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那一天,開始就很彆扭。
那天下午有堂會,人家點的是《遊園》、《驚夢》、《寫真》和《離魂》四折,明擺著要看天壽演的杜麗娘,可天壽死活不肯演,又沉著小臉不說原因,問得急了就直掉眼淚,誰還敢招惹他?偏偏娘還向著他,說改唱《西廂記》裡《遊殿》和《聽琴》兩折吧。戲份兒少了一半不說,大早起還得陪著他對戲【對戲:戲曲演出術語。為了演好戲,在臺上不出差錯,演員們要先對詞走排一遍,不化裝,不用伴奏,稱為“對戲”。】。師兄和姐姐們心裡不免埋怨天壽鬧角兒脾氣。
天福的張生,天祿的小和尚法聰,都是本色當行。紅娘一角只好由小香暫替。鶯鶯小姐總是蔫頭耷腦打不起精神,紅娘卻輕俏活潑,唱做出色,幾乎奪盡了天壽的戲。不但張生和法聰的眼睛離不開紅娘,就是歇下來那點工夫,那哥兒倆也直是圍著小香轉:天祿教她走身段,天福把柳門唱腔的絕活兒告訴她。滿屋子就聽見小香一陣陣又亮又脆的笑聲。
大香來送茶,倒了兩杯先奉給了大師兄二師兄,他們都轉手遞給小香,不約而同地說:小香妹妹喝茶。小香抿嘴一樂,一手接一杯,喝了;大香再奉茶給師兄,小香半道截住又喝了。師兄們看得直笑,倒像比他們自己喝了還高興。
大香又提壺斟茶,小香一把奪過小茶壺,就著壺嘴咕嘟咕嘟喝了個幹,然後拿茶壺在茶盤上一,高叫一聲:續水!
小香素來得意便輕狂,可今天做得太過了,連大香這麼溫和沉靜的人也不能忍受,揚起臉皺了眉,不滿地瞪了她一眼。小香卻衝她擠擠眼兒,說:知道你那小心眼兒滿裝的是師兄,不搶這幾口還能有我的份兒?大香啐她一口,臉兒一紅,趕緊低頭出屋。小香一回頭,見天壽也瞪著大眼睛看她,便不在乎地嘻嘻一笑,晃晃腦袋說:咱們接著對戲呀!
天壽把手裡的團扇一摔,賭氣道:“我是鶯鶯還是她是鶯鶯?大師兄你唱‘正撞著五百年前風流孽冤’,規矩是張生和法聰都該不錯眼兒地瞧著我才對,你們倆怎麼都趕著去瞧紅娘呢?”
兩個師兄互相瞧一眼,都有點不好意思。
小香拖長聲音笑道:“哎呀,好我的小兄弟,你就是跟師兄花園贈金一百次、洞房花燭一千回,不也是演戲嘛,你可吃的什麼飛醋哇!……”
天壽頓時小臉通紅,一跺腳,衝著裡屋喊道:“娘!你聽四姐姐說的是什麼話!……”哭腔哭調才出聲,眼淚就撲簌簌掉下來了。
天壽娘在裡屋就罵道:“小香你個小挨刀兒的,早晚要下拔舌獄!……天壽好孩子,上媽這兒來!……”
天壽進屋,母親照例撫慰一番。英蘭悄悄笑著對娘說:那哥兒倆都迷上小香那小妖精了,可憐大香的心又在兩個師兄身上,瞧娘你日後怎麼分派處置吧!
天壽娘長嘆一聲,說:現如今家道成了這個樣子,顧了今日顧不了明日,有點兒錢就讓你老子抽個精光,哪裡辦得成婚嫁!就是要辦也要分個長幼先後不是?……
英蘭垂下眼簾輕聲說:“爹這個樣子,娘苦死了,英蘭就陪娘過一輩子,哪兒也不去!”
