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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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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不是你的屋裡?”天壽奇怪地問。

媚蘭嘻嘻一笑:“也是也不是,這裡外人還能來,那邊只有自家人才許進。”

媚蘭領著他們穿過花廳,走進東邊一間屋。

馥郁的馨香,再一次令天壽英蘭神迷心醉,飄飄欲仙,但他們又不得不睜眼,極力分辨自己身處何方,為什麼周圍氤氳著淡淡紅霧、隱隱紅煙?……定下心來,才發現這寬闊的房間裡所有的佈置都離不開粉紅色:天花板和四面牆是近乎肉色的淺紅;織進金銀絲的窗帷和門簾是美麗的薔薇色,綰著玫瑰紅的華麗花邊和流蘇;所有繡花桌袱椅袱都以荷紅為底色;就連窗下貴妃榻上胡亂扔著的繡花靠墊,也是明麗的桃紅色;地面鋪著圖案複雜的洋紅色地毯;桌上、几上、臺子上擺著水紅紗檯燈;大大小小花架花盆花瓶花甕裡的鮮花也都在深深淺淺地紅著。屋角一架高大得異乎尋常的床龕,雕著極其精緻複雜的花紋,懸著如雲似霧的銀紅色的細紗帳,帳門和帳身都繡著綴了珊瑚珍珠的茜紅色花草,床龕的四角和兩面懸樑上,掛滿了各色各樣的小宮燈、香囊、玻璃脆片的鐵馬兒、西洋式的風鈴兒……

這顯然是媚蘭的臥室。天壽英蘭互相一對視,都懂得了媚蘭在極力炫耀。英蘭皺眉,對天壽微微搖頭;天壽卻忙著轉向媚蘭,問:

“大姐姐,你這屋裡是什麼香呀?香得我心慌慌的,都要暈過去了!”

媚蘭得意地笑笑:“這香咱中國可沒有,是商客從印度帶回來的。”

“叫什麼名兒?”天壽問。

“沒名兒,就叫它迷魂香,不挺合適的嗎?”

“擱哪兒呢?讓我瞧瞧!”

媚蘭一指:“在帳子裡掛著呢。”

天壽迫不及待地趕上去,伸手分開帳子掛上帳鉤,竟又呆住了:從沒見過這樣富麗堂皇的床!這是一張紫檀木床,又寬又深又高,三面雕花,竟是雲朵、花葉中振翅飛翔的光身子西洋小天使。最想不到的是這些小天使們環護著三面二尺多高的西洋玻璃鏡子,互相照耀,使得床內景象重重疊疊、繁繁雜雜,一片古怪。

天壽把尋香的事忘了,指著床望著媚蘭說:“這床……”

媚蘭笑得更加開心:“這床不一般吧?是我定做的,花了一千多兩銀子呢!”

天壽不明白地問:“大姐姐你再愛美,睡覺也用不著照鏡子呀?”

英蘭制止地叫道:“天壽!……”說著,自己的臉慢慢地紅起來,很快就跟她身邊那瓶玫瑰花一樣了。

媚蘭詫異地看看天壽,問英蘭:“小弟還是個童男子?”

天壽心裡一動,驟然間紅暈升上面頰,媚蘭這一問,使他猜到了鏡子在這裡的功用,他隱隱記起那個淫蕩的武則天的鏡室故事,不料在這令他如此沉迷、令他恨不得立刻還原他女兒身的充滿女人味的地方,竟看到了同樣的活春宮設定。

似有一根長長的鋼針直刺心房,他驟然明白了,這光怪陸離的床,這粉紅色的華貴奢靡的房間,這蕩人心魄的馥郁芳香,都為的高價賣身。這寧波頭等風月場狀元坊中的所有一切,又都是靠賣身掙來的!而賣身,是他從懂事起就最為鄙視、最為不齒的一件事!……一時間羞恥壓得他抬不起頭。“潔身自好”的四字橫幅雖然早不在床頭張貼,但久已鐫刻在他的心頭,流淌在他的血脈中……

