁愛,死後得進天堂,獲得靈魂的永生……無數支大大小小的蠟燭圍繞著神龕,把亮光一起投向受難的耶穌,聖體像塗了金似的光華一片,神龕下神父那繡了銀絲的法衣和胸前的金十字架,都在這燦爛的光華中閃爍,神聖莊嚴的氣氛感染了每一個人,把他們從日常的煩囂、苦惱、怨恨中解脫出來,升上藍天白雲之間,得著片刻精神的安寧、心靈的淨化……

教徒中迸出哆哆嗦嗦的一聲:“神父!……”

是銀翹。她臉色蒼白,不敢抬頭,濃密的睫毛垂下,不安地顫動著,彷彿被自己的大膽嚇住了。

“孩子,你有什麼問題?”湯若望的聲音是那樣慈祥淳厚,就像白髮蒼蒼的老父親在安慰自己生病的女兒。兩串淚珠陡然從銀翹眼角滾落。她咬咬嘴唇,堅持說下去:

“罪孽深重的人,天主也肯接納嗎?”

“我的孩子,全能的上帝,我們的天父,發大慈悲,應許把赦罪的恩典賜予一切真心悔罪、誠信主、歸向主的人,耶穌降生,就是為了拯救這個世界上的罪人。”

“若犯貪財害人罪……犯奸淫罪違反十誡呢?”銀翹口吃吃地把極難出口的話到底說出來了。

施洗儀式前,孫夫人曾把受洗者的情況一一告訴神父,他知道銀翹曾是某京官的侍妾,所以並不見怪:“我的孩子,只要真心悔罪,與人親愛和睦,立志自新,從今以後遵上帝的命令,行上帝的聖道,他的靈魂就一定能得到拯救,升入天堂。”

他極而言之,講了聖女瑪德萊娜的事蹟:瑪德萊娜原是一位絕色名妓,極其奢侈豪華,每日花天酒地,又生性淫蕩,多少名門子弟為她身敗名裂、傾家蕩產,被時人痛恨唾罵,原是必下地獄的罪惡女子。後來她受天主感召,悔罪自新,屏棄一切華服美味,居住木屋,著粗衫,以清水面包為食,每日誦讀聖經、贖罪祈禱之外,還不住鞭打自己,苦苦修行,終於得到天主的赦免,靈魂升上天堂,進入聖徒聖女之列,為千萬教友所敬仰。

“願上帝憐憫你們,”神父向大家宣讀著安慰文,“拯救你們脫離一切所犯的罪,賜你們行善的力量,賜你們永生,阿門!”

“願榮光歸於主!”教徒們同聲回答,其中可以辨出銀翹嗚咽抽泣的嘆息。

受洗的十八名教徒跪在神壇之下,神父口中誦讀著施洗禮的經文,莊嚴地把聖水一一點向他們。當他的手觸到銀翹額頭時,不禁呆了一呆:多麼光潔柔嫩的膚色啊!那是自幼精心保養、經過修飾調理的皮膚,誘人的芳香彷彿生自肌理之中,隱隱襲來,令人心旌搖動。湯若望連忙攝神靜氣,暗暗吃驚:她絕不是普通婢女或侍妾……

教徒們同聲讚道:“主與我們同在,阿門。”

洗禮完成,新老教徒都感到興奮:前者有了幾分歸宿感,後者為了同道的擴大增強。受洗的都將得到教名:約瑟、大衛、瑪麗亞、保羅、賽西麗亞、露西亞、瑪德萊娜等名字被提出來。一個異國情調的新名字,多麼有趣啊!而在今後的聖事中,彼此將用教名相稱,連帥爺、夫人、小姐也一樣,好像大家是同輩人似的,這怎麼敢呢?喔唷,想想都叫人害怕!……

銀翹虔誠地問:“神父,我的教名可以選瑪德萊娜嗎?”

“可以。孩子,你就叫瑪德萊娜吧。”湯若望和藹地微笑著,為銀翹劃十字祝福,暗暗確認自己的判斷——這或許是一箇中國的瑪德萊娜。

教徒們散去了。湯若望儘管因傳教的新成績十分高興,卻也實在身心俱疲,以致幼蘩問他能不能告解時,孫元化夫婦連忙制止,責備女兒不懂事,竟然看不出神父若再不立刻上床休息,眼看就要站不住了。

幼蘩難為情地低了頭:“真抱歉,神父!”

“不!為什麼?”湯若望蹙眉道,“上帝任何時候都不會拒絕他的孩子告罪的急切請求,湯神父不可能瀆職偷懶!伊格那蒂歐斯,阿嘉達,我曾是你們全家的懺悔神父啊!”一瞬間,他如注入了神藥一般,垂下的雙肩挺起來,重新顯得神采奕奕、熱情蓬勃,疲倦憔悴彷彿被一陣風吹走。

孫元化真佩服湯若望對他的傳教事業的崇高熱情和無窮的不知疲倦的精力。他不再多說,指著祈禱室邊垂著厚重帷簾的懺悔室:“請吧,湯神父。”

合攏帷簾關住門,小小斗室便如同開天闢地以前一樣漆黑、混沌一片了。神父靜靜站著,懺悔的幼蘩跪在他腳邊,這真是一個供人思索、令人內省的環境氣氛……

這次一見這姑娘,湯若望就發現她變了,難道兩個月間忽然長大了?她沒再請求做修女,行洗禮儀式時,她又心事重重,顯得很苦惱。藉此機會,湯若望用注滿慈父情的純淨低音安慰這個可憐的孩子:“上帝愛這世界,所以差遣獨生聖子耶穌基督把我們從罪惡中拯救出來,並在天上為我們代求,使我們進入永生。讓我們省察自己對上帝、對人的過錯吧,讓我們除去靈魂的重負吧!……”

幼蘩終於鼓足了勇氣,低聲懺悔:“神父,我曾發誓要做修女,終生供奉天主。如果……如果我終於不……終於沒有做修女,違背了自己的誓言,這是背信棄義的罪惡,對嗎?”

