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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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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壽從沒有被這樣的手握過:溫軟如綿,光滑如絲,柔若無骨,握得卻很有勁,叫你不易掙脫。不用看不用聞,就能知道這是一雙細膩修長白如蔥管的香噴噴的手。緊握天壽的手拉著他疾走的高大婦人,更吸引了天壽的所有注意力:她真是美麗非凡!但你無法猜到她的年齡,可以認為她已經在三十歲上下,但也會覺得她還是個二九佳人;奇怪的是,青樓女子的嬌媚妖豔和貴婦人的高雅倨傲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竟在她的身上糅合得渾然一體,這也真是前所未聞。

天壽注視她,打量她,發現她,欣賞她,默默地順從著她,竟忘了說話。她倒猛然停步,似喜似悲地看著天壽,說:

“你這孩子,怎麼也不問問我是誰,要拉你到哪裡去?”

天壽如夢方醒似的說:“哦,哦,你是誰?要拉我到哪裡去?”

她哭笑不得,說:“你是學舌的鸚鵡呢,還是個俊眉俊眼的小傻瓜?”

天壽的機靈勁兒上來了,笑道:“就當我是小傻瓜好了,誰叫你長得這麼好看呢?把我看傻啦!……真的,你是誰?”

她一笑,又親切又得意:“走吧,到地方你就知道了!”溫軟柔滑的手在天壽臉蛋上輕輕撫摸了一下,又拉住了他的手朝前走。

拐進來彎出去,走過了好多屋角和美麗的廊子,竟沒有下樓。一股奇異的花香遠遠地飄來相迎的時候,他們停在兩扇很別緻的朱漆門口,門的上半扇透雕著喜鵲登梅,門的下半扇浮雕著竹石蘭草。不,不對,天壽細細一看,驚異地發現,蘭草和山石倚著的不是竹,而是柳,是垂垂拂風的柳。

天壽趕緊抬頭去看她,她已經推門而入,把天壽拉進門後,又回手把門關嚴。

天壽呆呆地站在屋子當中,不知所措了。

滿堂高貴的紫檀傢俱沒有令他驚奇,一人高的粉彩花瓶和精緻的西洋自鳴鐘沒有令他驚奇,頭頂上四具垂了紅色流蘇、畫了花鳥人物的巨大宮燈沒有令他驚奇,滿壁的名人字畫、多寶中的青銅古鼎古尊古觚、兩架書櫥中的哥窯宣爐印章畫冊沒有令他驚奇,甚至掛在一面牆上的質地一流的簫笛琵琶和古琴也沒有令他驚奇;令他驚奇的,使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乃至慢慢闔上眼睛細細品味的,是這屋內無法形容的襲人芳香。

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薰衣物的百合香、檀香,但好像每一樣都有一點,卻又遠遠不夠,這馥馥芬芳,是這樣濃郁,這樣強烈,使人心醉神迷,使人筋軟骨酥,飄飄欲仙,全身的每一條經絡、每一處關節都鬆開了,什麼都不想,不想思索,不想動作,只想軟軟地躺在隨便什麼地方,舒張整個軀體,全心全意在這馨香中沉浮游蕩……

“天壽!”

聽得是英蘭的聲音,天壽忙睜眼,姐姐果然站在面前。她已經摘了帽子,不住地拭淚,劈頭就說:

“這是咱們的大姐姐媚蘭啊!……她離家的時候你才三歲,你不記得她,可她還記著你呢!……”

“大姐姐媚蘭?……”天壽驚異地再次注視那張美麗的臉,終於發現了使他一見就感到親切的原因:和母親相像的面龐,還有和英蘭相似的眉眼。但,比母親,她顯得青春煥發生氣勃勃;比英蘭,她更嫵媚更成熟,--如果英蘭是剛剛摘下的五月鮮脆桃,她就是那種託在掌心對著光能看見桃核、撕了桃皮一吸一嘟嚕蜜汁的紅紅白白的水蜜桃。他不由得想起小時候追問媚蘭下落招得父親大怒的往事……

“長得這麼大了,”媚蘭撫摸著小弟的頭髮、面龐,一雙晶亮閃爍的美目在天壽臉上緩緩游移,“又像爹又像媽還生得這麼俊秀!……總算老天爺可憐,讓咱柳家有後,接續香煙……”她的聲音發顫了。

“大姐,難得你不計前嫌,爹那樣待你,你還記著柳姓……我進門時候看那門上雕的柳樹,就明白了!”

