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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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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秋手一哆嗦,一瓣鹹鴨蛋掉到桌上,他眼睛盯住天壽,臉上陡然佈滿嚴霜,回眸掃了戲團頭一眼,才把火氣硬壓下去,冷冷地問:“誰跟你說的?”

天壽被父親的表情嚇住了,囁嚅著說:“沒有……誰,一直叫二姐、三姐什麼的,我想,那總該有個……有個大姐……才對……”

“好了,”柳知秋截住天壽的話頭,面無表情地說,“為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問了不該問的事,罰你今天不吃早點,給我背《長恨歌》。什麼時候背過了什麼時候來見我,去吧!”

天壽一聲不響,低頭就離開客廳。師傅懲罰師弟,兩位師兄照例不該表示同情;戲團頭剛才還在誇獎“嚴師出高徒”,當然也不好阻攔。第三撥兒來吃早點的母女四個也覺出不對頭,互相交換著眼色,靜悄悄地喝豆漿。一時誰也不說話,氣氛挺僵。

封四爺是客,理所當然地要出頭緩和一下氣氛,他笑道:“柳師傅真是與眾不同,連處罰徒弟都這麼雅緻,這麼文質彬彬。”

這話正說在柳知秋的得意處,也驅走他心頭的不快,笑答道:“我一向推崇李笠翁【李笠翁:李漁,字笠翁,蘭谿人。清初戲曲理論家、作家。所作傳奇《風箏誤》、《蜃中樓》、《玉搔頭》等十種,合稱《笠翁十種曲》;另著有《閒情偶寄》,對戲劇理論有所豐富和發展。】,他有句話說得最好:腹有詩書氣自華。我門下弟子,不但得天天早起練功喊嗓,天天說戲學戲,還得天天讀書背詩練琴棋書畫,不然絕成不了氣候!”

戲團頭雖感到柳知秋的狂傲,倒也佩服他的見解,讚道:“所以呀,所以呀,您柳師傅能在梨園行鶴立雞群,獨樹一幟嘛!”

柳知秋聽得心裡舒坦,面色轉霽,可扭頭向著弟子和妻女們,又是一臉嚴霜,“我立個死規矩:從今以後,誰敢在我面前再提大姐媚蘭這四個字,別怪我不留面子不客氣!……今兒上午沒精神說戲了。天福天祿,吃過早點回屋寫字作畫,練琴彈琵琶,下午再學新戲!”

天壽怕的是背書,不怕背詩,背詩讓他覺得有趣。

朝廷有定製,在籍優娼,三代之內不得習舉子業,不得入仕為官,入官學私塾甚至設家館讀書都屬違制,有僭越之罪。所以,柳知秋是以教戲學字為名,親自給徒弟開蒙的。先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接著讀《孝經》、《詩品》和《千家詩》;之後該上《四書》的時候,他便禮聘自己的一位曾為秀才的師兄,給弟子們講書,自然,用的還得是說戲的名義。

天壽四歲開始背《三字經》,因年歲小開蒙晚,進度總趕不上師兄。離京師之前,師兄們早讀完《四書》,天天在背讀書寫《古文觀止》了,天壽才讀完《論語》和半部《孟子》。為孟子見那該死的梁惠王和莫名其妙的荷丈人,他手心都被父親打腫了;但念起“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來,簡直像唱曲一樣流利好聽,用不了三遍,就記得一清二楚了。

在南下的旅途中,父親要他開始讀《唐詩三百首》。他第一次接觸古體詩,竟也非常喜歡,許多美麗的句子常在他夢中出現。所以,背《長恨歌》對他其實不是懲罰,反倒很受用,不過,餓著肚子背詩,終究美中不足。

他走上平臺坐下,雙手抱膝,把那本舊得卷邊兒的《唐詩三百首》壓在咕咕叫的肚子那裡,好像它能緩解飢餓似的,閉了眼,只動嘴唇不出聲地背誦著:“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他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和好幾個人的呼吸聲,立刻睜眼,並猛然站起身,膝上的書也“啪”地摔落在地:天福天祿和大香小香四個人竟一齊站在他面前。

天福連忙把書拾起來,溫和地說:“背好了沒有?要不要幫你?”

