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是初冬,但十月小陽春,又有了一個豔陽天。
蘇州素稱金粉繁華地,園林精美更甲於天下。
如今,最古老、最為文人稱道的園林滄浪亭,竟戒備森嚴,禁止人靠近,雖然繞園皆水,仍是巡邏四出。在園門曲橋頭的“滄浪勝蹟”坊外,新造起一座高大的影壁,影壁與石坊之間的寬闊地帶,設定了轅門柵欄,轅門內外站滿了全副武裝的衛兵,各個雄偉剽悍,昂首挺胸,心高氣盛。因為轅門內兩根高高的旗杆上懸掛著兩面大旗,上面用很大的字寫著“欽差大臣”。
蘇州百姓都知道,因為八月裡浙江戰敗,損兵折將,萬歲爺天威震怒,特命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正黃旗滿洲都統、皇侄奕經為揚威將軍;左都御史、吏部侍郎文蔚及副都統特依順為參贊大臣,發京營和各省勁兵,兼程赴浙剿辦,征討逆夷,以期克復。數千年前春秋戰國吳越便是世仇,如今蘇州人對浙江兵敗也都嗤之以鼻,於是對朝廷派天潢貴胄統領大軍征剿更是津津樂道。
人們聽說九月裡欽差大臣們就離京南下了,十月初來到蘇州,駐節已將一月,卻不見有起駕進軍浙江的跡象。
軍國大事當然不用百姓操心,通常對這種戒備森嚴的所在,小民避著繞著走惟恐不及的,偏這位揚威將軍的轅門外,天天聚著一些閒漢,在那裡等著看熱鬧,指指畫畫議論不休。因為轅門外有件非常出名的東西:投匭。
影壁上大張著揚威將軍的告示,說,奉上諭:凡文武員弁及士民商賈中,有奇才異能或一才一藝者,均準詣軍前投效,有功從重獎賞;因此專設此投匭效法古風以博採眾議、召賢納士,凡願投效者皆許納名其中,三日後傳見;有能稔知夷務者,亦許當面密陳得失。
投匭這東西,據說是古代明君賢相為聽取民間建議而設的銅櫃,大到軍國要務、官吏清濁,小到百姓冤屈,都可以投書其中,總能得到滿意結果。如今將軍竟使用它,求賢若渴之心昭然,這是多少年都沒有聽說過的。將軍幕府中藏龍臥虎,能人有天上的星星那麼多,多是經投匭投效而來。有這麼多英賢之士輔佐,剿滅逆夷那還不易如反掌,自是指日可待!
不過,草頭百姓,承平日不是無路可走還不肯當兵吃糧呢,何況眼下真的要上陣動刀槍見血光!但是看看每天不斷有人來轅門前那亮煌煌的銅櫃投遞,看看每天巳時營裡像模像樣的開匭儀式,也是轅門一景,觀者一樂呀!
太陽把照壁的影子斜斜地投到地面的時候,園中傳出一陣鼓樂聲,一名身穿紅底小葵花錦袍的儀衛兵,手持牙邊三角黃龍旗走在最前面,隨後是鼓、鉦、鐃、鈸和笛、管、大小銅號組成的小型樂隊,引出一隊紅緯帽、藍號衣、黑布靴的兵勇,最後面是兩個儀衛兵跟從的一位藍褂朝靴、頭戴紅纓帽的書吏,雙手捧著滿鋪著橙黃軟緞的托盤,數十人和著鼓樂步伐一致地從園子裡走出來,過曲橋,穿石坊,出轅門正門,黃龍旗和樂隊停步,樂聲吹打不停,兵勇們二龍出水,各自到東西轅門口站定,書吏便先東後西,分別開啟立在轅門口的半人多高的銅櫃,亦即投匭,取出其中的投文函件,鄭重放進托盤。書吏一聲口令,肅立轅門的兩列兵勇又來個東西合流,匯合在正門前,按照來時的順序,邁著整齊的步伐,鄭重回營而去。往往人已消失進園門,鼓樂聲猶然不止,使那幫看熱鬧的閒漢手舞足蹈,好不開心。
天祿擔當開匭書吏的角色已經有些日子了,興奮昂揚和新奇感仍不減當初。
每日開啟投匭,取出函件送達臧師爺,並抄錄登記造冊,這是天祿的主要差事。走進幕僚們居住的藕香水榭院門之前,天祿照例命樂隊兵勇們散歸各房,自己徑直走進臧師爺那處窗前臨水、位置和景觀都很好的套房裡。
臧師爺聽到門響,抬頭見是天祿,放下手中的筆,從書案邊站起,同著天祿一起走到靠北牆的八仙桌旁,說:“今天有多少件?”