“唉,兒女怎麼能記爹孃的仇!是個人,就不能忘了自己的來歷、自己的根本不是?況且二老都苦了一輩子,況且二老都已經去了……”她說不下去,撫著天壽的後頸,流淚了。天壽也哭了,英蘭跟著也哭起來。大姐伸出長長的胳膊,把弟弟妹妹摟在一處,三人抱頭痛哭。

痛哭使陌生感全然消失,彷彿中間十五六年的暌隔並不存在。

媚蘭命丫頭打水備茶點,服侍三人淨臉淨手,然後轉到客廳後面的小花廳喝茶。

小花廳竟帶著一道臨水長廊和一整面雕花鏤空軒窗。窗外廊下,一池碧水半池荷花,近窗數株高大的合歡樹,濃密的樹冠彷彿綠雲,一團團茸茸的合歡花更似綠雲中的流霞,使小花廳浮蕩著綠色,飄動著花香,在三伏天的炎熱中也如深秋般陰涼舒適。

茶清香,點心味美,天壽也餓了,在姐姐們面前用不著裝斯文,吃得格外痛快。媚蘭看著他舒心地笑了,說:“究竟是男孩子家,不一樣。看我家夢蘭夢菊吃飯,真是急人,恨不得一顆米粒兒一顆米粒兒地數!”

英蘭笑道:“男兒吃飯如虎,女兒吃飯如鼠,理當的嘛。”

天壽停了吃喝,抬頭一看,竟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裡,只有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媚蘭看看英蘭,再看看媚蘭看看英蘭,不住地打量著。

兩個姐姐都笑了,英蘭說:小心把眼珠子轉出眼眶子去了!媚蘭說:要把我們的臉看下一層皮去不成?

天壽笑眯眯地說:“我是心裡納悶兒,分開了看,你們倆怎麼都不像:大姐姐是遠山眉,二姐姐是柳葉眉;大姐姐是丹鳳眼,二姐姐是半月眼;大姐姐是櫻桃口,二姐姐是菱角口。可合在一塊兒,大姐姐和二姐姐還是相像,一看就知道是一家子!怎麼回事呢?……”

媚蘭笑道:“告訴你吧,小弟,是臉形兒像骨骼像,大處像了怎麼都像……”

天壽好像沒聽她說,還在不錯眼珠地注視著,忽然拍手笑道:“有了有了!你倆的頭髮最像!都是又黑又濃又軟,髮絲兒又細!跟我的頭髮都一樣!”

“小弟,聽我告訴你,這是咱娘傳下來的。揚州婦人好頭髮,天下有名!”媚蘭說著,轉臉向英蘭,“還記得嗎?小時候老纏著我給你梳頭?”

英蘭笑道:“那可不能忘!那時候你就特別會梳頭,翻著花式能一個月不重樣,什麼雙飛燕、蝶戀花、丹鳳朝陽、二龍戲珠,娘都比不上你!我纏著你不假,可你也拿我的頭做樣子試來試去的,對不對?”

“沒錯兒。”媚蘭笑著摸摸英蘭的頭髮和辮子,搖搖頭說,“你這頭髮可沒侍候好,又幹又澀,頭髮梢都開叉了吧?”

“唉,成天忙得暈頭轉向,顧不上它了。”

“這可不行!”媚蘭神情很認真,“女人家的頭髮可是要緊,一點兒不比臉蛋兒松心,好頭髮有時候更叫人銷魂呢!……我這兒有自家配製的油膏,來,我給你細細打整一遍,再給你帶些回去,隔一個月使一次,毛病就都去了。”

媚蘭說著,把他們領到花廳西面的屋子。

這真是個女人味兒十足的、香噴噴的梳妝屋!西牆上一面四尺寬三尺高的西洋大玻璃鏡子,鏡子下面擺著五尺寬的紅木大梳妝檯,沿牆根一排黃楊木精雕細刻著各種花鳥人物的大小衣箱,還有兩個同樣質地的高大的櫥櫃。淡綠色的紗門簾和窗帷繡著本色花、織著瓔珞和流蘇,直垂向地面。屋正中一張淡黃色的黑底漆雕圓桌,桌上有插著鮮花的西洋瓷花瓶、一套茶具、一個盛小食品的紅漆攢盒,四周有漆雕圓凳、瓷墩和坐躺如意的安樂椅、搖椅,最是妝臺前那一排紅木圓凳,從高到低共是八個,高的高過人肩,低的離地也就半尺。紅木圓凳的式樣非常可愛,擺在那裡就像一家八姐妹。