媚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哈哈地笑了一氣,笑得十分得意,十分張狂,但她立即避開這題目,收住笑,說:“小弟道我養尊處優享清福,倒也不錯,可我也不容易啊!吃苦受罪,只比你英蘭姐多絕不比你英蘭姐少!……當初我偷跑出家門,才十五歲,肚子裡還懷著夢蘭這丫頭,能活下來就算我命大了!……”

十六年前,媚蘭未婚先孕,嚇得幾乎自殺。所幸她的情人、也就是孩子的父親敢作敢當,膽大妄為,便雙雙私奔了。她的情人正是柳知秋最得意的弟子,唱小生的殷天喜。兩人沿著運河南下,途中在一處破敗的關王廟拜堂成親,泥胎神像便是媒證和賓客。五天後在破廟中生夢蘭,若不是碰巧有個走親戚的鄉下婦人路過,母女倆都活不成。這自然要感謝關老爺顯靈救命,所以夢蘭的小名兒就叫關妮兒。

一家三口在江都城落了腳,搭上了個在揚州一帶盛行的男女合演的崑曲班子。殷天喜和媚蘭這一對生旦搭檔很快就唱紅了。媚蘭自幼聰明伶俐,父親授徒她總在一旁聽看,自己偷偷反覆揣摩演習。跟天喜搭上私情,也是由學唱曲子起的頭。她既有家傳的技藝,又有比一般男伶姣好柔美的扮相做派,唱了幾季之後,媚蘭的名聲更高過了天喜。媚蘭還有個好處,並不恪守昆班只唱崑曲的規矩,不但能唱梆子亂彈秦腔,連本地的江淮戲、常錫文戲和安徽的採茶戲花鼓戲都唱得像模像樣,成了各處班子爭相聘請、各地看客特別關愛的紅女伶。

娼優從來並稱,同屬下九流,娼多能為優,而優頗有為娼者。女伶更不是良家婦女,媚蘭自然也說不上潔身自好。

十年前,天喜病故,媚蘭厭倦了梨園生涯,把夢蘭寄養在江都,自己到蘇杭一帶闖蕩,最後看中了寧波的繁華,便在這裡掛花牌樹豔幟,名為梨花院,從天喜的姓,自稱殷媚蘭。因為能唱能說,見多識廣,不到三年,蓋了新房和花園,買了出色的姑娘,添了使用婢僕,成了寧波府數得著的上等風月場。究其原因,卻是一樁誰也說不清的怪事:

頭一年,媚蘭接待的客人中,有八位秀才中了舉。

第二年,她的客人中,又有五位舉人老爺中了進士。

第三年,凡進出梨花院的客商,十有八九賺了大錢。

人們於是議論,梨花院是塊福地,殷媚蘭是個福人兒,誰能挨她一挨睡她一睡,誰就能沾上福分。還有人奉媚蘭為花界狀元,稱梨花院為狀元府。媚蘭也就順水推舟,改梨花院匾額為狀元坊,人們叫她殷狀元,她也就樂滋滋地承受了。

換匾後,媚蘭的生意更是芝麻開花節節高,來往寧波的官員、遊歷江浙的名士高人、攜資百萬千萬的連同夷商在內的各路商客,沒有不知道狀元坊的。到狀元坊擺酒請客談生意,被認為是最有面子、最吉利的事情。

女兒夢蘭十歲那年回到寧波,跟其他買來的姑娘一同養育教導,也如當年柳知秋教導徒弟一樣嚴格,崑曲歌舞、琴棋書畫都拿得起來。夢菊是特為跟夢蘭做伴兒收的乾女兒,姐妹倆如今是狀元坊身價最高的一對清官人【清官人:尚未賣身的妓女稱清官人,也叫小先生。】。

那個年輕男人叫虞得昌,是前年認下的乾兒子,幫著經管狀元坊,很是能幹。

媚蘭訴說著經歷,悲慼之容漸漸被安詳、寧靜和十二分的得意所代替。講到夢蘭,她眉飛色舞,為自家擁有這樣一朵名花能保狀元坊長盛不衰而無比欣慰;講到乾兒子,她眯縫著眼曖昧地笑個不停,叫人不難猜到這乾兒子是兼做情人的。

媚蘭說完,接下來竟是一陣沉默。英蘭和天壽都好久不說話。

後來英蘭勉強說了一句:“想不到你我先後都到了江都,陰差陽錯的,總也沒碰面。”

媚蘭嘆道:“江都終究是老家,雖說一個親人也沒有……”

英蘭咬咬嘴唇,認真地正視著媚蘭:“姐姐你日後作何打算?”

