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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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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欽差大人下令封鎖夷人商館,最終斷絕夷商飲食的關頭,夷商才不得不屈服,答應繳出所有鴉片,胡昭華也才覺得隨時可能丟掉的頭顱總算屬於自己了。

後來這位林欽差又長任兩廣總督,在他治下,胡昭華一干行商們過日子能不小心翼翼、提心吊膽?難怪他剛被朝廷革職,胡昭華就如釋重負,把停了兩年的戲又唱了起來。

天壽聽他說罷,輕輕嘆道:“看你消瘦許多,想必吃苦不少。但經此一番歷練,未嘗不是好事。”

胡昭華朝椅背上一靠,望著天壽感慨地點頭道:“果然知我者韻蘭,旁人再不會作此想,只知一味悲憫怨恨……”

天壽不願迎合討好,但當面反駁主人也不明智,他咬著嘴唇沉默片刻,終於不願違心地預設,低垂著眼簾小聲說:“莫怪我逆著公子你的心意說話,那大人是奉朝廷之命,禁菸繳煙有百利而無一害,家父因此而脫離苦海;再說虎門銷煙,萬民歡騰,著實大張了我天朝的國威!他是一位少有的清官、好官,竟被革職……”天壽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胡昭華一時發矇,略一思索,恍然而悟:“我聽說他曾解過你的牢獄之災,與你有恩的,是不是?……唉,我雖被他整治得半死不活,心下還是敬服他的為人。不要說我,就是那些夷商,一面為鴉片恨他入骨,一面也還佩服他,說他是天朝少有的明白人哩!”

天壽疑惑地看看胡昭華,不知他這番話是真心還是假意,卻聽得樓下一片喧鬧,那裡的筵席已經散了,天壽便又起身告辭。

一瞬間,胡昭華的神情變了,象牙色的面頰泛上一片粉紅,溼滋滋的紫紅色嘴唇綻成溫存的微笑,兩道多情的長酒窩也格外地深了,眼睛水汪汪的,目光像軟軟的細毛刷子在天壽的臉龐上掃來掃去,一面輕輕地說:“要是我不讓你走,你說你走得了嗎?”

天壽的心怦怦亂跳,這熟悉的微笑仍像他幼年初次見到時候一樣,吸引他感召他影響他,使他一時有些迷亂,有些氣促氣短。他咬牙屏息,使自己平靜,畢竟久在臺上做戲,平日需要以做戲來應付時也不犯難,便略沉了一沉,微微笑道:

“胡爺不會如此這般的。”

胡昭華逼近來問:“為什麼?”

天壽讓笑容消失,靜靜地說:“胡爺既引我為知己,自然不會強我所難了。”

胡昭華一時語塞。

他一向認為自己是情場老手,是情場聖手,豁達灑脫是他只吸花蜜不受花朵困擾的最大長處。直到兩年前的“書齋波瀾”為止,他與天壽交往七八年,都沒大動過這方面的心思,一直拿天壽當忘年交的小友,一個可親可愛的孩子。兩年分別後的今天,他卻奇怪地發現自己似乎動了真情,而且情不自禁,這真是太可笑了!他自嘲地笑笑,端起面前的酒一口喝乾,隨後說:

“那好吧,我就只重複雨香的話,你回我的胡家班好不好?今兒我跟封老四說,他都答應了。”

天壽望定胡昭華:“他賣我要了多少錢?你買我是為了抵我父親的煙債吧?”

“哎呀,看你說哪裡去了!……”

“胡爺你放心,家父的債我就是窮一生之力也要奉還,今日的戲份我不要了,請你的王師爺記上我還債的第一筆。”

“唉,韻蘭韻蘭,你拿我當成什麼啦?萬把兩銀子的事我何嘗放在心上!你我交往這麼多年,我何嘗動過你一手指頭?我一直拿你當天下第一名花,供在我心頭最高貴最乾淨的地方啊!你想想,你想想啊!……”

天壽低頭不語,眼角卻瑩瑩閃光,滲出兩滴冷淚。

胡昭華見狀,站起身想要撫慰對方,又改了主意,在席邊幾個檀木花架和粉彩瓷花盆間踱起了步子,不時停步觀賞那些開得十分燦爛的各色菊花。等他轉過身再次面對天壽時,又是一副笑嘻嘻的瀟灑不羈的神情,半真半假的口氣:

“看這意思,你是信不過我啦。我說咱倆換帖子拜金蘭,做永久契兄契弟!”

天壽也學著他的樣兒半真半假地笑著,搖搖頭。

“要不然,你棄弁而釵,從此裝扮成女子,我娶你做夫人!”

天壽依然笑著搖頭。

“要是我給你發誓,你信不信呢?我若背信棄義,天打五雷轟!”

“快啐口水!”天壽趕忙制止,皺起了眉頭,“誓也可以隨便亂髮的嗎?”

胡昭華故意連連地說“天打五雷轟”,他喜歡看天壽著急的樣子,因為這孩子平日太文靜太喜怒不形於色了。但天壽很快又淡然了,說:“你是不是常常賭咒發誓啊?要這麼著,你拿冷香他們怎麼辦呢?”