天壽很快就沉迷在這濃重的閨房氣息之中,也很快就知道了這八姐妹一般可愛的紅木凳的用途。

一進屋天壽就被大姐姐安排在圓桌邊喝茶吃瓜子花生,又叫英蘭坐在第二矮的紅木凳上,她從妝臺上那些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瓶子、罐子、盒子中取出一個青花瓷的美人肩小瓶,倒出一些油液在小碟中,自己坐上第二高的紅木凳,用一把小刷子蘸著油液仔細地在英蘭開啟了的頭髮上慢慢地刷。她們倆都對著鏡子,先還說著頭髮保養、駐顏術的事,漸漸地媚蘭問起這十多年家中的變化。天壽發現這間梳妝屋的南邊和花廳相連,也是軒窗外一道臨水長廊,便煞有介事地像士子一般轉身去欣賞窗外的合歡花和池上漣漪,但總忍不住回頭看,忍不住想跟她們一起,也開啟自己的頭髮,也塗上那些香噴噴的油膏,自己的頭髮一定比她們更黑更亮更柔軟光滑也更美……兩個姐姐的知心話一句不落地傳到他耳邊,英蘭正在絮絮低語,不住地嘆息。她和母親離廣州回江都以後的經歷,天壽多次問她她總沒有說明,不由天壽不豎起耳朵仔細聽。

英蘭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像媚蘭那樣違逆父親,離家出走。

她十五歲那年曾經受聘,男方是廣州梨園行一位著名樂師的獨子。不幸那人早早染上鴉片癮,青春年華便送掉了性命,英蘭於是成了望門寡。梨園行的節烈原本不像詩書人家那般嚴酷,但英蘭卻不肯再嫁,寧願侍奉父母做養老閨女。後來眼看著父親又陷進鴉片的深淵,英蘭深惡痛絕,才敢於攛掇母親一走了之。

母女說是回老家,其實老家沒有人肯接納她們。老家沒有她們的田產房屋,族中也不認她們這些淪為下賤的戲子人家;受盡冷落和白眼之後,母女倆在揚州城邊開了個小小豆漿鋪,靠著英蘭自幼練就的本領和母女倆的辛苦,不久就在城關一帶小有名氣,足以維持日常生活。

好景不長,母親多年操勞,加上那一場家變帶來的氣怒交加,心力交瘁,又時常想起家,想起天壽,便坐下了病根兒。到揚州定居的頭一年,還能幫著英蘭在鋪子裡打點,不時攬些針線活兒補貼家用,第二年春天犯病,從此就沒有起過床。英蘭要照顧鋪子又要照顧母親,忙得不可開交,到老人病體日重一日不能離人的時候,只好把鋪子歇了。為母親請醫抓藥,把母女倆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積攢的錢花得一乾二淨,再搭上女人們最心愛的首飾頭面等物,母親卻仍是救不回來……這樣,當母親枯瘦如柴的臉上只剩下一雙眼睛還有些微生氣,當母親用這雙眼睛最後留戀萬分地看著英蘭再說不出話的時候,英蘭不但欲哭無淚,也已經一貧如洗了。

母親一輩子活得不容易,總不能讓她老人家給一領破席捲到亂墳崗子上去吧!英蘭撫屍痛哭之際,不只是舍不下母女情分,也為母親的後事愁得沒法辦。安葬母親,得買墳地,得買棺材,再簡單也得有個葬禮,這都要錢哪!……英蘭豁出去了,決意效仿二十四孝中那些流傳千古的孝子孝女--賣身葬母!

撕白布做了一面長方旗,使最濃的墨,用她最喜愛也最拿手的顏體,寫了四個大字:賣身葬母;又在一張白麻紙上細細寫明母死無錢安葬的緣由,籲請仁人君子援之以手,情願做奴為婢以為抵償。她選擇了最熱鬧的南關碼頭,緊挨著鄉下人插標賣自家孩兒的那處地方,長方旗挑上竹竿插在身後,白麻紙訴狀鋪在面前,她自己就靜靜地跪在那裡。

她一直低著頭,看著各種各樣的腳川流不息地走過:光腳不穿鞋的和穿草鞋的,穿破舊鞋和穿雙梁鞋、牛鼻鞋、雲頭鞋、尖口鞋、圓口鞋的,穿馬皮靴、牛皮靴和穿粉底青面緞朝靴的,還有精工刺繡的各種金蓮小鞋,高腰矮腰、高底平底,甚至還見到幾雙滿人婦女天足穿的花盆底繡鞋……她從沒想到過,人世間有這麼多不同的腳、不同的鞋、不同的走路姿態,看得她頭昏眼花。可惜,放慢腳步、肯停下來的不多,肯停在她跟前的更少。曾有一個衣飾華美、說不清年齡的女子站下,托起她的下巴頦看了看,搖搖頭,轉向另一處,與那個賣十歲女孩兒的漢子搭上了生意。還有一個管家婆模樣的女人來問話,聽說她只肯為奴三五年,也就搖頭離去了。

直到第三天,當一雙穿烏黑的馬皮軟靴的男人的大腳在面前穩穩站定的時候,她竟心慌氣短,又是害怕又是企盼。男人的大腳遲遲不動,也不做聲,似在仔細觀看白麻紙訴狀,好一會兒,才聽得一個極低極厚重的聲音嗡嗡地響過來,她被震得簌簌發顫。那聲音說:

“賣身葬母。是一位孝女了。這四個字是請誰寫的?”

