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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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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祿心裡不大好受,嘴裡卻在說著玩笑話:“倒成人搶人愛的香餑餑了!可這草籽兒做的餑餑,看著香,吃到嘴裡就不是味兒啦!……”話未落音,只聽臧師爺咚地猛拍桌子大聲叫道:

“壯哉二子!壯哉二子!……我只道定海鎮海戰敗後,浙省兵弁見敵則潰,膽魂俱喪,二子之來,足見浙省有人!不愧將門虎子也!”

天祿笑道:“臧師爺你這是怎麼啦?險些讓我膽魂俱喪啦!”

“你來看,你來看!”臧紆青興奮地點著投匭裡取來的最後兩張帖子,“這都是誓滅逆夷,為國雪恥、為父報仇的!”

兩張投效帖,一為處州鎮總兵鄭國鴻之子鄭鼎臣,一為定海總兵葛雲飛之子葛以敦。天祿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葛以敦的帖子上,心跳怦怦,手指也在止不住地抖動,越看越模糊,不知什麼時候淚水已盈滿了眼眶。

定海總兵葛雲飛之子葛以敦!

這不是老天爺對他的厚愛嗎?

每每想到不知下落的天壽,他就心急如焚;想到天壽小小年紀忍受著的巨大苦痛,想到天福變卦對天壽的打擊,他更有無限悲涼和激憤,恨不能以身代替,讓歷盡苦難的小師弟得到一點輕鬆。可定海、鎮海、寧波敗得那麼慘,死傷那麼多,天壽處境那麼危險,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常常被噩夢驚醒,夜深人靜之際,他只能望著虛空中天壽那漸隱漸消的夢中影子,輕聲地呼喊:“師弟,小師弟,你在哪裡?……”他真想離開大營,立刻獨自去探尋。但他也明白,留在大營,確實訊息靈通,行動便利,他只能隱忍,等待。

一個多月過去,竟無一點蹤跡……他也知道,要想尋找天壽,必須先尋找英蘭,而要找到英蘭則非找到葛雲飛的遺眷不可。百般尋找不可得,如今竟送到了面前!天祿能不感極而泣嗎?

臧紆青覺得天祿異常,問:“你怎麼了?傷風了嗎?”

“沒,沒什麼,”天祿連忙悄悄抹去眼角的淚,“這位葛公子是我遠親,多年不通音信,乍見名帖很是驚喜,我想立刻就去拜訪他!”

臧紆青看看投效帖,說:“他現住在齊門外十里莊父親故友家中,太遠了些;三日後就要傳見他來大營,何必著急?況且張應雲一會兒就要來領你過去,新接手想必有不少事情交代,你不在怎麼好?”

臧師爺說話總是句句在理,叫人無法辯駁。天祿端著自己的茶盞喝了兩口,又在屋裡轉了兩圈,還是沒能壓下心頭的焦躁,便狠狠地把茶盞往桌上一,大聲說道:“人家都來為國雪恥、為父報仇了,這征剿逆夷的仗到底打還是不打?在蘇州一待就待了一個多月,到底什麼時候南下征討呀?”

“大軍征剿,哪裡說走就走?各省徵調兵勇數萬之眾,陝甘川等省勁旅更在數千裡之外,

遠未集齊;軍餉錢糧也都沒有運到,各路大軍既往浙江嘉興集中待命,大營只能駐紮蘇州等候了。”

“外間議論,不是說畏敵不前,就是說留戀姑蘇繁華……”

“豈有此理!”臧紆青連忙解釋說,“將軍自己也很著急,屢發公文往各地催促。再說,將軍自奉儉約,非公事不出他的翠玲瓏山館,或讀書或約諸幕客長談,與留戀繁華何涉?真正冤枉了他!……不用多說你也知道,我正是看重將軍禮賢下士、從善如流,才不顧譭譽,傾全力助他的。”

當初將軍出都之際,還在剿、撫兩可間游移,是臧師爺極言歷年招撫毫無成效,反而大損國威,使將軍立定剿滅逆夷之志;所以當大學士穆彰阿奏請帶琦善赴浙將功贖罪時,將軍能說出“琦善可與議撫,不可與議戰”的名言,一口回絕而挺身南下征剿,令朝野大為振奮。將軍威望大增,也使臧師爺身價百倍。這在營中有口皆碑,天祿當然很清楚,不由得點了點頭。

臧紆青意猶未盡,又說道:“為統帥者,一知人善任,二豁達大度,只要有這兩樣好處,足矣!大事可定也!”