臧師爺名臧紆青,宿遷舉人,像所有蘇北人一樣,身材高大,方臉盤,寬額頭,高顴骨,眉毛不濃但很黑,眼睛細長卻有神,瞳仁又黑又大,彷彿充滿了智慧和明睿,若不是兩鬢星星華髮,誰都會以為他正當中年,因為他與人們常見的舉人秀才讀書人的溫文爾雅、謙謙君子味道全然不同,他總是精力充沛、神采奕奕,說話聲音洪亮,又很少顧忌,在天祿眼裡是幕府中最有見識最有才學又最忠耿剛直的頭等師爺。當然,臧師爺因為是將軍的故友,禮聘而來,最受將軍敬重,在幕府中地位最高,聲望也最高。不過,天祿以師長輩看待他卻不是因為這些。
“不算少,有六件呢。”天祿笑著回答,把投函一件件整齊地擺在桌上,取出登記冊本,開啟硯臺要磨墨。
“我案上有剛磨好的一硯墨,你倒些使去。”臧師爺說著,順序開啟桌上的函件一面看一面評論著,“獻計造飛火銅槍……還有圖形尺寸哩,倒像是個大花筒子……點放時宛似流星,可燒夷船篷索……值得一試!……這個更發奇想,天祿你來看!若真能實用,多一樣靈便火器倒是美事一樁!”
天祿湊過來看,是寧波貢生林誥獻策函件,說:用大炮不如用緞炮,大炮工價既費,運載尤難,緞炮則輕而易舉,又省工價,臨用時裝藥,審準之法亦視大炮較易。緞炮者,束緞如筒,實以銅膽,而以牛筋生漆裹之者也。天祿看得連連點頭,道:“真難為他想出這等妙計!英夷把寧波府庫中十萬紋銀和所有糧米蠶絲一掠而空,這寧波貢生理當為蠶絲之鄉出一口惡氣!……臧師爺你看,還有奇的哩!……募集鄉勇數百人,穿紅綠戲衣,戴鬼怪面具,演練天魔之舞,乘黑夜偷襲逆夷,令其驚恐無措,定能收出奇制勝之效!……”
臧紆青笑了笑,說:“都道逆夷船堅炮利是憑了妖術,此一計可謂以妖制妖、以毒攻毒了!”天壽從這話中聽不出臧師爺的褒貶,正想問,見他又拿起一件,拆開看過,詫異道:
“此人已然進了大營,有人引見參拜了將軍,怎麼還向投匭遞文?”
“誰?”
臧紆青呵呵一笑,“可是個風流人物,美男子!他若入幕,容照容大人的心立刻就會移到他身上,少來糾纏你,於你倒是好事,只是幕府從此怕更不太平了。”
天祿也一笑,說:“容大人好開逗,與我並不相干。此人竟能投文未到人先到,大有神通!不知是哪路神仙?”
“刑部司官聯璧。”
“聯璧?沒聽說過。誰引見的?”
“小欽差聯芳。此人是聯芳的堂兄,跟將軍還沾著點親哩!”
“怪不得,牆外開花牆裡香嘛!”
這回臧紆青沒有笑,倒輕輕地嘆了口氣。
將軍離京南下之初,有隨員六人,以阿彥達為首,楊熙次席,加上容照、聯芳等,都是“奉旨帶赴浙營聽候差委”的,那就是皇上欽點。將軍是正兒八經的欽差,這六人就以小欽差自居,來大營轅參【轅參:欽差及督撫大員的衙署稱轅,行館稱行轅,下級官員按期循例拜見,稱轅參。】的各省官員,自提督總兵官以下,見他們必須長跪,相稱必曰大人,其威風跋扈,其地位實權,非幕府師爺輩所能企及於百一。臧師爺可謂幕府首席,對此不好干預,但著實不滿,又不願在天祿面前有所表示,隨即換了話題,用略帶歉意的口氣說道:
“天祿,張應雲定要你去他那裡辦事,你意如何?”