天壽抿了抿小小的嘴唇,也不看大師兄,說:“正在背呢!”之後又不出聲地低頭揹他的唐詩,微微扭開身子,似向眾人表示:你們別來打攪。

大香解開她提著的手帕包,是夾了香腸和鹹鴨蛋的餑餑,小聲說:“英蘭姐叫我捎給你,怕你餓壞了……”天壽並不回身,也不停止背誦,只搖搖頭不肯接受。

“嘿!瞧你這不瞅不睬、大模大樣兒的!”小香早忍不住,大聲地說,“誰欠了你二百吊錢不成!”

天壽抬眼,直直地看著小香,好半天,才小聲地說:“四姐姐,你幹嗎騙我?”

小香嘻嘻一笑:“我也沒想到爹會發火呀!他一向是最心疼你的嘛!……行了行了,別說那個啦,我們都想來看看你怎麼纏身的……”

“什麼?”天壽後退一步,低了頭,大大的眼睛從下朝上盯著小香,烏黑的瞳仁滿是懷疑和戒備,“你管呢?”

大香友愛地撫摸一下小弟的辮髮,擔憂地說:“我們纏腳那會兒都疼得要命,你纏身怎麼受得了,很疼吧?”

天壽的態度彷彿也軟下來,垂下眼簾,搖了搖頭。

天祿老早就在上下打量師弟了,這時撓撓自己的招風耳,皺著眉頭笑道:“唱旦角真倒霉!好好的還要纏什麼身,多難受!還不如改生行醜行呢!”

天壽瞪他一眼,不回答。

天福關切地說:“沒給你纏腳吧?千萬別纏!前些年有個唱旦角的優伶,不甘心自己滿腹才學埋沒掉,冒了士子籍赴鄉試,考中了舉人,得了實缺官兒,直升到太守,為官清廉公正,愛民如子,可造福一方呢!偏是他早年間不但纏身,還纏了腳,平日只能在靴子裡塞棉花。結果下鄉去勸農遇雨,靴子沾泥脫落,露了餡兒,給人告發,下了大獄,最後在監中自殺了……多可惜!”

大家都聽得怔怔的。

天福又添了一句:“要是你日後也能中舉做官,那也說不定哩……”

天壽扭開臉,誰也不看,只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沒纏腳,只纏了胸、肚子、胳膊和大腿……”

“快讓我瞧瞧!”小香立刻興奮地嚷起來,動手就要去解天壽的衣紐兒,“到底怎麼個纏法子,讓我也學學!”

南下以來天氣和暖,天壽只穿了件藍布夾袍,外罩繡蘭草寬邊杏色琵琶襟小毛坎肩,紐袢兒又多又密。可不等小香的手伸到,天壽就用雙手緊緊捂住衣襟,驚慌失措地連連說:“不!不!……”

天祿覺得師弟的樣子很滑稽,便幫著小香說道:“我們都沒見過,就讓師兄和姐姐們開個眼,有什麼要緊!”

天壽越發裹緊了衣裳,兩隻胳膊全摟在胸腹間,紅頭漲臉、滿面怒色,亮晶晶的黑眼睛帶著明顯的敵意輪番掃過面前的幾個人,固執地大聲說:“不!就不!”

天福和解地勸道:“師弟不願意就算了吧,有什麼好看的?”

小香漂亮的吊梢眼一翻,生氣地說:“太子爺又犯犟脾氣,故意彆扭了不是?我倒不信了,你個七歲的小人兒,犟得過誰去!我偏要看!”

天壽眼睛都黑了,大叫道:“我偏不肯!”

