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是個人嗎?連親生女兒都賣!禽獸不如的東西!快把女兒還回來!不然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哎呀哎呀這是幹什麼!叫人笑話呀!快放手!……”柳知秋可憐巴巴地小聲央告。天壽娘用力一搡,柳知秋一個屁股蹲兒坐在了地上。孩子們滿臉厭惡之色,都不願抬頭看他。
天壽娘氣得渾身哆嗦,指著他又罵:“你看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害得全家跟著你活受罪!你還有點兒良心嗎?不把女兒贖回來,我也不活啦!”說著,捶胸頓足,放聲大哭。
柳知秋沮喪地爬起來,突然左右開弓,噼噼啪啪連抽自己耳光,聲淚俱下:
“我不是人!我該死!實在是給他們逼得沒辦法呀!說是再不還債就要拿我全家算賬!他們殺個把人比捏死個小雞還容易啊!……還說我家的閨女早晚都是到人家當妾做小,趁著雙生女身價高,賣個好價錢就能煙債全消,還倒找給我八十兩銀子……原來他們拿大香小香賣了六百兩!可我只欠著他們五百兩呀!才給我八十,還黑了我二十兩銀子!……那會兒我就後悔了,說不賣了!可那買主更黑,說要贖就得加倍還銀子!……可不是後悔也遲了!……”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蹲在地上抱住了頭。
天福當機立斷,要師孃英蘭領師傅回家等候,他們弟兄立刻四出借錢,說什麼也要在天黑之前湊足這一千二百兩銀子!
太陽偏西的時候,滿頭大汗的天福先趕回來,來不及說話,從褡褳裡掏出四封銀子,說:“跑了多處,只借來這二百兩整數,還有十多兩零的,加上今兒堂會得的,差不多有三百五十兩了,天祿天壽從來運氣比我好,多半兒能湊齊。”
太陽又下沉了一點,天祿趕回來了,只借到一百五十多兩,讓眼巴巴地盼他回來的師孃嘆氣不止。天祿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有件事我說了師孃別罵我成不成?我還攢了點兒私房錢,如今正用得著它。”大家都很驚奇,天福說:“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你倒能攢下私房錢!”天祿做個鬼臉說:“真到了那一天,正好吃這私房錢消災解難不是?”天壽娘嘆道:難得這孩子有這份好心機!
天祿取出來他的私房,竟有八十兩之多!柳知秋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天壽娘瞥了丈夫一眼說:“這銀子沒讓你師傅弄了去真是萬幸!”
太陽更低了,天壽還沒回來。天壽娘急得團團轉,天福天祿也覺得蹊蹺,因為天壽是去大行商胡家借貸,而胡大少爺對天壽從來都肯幫忙的,今天是怎麼啦?那邊柳知秋已經開始煩躁不安,大打哈欠,鬧著鬧著就躺倒了。
這時候,胡大少爺的親隨趕到,送上一張一千二百兩的銀票,見天壽不在家,當面交到天福手中便告辭而去。全家人這才鬆了口氣。柳知秋也來了精神,要過那張銀票,又是看又是摸,眼睛裡光亮亮的,不知是淚還是什麼別的,不住地說這就好了這就好了。天壽娘沒好氣地一把奪過銀票,藏進懷中,立刻分派:“天福天祿留下看家,英蘭跟我跟你爹去贖人!”天祿說:“師孃,我跟你們一塊兒去,要是打架什麼的,我還有兩手哩!”