天祿一時無語。
張應雲雖不在小欽差之列,屬於投效人員,但因是將軍的門生,深得將軍信賴,又是實缺【實缺:清代官制,官銜品位可以無限制任命,官照只是一紙空文,只表示有了做官的資格。但全國各級官職數卻是固定的,只有出缺才能補進。一般官員要經過異常複雜的候選和候補兩個階段,再經過一年署理期,才能補授實缺。補授實缺的官員才算有職有權的實缺官。】知府,現任的四品官,是欽差手下數得著的實權人物,他開了口,誰都不好斷然拒絕。
天祿也算是投效人員,最初目的,並不像其他投效者那樣,為了立功受賞獲保舉,然後得官受祿光宗耀祖。他,可說是半偶然半夤緣。
當初在鎮江,他與天福決絕之後,本想立刻南下去尋找師弟的。但身在戲班,定有合約,班主和同班弟兄們又極力挽留。他很明白自己若一走了之,不僅班子的號召力大減,弟兄們的戲份兒就會很可憐,多數人並不像他似的無牽無掛獨身一人,家中有的是等米下鍋的妻兒老小。所以,他還是隨班子溯江西去,在漢口武昌一帶唱了兩個月。等他回到揚州,再去拜望魏先生,才知道浙江大敗的訊息。聽到葛總兵陣亡,他對天壽和英蘭的命運非常擔心,決定馬上尋船南下浙江。
魏先生卻另有主意。他說天祿決非下九流中人,何不跳出梨園行另覓出路?眼下朝廷戰意已決,欽命揚威將軍率大軍前往剿滅逆夷,特准軍民人等投效軍前,正是天祿的大好時機。魏先生已經受聘入將軍幕府,正好帶天祿一同前往。若要尋覓師弟訊息,隨大軍而行又身在將軍幕府,豈不更為便利?這確實是魏先生為他天祿著想的一舉兩得的好辦法,天祿豈能辜負?將軍路過揚州之際,他便隨同魏先生入了幕府,並照魏先生囑咐,隱去了自己的梨園出身。
將軍駐節蘇州將近一月時,投匭獻策已三百多人,入幕府者也有百人之多。幕府龐大,其魚龍混雜可想而知。魏先生是當今名士,受到很高禮遇,將軍也因此不好委他瑣碎細事。日久天長,幕僚間、小欽差間勾心鬥角爭風吃醋便令這位名士難以忍受,更惦記著林公的委託--他的鴻篇鉅製《海國圖志》已初見眉目;權衡輕重,他終於在半月前,託一見如故的好友臧紆青留給將軍一封辭謝信,又囑咐臧紆青抬舉天祿,切不可以奴僕差役相待,然後悄然離去。
天祿之所以留下,有三個原因。
第一,自然是魏先生指給他的一舉兩得的好機會;
其次,因為投匭。開匭的職司總給他激勵和振奮,而設立投匭使他對將軍由欽敬而生出許多信心,統帥如此禮賢下士、虛懷若谷,征剿大軍有所作為也未可知;
第三,就是為了臧先生。
還在天祿來幕府最初那幾日,將軍召諸幕僚集議:面對船堅炮利難以抵禦的英夷,何種戰策方能奏效?天祿奉命書記,記下了諸幕僚義正辭嚴、引經據典乃至千奇百怪的戰策戰法,孫武韓信流傳千古的名篇不絕於耳,狗血糞汁破妖除逆的法事也頗有人提及。最後將軍問臧先生見解,臧紆青霍然而起,神采飛揚,揮斥間滔滔不絕,胸中早有定見,就此一瀉而出:
“孫武韓信遠隔千年,能用其智不能破英夷火炮;狗血糞汁非行軍戰陣用物,除非請天師道長臨敵;以紆青所見,籌集兵力最是首要之務!