小香對天祿一示意,兩人嘻嘻哈哈地朝天壽逼近,天壽卻虎著臉一步步後退,直退到平臺欄杆,再無可退,兩人同時揪住了天壽的坎肩兒,笑道:“看你還往哪兒跑?……”

天壽突然一低頭,小香登時驚叫:“哎呀!你咬人!該死的小東西!……”

天福和大香也趕緊圍上去,幾個人都惱了,七嘴八舌地說:鬧著玩兒的事,怎麼竟咬人!竟下口咬親姐姐,太不成話!去告師傅師孃,得好好管教!還不快向姐姐請罪……天壽被圍在當中,就像掉進陷阱裡的小動物,驚慌又可憐地四處張望,還使勁咬住下嘴唇,絕不做聲。

小香哭著罵著再次衝上去,要揪天壽。天壽雙手抓著欄杆,小小的身體一溜,一下子鑽到欄杆外面,站在那只有不到半尺寬的平臺沿上,瞪大的眼睛裡一團不顧死活的瘋狂。他尖聲叫道:

“你們誰再敢過來,我就跳下去!”

眾人頓時愣住。

從平臺上看過去,天壽彷彿懸空站著,他腳下兩丈深處就是河水,船正兜了滿帆的風全速行駛。天壽的頭髮、衣襟、袍邊都在風中飄揚擺動,他小小的身體那麼單薄輕靈,彷彿隨時都會被強勁的風吹跑。

天福著急,說鬧著玩兒怎麼弄成這樣了,快勸勸師弟,別出危險!天祿也慌了,說快退後快退後,叫師弟自己鑽回來。大香要上去伸手拉天壽,小香卻一跺腳,攔住大香,滿臉橫不論的神氣,雙手叉腰,叫道:

“你唬誰哩?跳哇,你跳哇!淹死了我賠你的小命兒!”

這當兒,下面的中艙窗戶開啟,柳知秋探出頭,衝著上面吼道:“誰在那兒瞎鬧?!”

天壽嚇得一哆嗦,手一鬆,竟像一片樹葉,隨風飄飄,忽地落入波濤中!

孩子們嚇得哇哇大叫:“不好啦!天壽掉水裡啦!……”

這下子,滿船驚慌,一片忙亂。

柳知秋捶著艙壁跺著船板大叫:“停船!停船!快救人!”

戲團頭站在船頭高聲喊道:“快救孩子!救出孩子賞銀十兩!”

立刻就有好幾個水手撲通撲通地跳下水去撈天壽。

天壽娘和英蘭扶著船幫搖搖擺擺地跑著,哭叫著天壽的名字。

船主吼叫著:“落帆,快落帆!”

…………

當柳知秋像抱嬰兒一樣抱著用棉袍包裹著的天壽,一步步走進艙房的時候,天壽的姐姐和師兄們都跟了過來,看著那張蒼白的、雙目緊閉毫無生氣的溼淋淋的小臉兒,都低了頭,心裡不是滋味。穿過客廳進了中艙,柳知秋低啞著聲音叫天福把通客廳的大門閂住,就領著一直哭個不停的天壽娘往他們的臥房走。英蘭要跟著進屋,被柳知秋喝住。他回過頭,面色比烏雲還要陰沉,目光像利劍一樣從孩子們身上一一掃過,狠狠地說:

“誰都不許進來,給我老實在戲箱房待著!……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天壽要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一個個都別活!”