自從五年前英蘭聘定的未婚夫因吸鴉片病死以後,英蘭一直就是這句話,如今已是二十多歲的姑娘,再談婚嫁也是難事,天壽娘不由得眼圈一紅,說:
“傻孩子,女孩兒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天壽聽著,竟滿心苦痛委屈,抽抽噎噎,終於“嗚”地哭出聲,一哭就止不住,娘和姐姐連忙給他擦淚撫胸順氣。上月天壽演杜麗娘《離魂》,竟在臺上哭暈過去,此後每逢他長哭不止,娘總是格外擔心。今天娘同意他改戲,就是這個原因。
小香跑進裡屋,一看天壽這樣兒,連連叫他“淚罐子”、“哭包兒”,還笑著捏捏小兄弟的鼻子耳朵垂兒,哄著他說:“告訴你吧,你那大師兄二師兄都歸你,我才不希罕呢!……日後我呀,就算當不了安國夫人【安國夫人:南宋梁紅玉,名將韓世忠妻,出身青樓,後因輔佐韓世忠抗擊金兵,屢建功勞,被封為安國夫人,後改楊國夫人。】、國夫人【國夫人:唐代李娃,原為長安娼妓,後封國夫人。故事源於唐代詩人白行簡所撰《李娃傳》。】,還成不了薛濤、蘇小小【薛濤、蘇小小:均為歷史上有名的才女名妓。】嗎?憑我的容貌才情……”
英蘭撇嘴笑道:“這丫頭瘋了,什麼不好想,成天價惦著青樓女子……”
小香不服,說:“那又怎麼著?人家出大名享大福,比什麼命婦呀太太呀,風光多著去了!……”
天壽娘沉了臉,叱罵道:“不學好的下作東西!……”
才罵出口,院門“咣噹”聲響,跟著一片踢踢踏踏,腳步錯亂。娘兒們都住了嘴,面色陰沉下來。天壽娘緊張地小聲說:“你們都看好自己的東西,昨兒他可又斷頓兒啦。”英蘭苦笑道:“還有什麼東西?早叫他強要硬拿弄光了!”小香添了一句:“還連偷帶騙、連拐帶搶哩!”天壽娘發愁說:“待會兒他又要尋死覓活瞎鬧騰,咱們可拿什麼支應呢?……”
天壽爹竟沒露面,一頭鑽進他那間小耳房,不見動靜了。
天壽娘不放心,叫女兒們去瞧瞧,女兒都背過身不應。天壽嘆口氣說還是我去吧。小香嘴快,立刻說正該你去,要不是你當初敬給他那一團公班土,哪裡會有今天!娘和姐姐都趕緊責備小香。天壽頭一低,眼圈兒又紅了,轉身出屋,兩個師兄隨他一同去看師傅。
小耳房內極其寒酸,空空蕩蕩,一張床一領席,連被子都沒有,抽鴉片的用具卻一應俱全。當年徒弟們孝敬的那些銀製煙燈、鑲珠寶象牙的煙槍和最負盛名的太谷燈、膠州燈,早被做師傅的一次次賣、一次次換,如今都是最次最低等的東西了。柳知秋像只大蝦米,勾腰窩在木板床邊不住喘氣兒,面無人色,一陣陣打戰,見徒弟們進來,抖索的手朝懷裡掏,好半天才掏出一個破舊的銅扁盒兒,遞給天壽,口齒不清地吩咐說:“給給給……給我燒……燒燈!……”
盒裡竟裝滿了上等煙膏,足有半斤!兄弟們驚異地互相看看,無可奈何,只得動手,點燈、通煙槍、燒煙泡,柳知秋還哆嗦著緊催,已經有聲無氣了:“快快快……快著點兒……我可可可等不得要要要……要死了……”
裝好煙泡的煙槍遞過來,眼看要暈過去的柳知秋不知哪兒來的勁頭兒,餓虎撲食,奪在手中,連滾帶爬撲倒在破席上,湊近煙燈燈焰,猛地長吸一口,吱溜有聲,叫人直擔心他這口氣回不來……他終於仰頭把這口煙慢慢地吐出來,接著又吸第二口、第三口,貪婪得像要把滿屋的煙霧都吃到肚子裡去。他不喘不抖了,臉色也不像剛才那麼蠟黃乾枯了。天壽他們見狀就要退出,卻聽師傅說:
“別走,再給我燒兩口兒!”