媚蘭嫣然一笑:“有什麼好打算的!只要我這狀元坊生意興隆,一日旺過一日就好!”

“聽妹妹勸一句,姐姐還是早早跳出這煙花生涯吧,揀個好人家從良才是正理呀!”英蘭說得非常懇切。

“從良?”媚蘭驚異地瞪大眼睛,像聽到公雞下蛋、母豬上樹似的哈哈大笑,“要我扔掉狀元坊這麼大一份家業?這可是我媚蘭憑本事苦苦掙來的,難道我平白送人不成?再說,哪個男人有這麼大福分,消受得了我和我的狀元坊?”

英蘭嘆道:“你也該替夢蘭想想啊!”

“夢蘭?夢蘭在這裡有什麼不好?吃穿住用樣樣精美,上得戲臺、進得官府、遊得山水、見得世面,有多少女人能比得上她?你就算算,上至娘娘貴妃的皇宮內院,下至千金小姐誥命夫人的閨閣蘭房,多尊貴的女人都不能拋頭露面不是?哪有她這份自由自在、開心順心?就連你出這趟門不還得扮成個公子爺才行嗎?”

英蘭默不作聲,神情不自在起來。

“再說,我保她做清官人已經三年,就是要她揀著一個情投意合、家境好心腸好的男人才開苞【開苞:清官人第一次接客的隱語。】,不然我還不準呢!日後如若處不好還能跳槽【跳槽:原意是嫖客丟開這一妓女而又和別一妓女相好,如馬另在別槽就食。媚蘭此說反其意,把妓女放在主動地位上。】。真遇著可心可意、海誓山盟、一生一世靠得住的男人,心甘情願娶她做正頭夫人,那時候再從良也不遲!”

聽媚蘭說出“正頭夫人”的話,英蘭頓時臉色難看,說:“即便是做妾,終究是良家婦女;青樓女子無論穿金戴銀,花天酒地,總脫不了下賤骯髒!”

媚蘭並不生氣,還是笑:“哎呀呀對不住,傷著妹妹你啦!要說賤不賤的,做妓是比做妾下賤;可妹妹別忘了,做優比做妓還下賤,咱們家可是做優的,賤到底了!你嫌棄誰去?……說到頭,男女間不就那麼回事?妻妾也好,婢妓也罷,到了男人身子下,還有什麼不一樣?……只不過做妾的是一個男人多個女,做妓的是一個女人多個男,誰又比誰好、誰又比誰賤呀?”

“你!”英蘭氣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媚蘭自管得意地說著她的心裡話:“要說賤也算賤,我這人就是離不開男人,沒個男人在身邊就吃不香睡不好。可這怪得了我嗎?要怪就得怪咱爹,怪咱柳家做優,叫我從小就從戲裡知道了男男女女的那回事,叫我從小就為了這個心蕩神搖!我也不後悔,唱戲對我的心路,做妓合我的性情,人能順心合意過一輩子,也就是福分了!……”

英蘭臉都白了,猛然站起,指著媚蘭,憤怒的聲音在發抖:“竟說出這樣自甘墮落的下賤話!怪不得爹在世的時候絕不許我們提起你一個字,果然是個賤坯!自輕自賤的賤坯!我沒有你這樣的姐姐!天壽,走!”

天壽驚慌地扯住英蘭的衣袖:“二姐,別這樣……”

英蘭勃然大怒:“你敢不走?你難道也想當像姑?你看看你的四個姐姐:一個做妓,一個做妾,另兩個也逃不出下九流!柳家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一棵獨苗,竟也這麼沒出息!怎麼對得起死去的爹孃!”