天福天祿坐在戲箱上,英蘭和大香小香站在門邊,誰也不說話,都心驚膽戰地極力想要聽清臥室裡的聲音動靜,但隔著一條廊子、板壁和緊閉的門,只能聽到母親一聲聲“苦命的兒!”一聲聲“心肝寶貝兒!”簡直像是在哭靈……

戲箱房裡靜得掉根針在地上都能嚇人一跳。這沉寂令人恐懼,令人皮膚起栗,大香小香都受不了,渾身亂抖,英蘭只好把她倆摟在懷裡。

不知過了多久,隱隱約約聽得裡面叫了聲“爹”,又叫了聲“娘”,跟著就是爹孃驚喜的嗚嚕嗚嚕的說話聲。大香長長噓了口氣,軟軟地從姐姐懷中滑下來,坐在了地上。戲箱房中這才一片喘氣和嘆息。

又不知過了多久,“哇--”的一聲,臥室突然傳出天壽的哭叫:

“我的鏡子!嗚嗚……我的鏡子不見了!啊啊……”

隨著母親的絮語安慰,哭聲漸漸變成聽不清楚的抽泣。戲箱房裡大香看看小香,小香咬著好看的小嘴唇,裝作看艙頂,沒有理睬。

“嘭!”一聲巨響,臥室門大開,撞在艙房壁上彈了好幾個來回,柳知秋大步流星地走出來,面色鐵青,神情可怕,眼睛像兩團燒得通紅的火炭。他一語不發,“砰”地開啟戲箱,拿出大片木刀,照著天福天祿就沒頭沒腦地猛抽猛打,又急又狠,彷彿不打死他們不能解氣。兄弟兩個早跪下了,只用雙手抱著頭護住臉,默不作聲地任憑師傅痛打。

見天福天祿臉上都汗淚交加,英蘭知道父親打得重了,連忙上前跪倒,扯住父親的衣襟,說:“爹,您甭發火兒!彆氣壞了身子!……”

柳知秋一把將英蘭推了個跟頭,吼道:“氣死我你們就稱心啦?……還有你們這兩個小賤人!”說著左右開弓,拿著大刀片就照兩個女孩扇過去。大香撲通跪倒,胳膊先捱了一板;還沒打到小香,她已經吱哇叫喊哭著告饒:

“爹呀!別打啦!我再也不敢啦!……”

待到天壽娘聞聲衝過來抱住柳知秋的胳膊時,大香小香都捱了好幾下,英蘭抱著妹妹,姐兒仨哭得嗚嗚響。天壽娘哭著說:“天壽已經過來了,你就手下留情吧,女孩兒家怎麼能這麼打嘛!……”

柳知秋吼道:“都是你慣的!你還護短!……鏡子呢?鏡子呢?”

大香從懷裡掏出那用手帕包著的天壽的愛物兒。

“你?……”柳知秋目光一閃,厲聲追問,“誰出的主意?”

大香從來不說謊,此時卻難開口,只無奈地看了看小香。

“小香!”柳知秋壓低的聲音更具威脅。

小香微微一顫,還是勉強地撒嬌似的笑了笑,說:“爹別生氣了,是我們不對,鬧著玩兒,逗逗天壽,玩兒兩天就還給他的……”

“鬧著玩兒?”柳知秋盯住小香,“偷鏡子是鬧著玩兒,攛掇天壽來朝我要大姐也是鬧著玩兒?招一幫人要看他纏身也是鬧著玩兒?把他逼得摔水裡差點淹死也是鬧著玩兒?……”柳知秋越說越氣,提起腳照著小香狠狠踹過去。小香哇呀尖叫一聲,趴在地上痛哭。

“柳師傅!柳師傅!”戲團頭封四爺在用力敲客廳通中艙的門,他剛才去給救天壽的水手發賞銀,如果他在旁邊勸一勸拉一拉,孩子們捱打不至於這麼慘。

柳知秋不理睬封四爺,拿大刀片在桌上猛地一拍,指著孩子們惡狠狠地說:

“都給我老實聽著,今兒我把話撂這兒,你們誰再敢碰天壽一手指頭,我砸斷他的狗腿!誰再在天壽背後使壞,我就把誰轟出這個家!天壽是我柳家的獨苗兒,也是我們老兩口兒後半輩子的依靠,偏他愛他天經地義,叫他太子他就是太子!誰眼紅也白搭!……好了,英蘭,開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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