這麼煙癮大發,抽個沒完,還要不要命了?徒弟們小聲嘀咕著,又不敢違拗,只好伺候他接著抽。
抽到第三個煙泡,他深進深出,越吸越快,越吸越急,整個身子都跟著大起大伏,搖得破床吱嘎亂響;快到不能再快、急到不能再急的當口,他突然背過氣似的一挺,呆住不動,眼睛眉毛鼻子全都皺成一團,齜牙咧嘴,彷彿不是極痛楚就是極苦澀,把天壽嚇壞了,驚叫一聲就緊著上前攙扶,被天祿一把攔住。果然,頃刻間柳知秋就回過氣來了,隨著長長出氣,繃得緊緊的身子鬆懈下來,軟軟地癱在席上,臉上居然竟泛出紅暈,額頭居然沁出薄汗,居然還心滿意足地閉眼搖頭,讚歎不已地咕噥著:“哦哦,欲仙欲死!欲仙欲死啊!……過癮!過癮!簡直地美透啦!給個縣太爺也不換哪!……還得好膏子啊!……”
天壽從沒看到父親抽菸抽出這種樣子,又驚異又害怕又厭惡,應當給他蓋上被子也沒心腸了,就要隨著師兄們悄悄離開。柳知秋卻睜開眼睛,朝徒弟們微微一掃,說:“你們今兒下午不是有戲活兒嗎?還不快打點著出門兒!”聲音口齒全都清清楚楚,甚至還帶了幾分早年的威嚴。
赴堂會的路上,弟兄們坐在騾車裡議論:老爺子夜不歸家,在哪個小煙館裡忍一宿是常事;可一大早回來,打哪兒弄的這麼好的上等煙膏?多半年了,他只抽得起次等的雲膏西膏,近日連次等的也難以為繼,整天在外鬼混著騙煙抽偷煙抽,家裡倒清靜了不少……
自從柳知秋成了煙鬼,再沒給天壽把過場,上園子赴堂會就都是天壽娘跟著。她聽孩子們說來說去,不由得發話,說你們不用疑著我,我沒給他煙錢,不到尋死上吊的份兒上我才不理他呢!咱家沒房子沒地,他想賣不也沒轍嗎?還能鬧騰到哪兒去!
大家雖說都恨這個墮落的一家之主,也沒有想到他敢這麼鬧騰。
當時,天壽他們都上好裝等著出臺了,英蘭慌慌張張跑了來,一把抓住孃的手,跺腳就哭,說:
“快想法子救救大香小香吧!她們叫爹給賣了!……”
天壽娘一聽,幾乎暈倒;天壽哥兒仨全嚇傻了。還是天福大幾歲年紀,定了定心,說:“英蘭姐別急,慢慢說。”
英蘭卻哭得再說不出話,只把攥在手心裡的一張紙條交給天壽,天壽趕緊展開,念出聲來:
“爹賣了我們頂債,快快來救!……這是三姐姐的字!誰送來的?……”
天福疑惑地看看師孃,說:“師傅再糊塗,總不至於……”
天祿搶過話頭:“怎麼不至於?你看他今兒早上抽菸那樣兒!別說賣房子賣地賣閨女,只要有膽兒,殺人放火他也幹!……英蘭姐你快說呀!”
原來赴堂會的孃兒四個剛走,老爺子就說要帶大香小香出門相親。英蘭說何不請媒人來家相,他說家裡這麼寒磣叫人笑話。那姐兒倆不敢違拗父命,跟著去了。哪知方才來了個粗使小丫頭,送來這張條兒,說兩個姑娘關在她主家的小閣樓上,央告她給家中送信兒;知道了她倆是柳搖金的姐姐,她才不顧危險趕了來的。她還說要救人得趕快,她家主人今兒晚上就要拿她們裝船帶走了!英蘭問她的住處,她嚇得連連擺手,連連後退,眨眼間就跑得沒了蹤影。
五個人愁眉相對,怎麼辦?
偏這時候催場的來要他們準備上戲。天祿把僧帽一摔,說:“這會子還唱的什麼戲!”天福忙用目光制止天祿,並對吃驚的催場說:“我們這就來,誤不了!”
催場的一離開,天壽也著急說:“誰還顧得上唱戲呀!”
天福平靜下來,沉著地說:“為保名聲,這事得捂嚴實了,天祿你就別嚷嚷,好嗎?”
天祿不滿地說:“名聲?他要是還懂這個,能有今天嗎?”
天福說:“不是他的名聲,是咱們的,是小師弟柳搖金的。日後咱們還得吃這碗飯不是?今兒的戲不能回,一定得唱。還有一層,大香小香是師傅賣的,要救她們只有花錢贖回這一條道兒。堂會戲份兒多賞錢多,要講贖,那一兩銀子都是要緊的!……再有,這事兒非找到師傅不可。我們上戲這工夫,就請師孃和英蘭姐先去找,就上他平日常去的小煙館兒,多半兒又泡在那兒了……”
這一會兒,天福竟成了一家之主,神態穩重沉著,說話入情入理,令人信服。
天祿眼睛一轉,補了一句:“依著我,得到上等煙館兒去找才對……”
還真叫天祿料著了。
哥兒仨應付完堂會,跟師孃英蘭姐會合一處,在西關有名的仙霞煙館樓上單間兒,看見他們的家主爺躺在鑲大理石的紅木雕花貴妃榻上,由兩個嬌媚的女人服侍著,舉一杆鑲銀煙槍、湊近一具太谷燈,正長一口短一口地過癮呢!天壽娘一反平日的嫻靜溫厚,母狼一樣兇狠地直撲上去,揪住柳知秋的脖領子,一把提溜起來,紅著眼睛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