英蘭仍低著頭,答道:“回客官的話,是小女子自己所寫。”

“哦?”那聲音透著驚訝,“那麼這訴狀呢?”

英蘭還是不敢抬頭,說:“也是小女子自己所擬所寫。”

遲疑片刻,又問過來:“既如此,為何落到這般境地?”

英蘭此時才微微抬眼,匆匆一瞥,面前竟是位神情莊重的偉丈夫,一雙熠熠生輝的眼睛正氣凜然,叫人立時就生出敬重之心。英蘭終於毫無掩飾地將自己的來龍去脈和目前的困窘都告訴了他。他對背後的僕從示意,他們便從背囊中取出紙硯筆墨,要英蘭書寫。英蘭知道這是要辨別她的真偽,也是靈機一動,信手寫下初唐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那人很覺震驚,沉默許久,說:“無論如何,先辦了令堂的喪事再說。”

他領著僕從,隨英蘭回到她那泥牆草頂的臨街小鋪,裡外走了一遍,嗟嘆不已。此後的幾天,他出錢出力,委派了幾個能幹人,把母親的喪事辦得體體面面。當英蘭前去申謝時,才知道他也是路過揚州,不日又將離去。他不提賣身的事,英蘭自己卻過意不去,最後的結果是,嫁他做妾以報此大恩……

“真難為你了!……你替我們姐妹盡了孝,真不知該怎麼謝你!……”媚蘭停下手中的活兒,注視著英蘭,感嘆良多。在英蘭講述過程中,她們兩人的位置已經換了好幾次,為了刷那一頭長長的秀髮,英蘭從矮凳漸漸往高凳上坐,媚蘭從高凳漸漸換成矮凳,這時候已經刷到髮梢,她倆也分坐在最高和最矮的圓凳上了。英蘭只辛酸地笑笑,說這是理當的,誰遇上都得這麼做不是?媚蘭復又笑道:

“聽妹妹這麼說,我這妹夫他是個官身了?他叫什麼名字?”

英蘭說:“小小官兒,不足道……姐姐你呢?這十多年,怎麼過來的?”

媚蘭笑道:“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把你頭髮刷好了,細細說給你聽!……小弟,過來幫幫忙,拿這把頭髮提一提……天壽!”

天壽早就聽呆了,心潮澎湃不能自已。聽有人叫自己名字,倒嚇了一跳,趕緊站起身,朝妝臺這邊瞧瞧,走過來。

英蘭連忙說:“別叫他!我來。他一個男人家,不要做這些女人的事兒!傍妝臺傍不出好男兒!……提哪一把?刷完了吧?”

天壽打了個冷戰,愣愣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媚蘭看看妹妹又看看小弟,笑笑,說,我來吧,這就好了。

英蘭從高凳下來站在當地,亮亮的潤潤的黑髮披了一身,像一道黑色瀑布,從頭頂直垂到膝窩。英蘭照照鏡子,也很高興。媚蘭要她再披散一會兒,幹一幹再編辮兒,又拿一個裝滿油膏的小瓷瓶遞給英蘭,又說:“你真得要經心護養了;我的頭髮放下來能一直拖到地面,可我還大著你七八歲呢!”

天壽平日裡看慣了不覺得,可有媚蘭在旁邊比著,英蘭就顯得膚色發暗眼圈發黑,目光黯淡面容憔悴,倒像她是姐姐媚蘭是妹妹。天壽不由得要為英蘭抱不平,說:“二姐姐這些年吃了好多辛苦,成天操勞,費心傷神,還要騎……”他陡然住了口。他本想說騎馬練武風吹日曬的,剛才英蘭姐不肯說姐夫名諱,自己也不該透這口風,趕忙改口道:“還有其它好多家務活兒要做,哪能像大姐姐這樣養尊處優,坐享清福啊!那就怪不得大姐姐白白嫩嫩格外少相了。”

媚蘭笑道:“這話不假,誰都說我有福氣。可小弟你別以為大姐姐我就沒吃過辛苦,能有今天,也不容易!……走,到我屋裡坐著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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