“他們算什麼!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不過一時興至,過去也就完了。”

“你還有那麼多大小夫人呢。”

“你從小就唱《長生殿》,還不懂得三千寵愛一身專嗎?”

天壽又不做聲了。

頭頂上的西洋玻璃吊燈華彩四溢,在天壽粉光玉潤的臉上流蕩,煥發出一片嫵媚和溫柔。胡昭華再也忍不住,上去一把攥住了天壽的小手,幾分傷感幾許怨恨幾多強制地說:

“韻蘭韻蘭,你就真的這麼狠心?……”

天壽受驚似的,極快地抽出手,跳身離座站得老遠,紅頭漲腦,幾乎要哭出聲,好半天,抽抽搭搭地說:“我們家祖傳的死規矩,賣藝不賣身!”

胡昭華好氣又好笑,又有說不出的憐惜,心下想這孩子對自己吸引力這麼大,或許正是因為他很難到手吧。他故意長嘆一聲,說:“這規矩是你那不成器的爹教導你的吧?”

孩子賭氣回答說:“再不成器,爹也是爹!”

“好好好,果然是個大孝子!”胡昭華笑著調侃,“他管你這麼嚴,他自己倒……”

一語未了,樓下一片喊叫天壽的聲音。天壽急忙抽身朝露臺跑,一邊大聲答應著;胡昭華快步跟在後面。一片夕陽,正照著急急走來的一群人,看得十分清楚:是冷香他們客氣地陪著三個男子。走在最前面的是天壽的師兄天福,他已經看到露臺上的師弟,正大聲喊道:“天壽!你看是誰來了?……”

天壽大叫一聲,扭身就往樓下跑。胡昭華沒攔住,也就跟他下了樓。王師爺正站在樓門口,兩人目光一對,王師爺小聲說:“沒成?”胡昭華笑著搖搖頭。

那邊天壽已經衝了過去,一把抓住天福身後的那個人,大失常態地又是捶又是打又是搖,嘴裡喊著叫著笑著:“哎呀,師兄,師兄!……你可回來啦!多少日子也不給我們個信兒!該死的鐵鍬!……”

王師爺驚奇地聳聳稀疏的眉毛,“呀,天祿也回來了!當年您家班裡的三玉筍都在眼前,怪不得他們能進園裡來呢……”

胡昭華沉著臉,說:“是冷香帶進來的,好拔眼中釘。”

王師爺試探地說:“便強留,又如何?姓林的已革職,何懼天福?”

胡昭華搖搖頭:“我早就對你說過,兩情相洽方是至境,你還是不懂……況且,你細看看後面那個人。”

王師爺傾身向前,仔細望望,倒抽了一口冷氣,那個長袍馬褂瓜皮帽的中年人,雖然身體發福、面頰鬆弛,但眉目仍顯得俊秀,竟是曾被前任欽差大人懸賞緝捕的夷商買辦鮑鵬!近日探得訊息,說他已榮任新點欽差大人的親隨,提前來廣州公幹了。

照理說,這鮑鵬和胡家都做的夷人生意,本該是一路的;可當年為了生意買賣,有不少過節,如今小人得志來找茬兒報復也是有的。

“看來不破點財過不了這個坎了。”胡昭華小聲說了這麼一句,便打疊起滿臉殷勤的笑容迎了上去:“啊,鮑老弟,好久不見了,您倒好哇?紅光滿面,可真發福!哈哈哈哈!……”

鮑鵬拱手還禮,也哈哈地笑著大聲寒暄,彷彿多年的老友重逢。加上王師爺湊趣,三個人越說越熱鬧,笑聲傳遍了花園。

離他們不遠處的兄弟三人,雖然也都笑著,可眼睛都溼潤潤地發亮,互相看了又看,半天說不出話。分手兩年,時間不算長,可對這些正在成長的男孩子,變化都不小:大師兄個頭長了,圓臉也變長了;二師兄倒像矮了一點兒,臉卻成了方形,下巴更像鐵鍬了;小師弟卻幾乎沒變樣兒,還那麼可愛,只是更像個靚仔了。

後來,天祿眨眨眼努力笑出聲,說:“今兒我請客!咱們弟兄痛痛快快兒地喝他個一醉方休!……”

“二師兄!你打聽到我娘和我姐她們的信兒了嗎?……”天壽扯著天祿的袖子,眼巴巴地滿懷希望。

兩位師兄互相交換一道目光,天福輕輕嘆了一聲,天祿連忙笑著說:“師弟你彆著急,咱們弟兄合力去找,總能……”

不等天祿說完,天壽早忍不住淚水雙流了。

天祿搖搖頭,苦笑道:“都多少年了,師弟你的眼淚還是像那草葉兒上的露珠子,一碰就落……”

天福也感慨萬端:“唉,兩年前,那最倒霉的一天,可不就打天壽掉淚開始的嗎?……什麼時候想起來,都跟昨天的事那麼清楚,想忘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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