孃兒三個隨著柳知秋朝前趕,越走房子越破舊、巷子越狹窄,石板路不知什麼時候成了坑坑窪窪、到處積水的泥土路,一陣陣惡臭燻得人作嘔,乞丐、流浪漢、野雞、大煙鬼也越來越多。柳知秋不住地打哈欠喘粗氣流眼淚抹鼻涕,腳下步子倒不慢,嘴裡還快走快走地催。天祿問他到底在什麼地方,他也不理睬。
前面有人打架,看熱鬧的人把路都堵了,他們不得不從人群中硬擠過去,柳知秋還提醒大家小心,說這兒的小絡兒【小絡兒:舊時對扒手的別稱。】厲害得很,偷人錢財像掏自家口袋一樣方便。好容易擠過人堆,柳知秋叫了聲哎呀,說剛有個人影兒在天壽娘身邊一閃,可別把那東西摸走了!天祿英蘭趕緊回頭瞧,天壽娘也急忙從懷裡掏銀票,天祿發現了忙喊:“師孃別掏!……”已經來不及了,眨眼工夫,天壽娘都沒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只覺得丈夫突然身子一矮,自己手心一涼,柳知秋和銀票就都不見了。
天祿直跳起來,喊聲“快追!”撒腿就朝一處小巷子撲過去,天壽娘和英蘭小腳沒法追,都驚呆在那裡。
好半天,天壽娘還傻愣愣地回不過神來。她迷惑地看看自己的手,又掉頭尋找丈夫,嘴裡連說了幾個他、他,突然臉色煞白,渾身哆嗦,強笑著對英蘭說:
“你看,他……他倒這麼……著急,是他……拿了銀票去了,對不對?……”
英蘭不敢回答,也不忍回答,只悽悽切切地叫了一聲娘,便掩著臉哭了。
天祿跑來,滿頭滿臉是汗,憤怒地說:“他逃掉了!那個小巷子有五六個岔路口,他故意把咱們朝這兒領!……哎呀,師孃!師孃!……”
天壽娘一口氣上不來,昏死過去。
英蘭天祿連喊帶叫,掐人中捏虎口拍面頰,天壽娘終於回過氣,睜眼一看,慘然落淚,哭罵道:“這沒天良的狼心狗肺!這不把人坑死了嗎?……”
看看天色,大家愈加焦急,趕快叫來天福,分頭去找柳知秋。不然,連到什麼地方去贖人都不知道。
天壽到胡家借貸,錢沒到手,卻在書齋目睹了那麼一個不堪入目的場面,遭遇那麼一番尷尬,這讓他心慌意亂,又氣又痛,流著淚在街巷間盲目地亂走了許久。猛然想到姐姐們的危境,又趕緊擦淨淚水到別處籌錢;借到二三百兩頂不了大用,他趕回家去商量,家中竟一個人也不在。贖成沒贖成呢?眼看太陽就要落地,天壽想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到碼頭,只要發現兩個姐姐的蹤跡,先截住了再說!
廣州碼頭那麼多,她們會在哪個碼頭上船?是西上北江還是東下珠江?天壽全不知道也顧不得多想,只管一個碼頭一個碼頭地詢問過去,有車僱車,沒車走路。他又累又渴又餓,汗溼衣衫,腳底打泡,走過了多處碼頭,沒有一點訊息。他不肯罷休,咬牙堅持。
天壽心中的希望,隨著暮霞的漸漸消失一點一點地破滅。望著江邊船上燈火越來越多,望著水中金蛇般搖曳不止的光影,他滿心悽楚,半癱半倒地坐在石階上,覺得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天壽!小弟!”
天壽一驚,這分明是大香的聲音!他霍地站起來,趕緊四處探看,碼頭上的船太多,看得他眼花繚亂,也找不到這細細一聲的來源。是聽錯了?是自己心頭的幻覺?……
“小弟!……”
這一聲剛出口,似乎就被人捂住嘴了!天壽循聲一看,是一艘揚帆順水已經離岸的客船,艙房的視窗有個女子被人拖開,跟著啪嗒一聲,支起來的窗扇就放下來,死死關住了。天壽像捱了當頭一棒,直跳起來,拔腳就追,邊跑邊喊:
“三姐四姐!大香!小香!……”
船行江中,順風順水,走得又穩又快,天壽明知自己就是插翅也追趕不上,還是不甘心,沿著江岸拼命追拼命喊。他摔倒了,顧不上疼痛,爬起來再追;喊啞了嗓子也聽不到回應,仍然一聲聲叫著姐姐的名字……
眼睜睜地看著那船帆在沉沉暮靄中消失,他的眼淚刷地落了滿懷。這時他才覺得腳下冰涼,冷得發抖,低頭看時,自己呆立在水中,江上的輕浪正撲打著膝頭……
天壽滿心淒涼、渾身泥水、疲憊不堪地回到家中,天已經黑透了。兩位師兄陸續歸來,都十分沮喪。簡單的交談只帶來完全的失望。他們只擔心師孃怎麼能忍得下這口氣。
可直到深夜,師孃和英蘭姐都沒有回來。弟兄們坐立不安,一趟一趟地跑到老郎廟外的幾個路口守候,竟毫無蹤影。天壽嚇得只是哭,天福天祿急得亂轉,也顧不上勸慰小師弟。等得這麼心焦,卻等回來了柳知秋!