天壽對這裡有一種說不清也無法說出口的依戀,他心裡很深的地方似乎覺得媚蘭大逆不道的話有她自己的道理,做妾和做妓原本都被人輕視賤視,英蘭犯不著這麼盛氣凌人。他不由自主地一手扯著二姐,一手拉著大姐,嘴裡低聲下氣地說:“二姐,你消消氣……”

“啪--”英蘭回手狠狠地抽了天壽一個嘴巴。天壽下意識地一手捂臉,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不認識了的二姐:柳眉倒豎,怒目圓睜,滿臉如烈火中燒,紅得怕人。他一時怔住,心彷彿都不跳了。

媚蘭長嘆一聲,蹙著眉尖,幽幽地說:“英蘭,你這是何苦來呢!……”

英蘭用力從媚蘭手中奪過天壽的手,緊緊攥住那細細的手腕,喝道:“走!不然我踹死你!”

英蘭拽著天壽疾步下樓,媚蘭追出來,跟在後面急急地說:“小弟聽你二姐姐的話,你是個男子漢,就得有出息,為咱們柳家改換門庭!……”

聽得此話,英蘭腳下步子略慢了慢,媚蘭趕緊接著說:“英蘭妹妹我不怪你!日後有了難處儘管來找我,寧波這碼頭,姐姐我耍得開!……”

英蘭不再理會,一徑出了狀元坊,叫了一乘兩人坐的大轎,押解似的推天壽上轎回驛館。

一路無語。

到了驛館門口下轎,天壽甩脫英蘭的手,背身站在大樹下,一動不動。

姐弟兩個默默佇立。

英蘭冷笑道:“你是什麼意思呢?不想跟我去定海了?要自己獨個兒闖江湖去?……”見天壽既不回答也不回身,她突然火冒三丈,低聲狠狠喝道,“那你就滾!滾!去當那娼妓都瞧不起的戲子吧!”說罷,一個急轉身,挺胸昂頭地獨自進門而去。

天壽呆傻如一塊石頭,捱過耳光的臉依然紅腫著熱辣辣地脹,那尖刻的叱罵如刀刺在心,正火辣辣地疼,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幾不知身在何處……突然,一個念頭,像斧頭的銳利刀鋒,一下子就進了他亂糟糟的心裡:

他那麼心馳神醉地依戀著做個女人,如若成真,他能逃脫姐姐們做妾做妓的賣身結局嗎?……想到這兒,他身體痛苦地一縮,心口咚咚亂跳,驚得額頭沁出冷汗,幾許迷茫,幾分醒悟……

又一個念頭闖進來:

真的去闖江湖,當“娼妓都瞧不起的戲子”?……何止娼妓瞧不起,天底下有誰瞧得起!親孃也拿你當搖錢樹,親爹也拿你當玩物啊!……你抱怨誰去!你有罪呀,你生下來就是柳門的大罪人!就是因為你,斷了柳家的血脈、絕了柳家的後哇!……他急轉身,朝向大樹,那正是一棵濃濃密密的垂柳,他把綠絲絛般的柳條一股腦兒摟了滿懷,為了不讓淚水流下來被路人笑話,他極力地朝樹頂,朝天空遠望……

老天爺在上,他老人家對你畢竟不薄,給了你戰場上為國效力、破格擢升的機會,讓你能掙個正經出身,從此讓柳家跳出下九流、改換門庭,這是上天給你贖罪的機會,你難道竟辜負了?不奮發對得起誰?

這就是你的命!你得認!你得認哪!……

天壽的胸膛大起大落,太陽穴噗噗敲響,渾身氣血如同沸騰,如同熊熊火焰四處亂竄,直要裂胸裂膚奔湧而出。他低啞地怒吼一聲,如飛地衝進驛館,衝進自己的住處,從姐姐新給他做的白綾長衫上撕下一幅前襟,立刻咬破中指,用汩汩流出的鮮血,幾乎不假思索,寫下了兩個暗紅暗紅的大字--

礪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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