”浙兵屢受挫敗,士氣不揚,須別調川、陝、豫等省兵一萬為新軍;並遣員募選北方勇士、沿海漁蛋鹽梟【漁蛋鹽梟:漁指漁民。蛋指蛋戶,是廣東沿海以船為家的貧民。鹽梟指走私食鹽的鹽販。清代都屬賤民之列。鹽梟更因擁有武裝被視為反叛。】及江湖土盜三萬,分其名為南北勇。以南勇備耳目,以北勇壯膽氣,使其分伏定海鎮海寧波三城,不區水陸,不合大隊,不限日期,水乘風潮,陸匿叢莽,或伺伏道路,見夷即殺,遇船即燒,重懸賞格,隨報隨給。
“如此,則人自為戰,戰不擇地;諸夷出入,必定步步疑忌驚惶,所在皆風聲鶴唳!俟其魂飛氣餒,然後蹙以大軍,定能內外交逼而盡殲!……”
那時節,天祿聽得心跳如鼓,血脈僨興,恨不得扔掉手中的筆,為臧先生拍案叫好,鼓掌喝彩。只有他這樣對官場清軍和夷情都有所瞭解的人,才知道臧先生的戰策多麼英明。這也許是能打敗英夷的惟一辦法了。是呀,我抵擋不住你英夷的火炮來復槍,可你也對付不了我們大清國萬千勇士的“人自為戰,戰不擇地”!臧師爺竟敢提出要起用歷來被朝廷視為反叛的漁蛋鹽梟和江湖土盜,倒叫天祿為他捏了把汗。後來將軍採納臧師爺的主張,遣員招募南勇北勇的時候,還是把那一幫反叛剔除在外了。但臧先生那日的鏗鏘聲調、充滿睿智的面容、高挑的黑眉和靈動的眼睛,卻永遠留在了天祿心中,永遠閃射著奪人的光芒。
所以,在幕府中,天祿最滿意順心的只有兩件事:每日開匭取件,每日伺候臧師爺辦公。
臧師爺卻要將天祿如干僕一樣送給張應雲,天祿心裡很不是滋味,於是笑道:“臧師爺是嫌天祿懶惰呢,還是嫌天祿絮叨?要趕天祿走?”
臧紆青連忙笑道:“哪裡話哪裡話!天祿你可是塊香餑餑,朝我索要你去手下辦事的人,可不止張應雲一個了!”
天祿在營中雖然隱去了梨園身份,可他那昆醜的性情卻是越發地舒張了,成天嘻嘻哈哈,詼諧百出,插科打諢,到哪裡都能逗得人們開心大笑,大得各位師爺的喜愛,就連盛氣凌人的小欽差們對他也常露笑臉。那位有斷袖之癖的容照容大人,甚至拿他當優伶一般著迷,總想跟他套近乎,找機會親近。但滑稽是天祿的性情,也想借以遠離幕府中的明爭暗鬥,為日後南下浙江尋找天壽預留後路。對周圍的人,他心裡有數,輕易不說而已。此時,卻不免動了真情:
“當初聽說臧先生力主召請林則徐襄辦軍務,以力鼓決死抗戰之氣;力主斬餘步雲等逃將逃官,以力挽臨陣潰逃之風,天祿備受鼓舞,才決意入幕府投效的。魏先生臨行對天祿說過,臧師爺慷慨有大志,乃當今奇士,將軍有臧師爺輔佐,定能有所作為!天祿也以在臧師爺手下辦事為榮,我又非僕隸,豈肯去那張應雲手下受氣!”
“差矣,差矣!”臧師爺連連搖手,“我何曾以僕隸視你?便去張應雲手下也還是當你的書吏。他是將軍的得意門生,最受將軍重用,不日將總理營務,握有實權,是個有才幹的,人稱‘小諸葛’,為人也還不錯。在他手下,你得保舉的機會要比我這裡多得多!眼下將軍已命投效人員的一多半隨他辦事了,此刻他還來要你,可知看重你啊!”
臧師爺用心良苦,天祿心裡感激,也就釋然,嘻嘻一笑,說:“天祿如一芥草籽,人微言輕,保舉受賞即便多如雨水,也滴不到天祿身上……要是臧師爺已經應了他,我去就是。”
臧紆青點點頭:“這樣就好。他朝我索要三次了,再不答應,怕傷了同僚和氣,將軍面上也不好交代。日後你若有事,還可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