這會兒他回來還有什麼用?就算一千二百兩一文不少,也晚了!弟兄們敢怒不敢言,看著師傅一瘸一拐地走近,竟是鼻青臉腫、衣衫破爛,嘴裡哎喲哎喲地叫個不了,說可把我打壞啦!……把他扶回住處躺下,他一面叫疼一面斷斷續續地說:拿銀票去兌銀子的時候,叫兩個煙館老闆看見,找了一幫打手把銀子全搶走啦!我說這是贖閨女的要命錢,撲上去就奪,他們又打又踢,差點兒沒把我打死!我這肋骨怕是斷了,哎喲喲,慘啦!……
弟兄們當然不信他的鬼話,只問他師孃和英蘭的下落,他卻是連連搖頭說沒見到,又哼哼個沒完。
這當兒,老郎廟的門役送進一張紙條,天壽心驚膽戰地慢慢展開,一看之下,頓時臉色大變,顫抖著嘴唇想要說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來,終於“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轉身跑開,進屋又出屋,喊一聲娘叫一聲姐,哭得極是慘痛。天福天祿看過紙條,也好半天說不出話,互相瞧著,淚水直在眼眶裡打轉。
天福強忍悲痛,拿紙條遞給師傅,說:
“師傅,師孃和英蘭姐也走了!……”
他哽咽得說不下去。英蘭在紙條上說,娘恨透了爹,這輩子再也不願見他!不早早躲開,他賣出甜頭接著就會賣她們孃兒倆!她們回江都老家投親靠友,也好打聽大香小香的下落。
柳知秋連紙條都不接,只管哎喲哎喲地叫疼,還說:“愛走不走,誰還顧得上誰!……哎呀我好難受……誰給我弄口煙救命,我我給他磕一百個響頭哇!……”跟著他又捶胸又打滾,眼淚鼻涕一起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鬧騰一會兒,見沒人答碴兒,爬起身就說要出去找口煙,不然活不成了。
天福扭臉對著牆壁無聲垂淚,天壽還在院子裡失聲痛哭,天祿卻再也忍不住了,積蓄很久的怒火終於衝破對師尊的敬畏,激烈的話脫口而出:
“煙,煙!你為了煙賣掉一雙閨女,為了煙氣走師孃和英蘭姐,你!你還有完沒完?”
即使成了鴉片鬼,仍舊端著一家之主架子的柳知秋,面對從未有過的“犯上”,勃然大怒,抹一把滿臉的鼻涕眼淚,罵道:“好你個小兔崽子,膽敢教訓你師傅!反了你了!……女兒是我的,我想賣就賣,誰管得著!你們這些當徒弟的,沒本事給我弄煙救命,就拿你們賣了換煙抽也不冤!你給我找打!……”說著抓起床邊晾衣裳的叉棍,照天祿腦袋直抽過去。
天祿火冒三丈,一把接住棍子,瞪著火炭樣赤紅的眼睛,不管不顧地說:“你還算個人嗎?良心全叫狗吃了!我沒有這樣沒心肝的師傅!”憤怒中他順手把棍子朝前一拄,原想把這可惡的老頭兒推開,不料他太衰弱,竟噼裡啪啦摔下了床。
這一下可就鬧翻了天。老頭兒順勢滿地亂滾,大喊大叫:“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王八蛋!白眼兒狼!我今兒不殺了你不是人養的!……天壽!拿劍來!快拿我的劍來!……”他氣急敗壞地撐起身子就照天祿撲過去。
天福天壽連忙趕上前,又是扶又是攔。天福對天祿低聲一吼:“還不快跑!”天祿還在猶豫,天壽又揹著臉伸腿用力蹬了他一腳。天祿咬牙跺腳,扭頭走了。
天祿離開廣州前,弟兄們在碼頭邊的一處茶樓最後一聚。
天祿說師傅已恩斷義絕,不可救藥,早晚要把大家都拖垮,最後賣掉徒弟兒子了事。不如弟兄們一起走,沿著長江各碼頭搭班唱戲,一定能唱紅。
天福天壽卻不能像天祿那般決絕。天壽是親子,怎敢頂著不孝的大罪逃逸?況且他心裡一直受著內疚的折磨,覺得父親落到這種地步是他的罪過,哪怕受窮,哪怕被賣,也要盡生養死葬的孝道。天福是養子,一樣有盡孝的義務,又不忍看柔弱的小師弟獨力支撐,也不肯走。
分手之際,天祿把自己那八十兩私房錢全都留下,還囑咐天福把借來的錢早點歸還,免得又被師傅偷走。弟兄們揮淚而別,天祿說,要是混得好,一定回來看望師兄師弟。
就這樣,眨眼間,一個好端端的家七零八落,破碎了。
所以,兩年多以後,師兄弟們喜慶重逢之際,對師傅一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