“放心吧,我的孩子!天主原沒有允許你當修女的請求,只要堅定對主的信仰,仁愛的主會原諒你。”

“我……我……不該思念一個不認識的人……犯了不潔之罪……”幼蘩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這人是教中兄弟姐妹?”

“我不知道。”

“與你父母家庭相識嗎?”

“我不知道。”

沉默片刻,神父把手輕輕地按在幼蘩的頭上:“可憐的孩子,幸而你迷途知返,能夠悔過改正。全能的上帝寬恕你所犯的罪,賜你進入永生。阿門。”

平日豪爽有男子氣、說話極利落的孫夫人沈氏,進了懺悔室跪在神父腳下,竟激動得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我有罪,求、求天主寬恕……我悔改自新,我犯了嫉妒罪……”

“不管是何種過失罪行,天主將賜予所有真心悔改的人以赦免的恩典,拯救他們的靈魂。”

“我,我……”沈氏突然流淚了,“我早就不能盡為妻的職分了,丈夫有家其實沒有家……我卻總怕他移情別戀,便嫉恨所有能與他相見的女人,暗地詛咒她們不得好死……哎喲,我真是罪孽深重,怎麼有這樣的壞心腸哦!……”

孫元化進到懺悔室,又是另一番氣象。他虔誠地跪倒後,很長時間默不作聲,黑暗中只聽得二人的鼻息:神父平緩悠長,懺悔人起伏不穩。終於,孫元化長長吁了一口鬱積胸中的悶氣,低聲徐徐說來,如在夢境中與人暢談:

“我一生為情所累。少年荒唐,遊學大江南北之際,結了許多露水姻緣,犯了姦淫之罪。但因事在三十年前,自己業已淡忘,又因其時尚未皈依天主,所以不曾懺悔告罪,終於受到主的懲罰……來至登州,便聽說客店女兒被情人所棄,母子正月十六投海自盡的故事,從此被罪惡感纏繞,總覺得這是自己當年作下的孽,常有噩夢見那母子討命……

“當年情泛,至今不能記清是否在登州有這一段。但那許多女子,其中豈無得此結果之人?為此特闢懺悔室,每每祈告天主拯救她母子靈魂得昇天堂,乞求天主饒恕我的罪惡。我以為主已憐憫我,接受我的懺悔和求告了,孰知……唉,我是否註定此生為情所累至死?情魔時時誘惑,年近半百,仍不能自已,有許多次險些又破了主的戒律!

“我必須滅除心中罪惡的火苗,求天主憐憫他的僕人,饒恕我的罪惡,求最慈悲的父拯救我!……”

孫元化走上仕途之時,也曾努力實踐“吾日三省吾身”的先賢教誨,來痛悔自己少年時代的荒唐。但自省功夫越作到家,內心的罪惡感就越重,這沉甸甸的精神重負完全得獨自默默承受、不敢被他人窺見,痛苦鬱結五內,實在難忍。是天主教的告解儀式給予了他所需要的一切——他有了傾訴的地方,有了懺悔的機會,他把靈魂深處的罪惡重負卸下來,交給了天主,於是他得到了解脫。他不斷地自省、告解,由淺而深,今天,終於藉著懺悔最新過失之機,傾吐出了埋藏心底困擾他數十年的往事。如果能得到解脫,也不枉此生作一回虔誠的天主的教徒了。

湯若望接受過許多信徒的懺悔,從未如聽孫元化懺悔這樣震驚,震驚不在他懺悔的事實,而在於他那威嚴、正直、英明的外表之下,竟然埋藏著這樣深的秘密,這樣可怕的隱痛!……按照常規,他向懺悔人宣讀了解罪文,代上帝寬恕了懺悔人的罪惡,允許他們仍舊得著天主的恩寵,獲得靈魂的永生。懺悔人沉重的心得以輕鬆,獲得極大的安慰。

湯若望作為神父,必須為懺悔人絕對保密;但作為孫元化一家的朋友,卻不免為這個家庭擔憂。因為夫妻父母子女間心靈上的隔閡太深了!

然而,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湯若望看到的是一個和諧美滿的家庭。告解之後的母女倆,像是經了一番沐浴似的精神煥發,幼蘩恢復了天真,沈氏又那麼興高采烈、快人快語,對丈夫關懷備至。孫元化不改常態,仍是威嚴中帶著儒雅,仁慈裡顯出精明,全身心地投入了造船造炮築炮臺的龐大繁雜的事務中,並且總是拉著湯若望同來同往。

在登州盤桓了十天後,湯若望回京師了,留下一個隨軍牧師陸若漢主持教務。湯神父得意於此行傳教工作的成績,想到孫元化一家又覺得心裡不安。中國人的內心沉埋得太深,和他們的外表相差太遠,他真擔心朋友一家還有更深的隱憂,引起料想不到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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