天祿焦躁漸平,還有另一份擔心:“臧師爺說的是。不過,我清楚你也明白,外間議論實在是讓將軍枉擔了罪名。師爺你聽聽。”天祿指指窗外,外面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說笑一陣吵鬧。滄浪亭滿園是山,所有堂館亭樓榭都環山佈置,山上小徑曲折迂迴,林木蓊鬱,道旁箬竹叢生,隔數步便很難聽到動靜。小欽差們住在聞妙香室,離這裡最遠,聲音竟能抵達,那邊的喧囂可知了。

“怕是又喝得胡天胡地了!”天祿皺著眉頭又說,“他們每日要本地送酒席八十桌,稍不如意就摔杯砸盤,辱罵縣令。聽本縣差人說,縣令被逼勒不過,昨夜嘔血不止,今天一早還得扶病勉強前來應差!……誰都知道將軍出京時曾告誡下屬:南下後都要撙節簡約、勿招外人物議;將軍自己每餐不過四簋,還說過奢,這些人所作所為,將軍就不知道嗎?”

臧紆青揚揚黑眉,坐回到他的大案邊,端起了茶盞,顯然不打算回答這問題。

“臧師爺,這些人吃喝嫖賭、索財貪賄、假公濟私,鬧得烏煙瘴氣,你老就沒聽說過酒色財氣四大金剛?長此以往,將軍的威名要敗在他們手中!”

臧紆青喝了好幾口茶,閉目養神。

他怎會不知道小欽差中的四大金剛!那每一個金剛都至少是裡外雙兼的。斂財金剛容照,自稱善財童子,但也是有名的斂財使者;自號遼陽酒徒的阿彥達酒量無人能及,蒐羅好酒的本事也無人能及;色界金剛聯芳不僅好色貪色玩起來胡天胡地,自己還是個美男子;至於使氣金剛楊熙,則更不屑於區區一“氣”,自稱四全金剛,說是兼酒色財氣於一身……一個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互相標榜,互相攀比,真是不成體統!……但他一個布衣文士,焉能置喙?……

臧紆青再睜眼時,只望著窗外箬竹披離的玲瓏山石,靜靜地說:“天祿,你果是正氣,也明事理,就不懂得一句老話,叫做投鼠忌器嗎?那都是有根有底、樹大根深的人物,哪一個是好碰的?再說,他們是奉旨,我是受聘,但求大事上容我進言足矣,其餘無非求個和衷共濟而已。想想看,這或許正是將軍待下寬厚、豁達大度之所在呢!”

天祿肩膀一聳,哈哈笑道:“有理有理!我這不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嗎?他拿他的俸祿我辦我的事,天下太平!……喲,聽聽,鬧到咱藕香水榭來啦!”

一片說笑聲和著陣陣強烈的酒氣,伴隨著小欽差們一直進到屋裡來,臧紆青只得以禮相迎,笑道:“什麼風把諸位吹到我這兒來啦?”

小欽差裡最高大魁偉的楊熙往那兒一站,自有一股逼人的氣焰。他是當朝名將、一手平定張格爾之亂的昭勇侯楊遇春的冢孫,人稱小楊侯。他面色青白,長臉長鼻長下巴,卻仍顯得相貌堂堂,平日總是眼睛半閉懶洋洋的,凡事不在乎,十分傲慢,一旦被惹著,芥子大的事也會大發雷霆,黑眉飛起,豹眼瞪出來像要吃人!除了對將軍恭敬有加,對“首席”阿彥達有幾分容讓,滿營中的其他人,不是不屑一顧,就是他捉弄的物件。看在將軍分上,對臧師爺也還客氣。此時,他像推兩個小孩一樣,把兩名官員一起推到臧紆青面前,說:

“老夫子,你來認認,分得出長幼嗎?”

好一對美男子!都穿著石青補褂,都戴著紅纓絨皮冬冠,腳下都是一雙黑緞粉底朝靴,身量和胖瘦也差不多,一眼看去真像是孿生兄弟。但一笑起來,一個俊,一個媚,還是大不相同的。臧紆青認得俊的那個正是小欽差中的色界金剛聯芳,媚的一個想必就是新來投效的聯璧了,但他還是笑著連連搖頭說:

“分不出分不出,要在外面單獨遇上一個,定要認錯的了!”

眾人哈哈大笑,楊熙拍著笑容又媚又甜的聯璧的肩頭說:“喏,這是大的,不過只大兩個月罷了。他新入營,特來拜望老夫子。”

聯璧趕緊拱手說了許多“大名久仰如雷貫耳,後生小子仰仗提攜”的客氣話,臧紆青遜謝不已。

那位善財童子兼斂財使者的小欽差容照,此時站在一旁已是呆了。他是當朝有名的那彥尚書的少子,平定張格爾時因失軍機降職為三等侍衛,十年蹉跎至今,因與將軍熟識得此要差。他又白又胖,年歲不大肚子卻不小,加上身量矮,又常穿著閃閃發光繡工精美的綾羅綢緞,很像一隻花花綠綠的圓球。八字眉,水泡眼,面色紅潤,加上總是笑眯眯,一副十足的濫好人、忠厚相,可弄起錢來誰也鬥他不過。人們奉承他是團團福相,他更自詡道:這才像真財神哩!只是他除了好財還好色,尤好男色,斷袖餘桃【餘桃:春秋時衛國寵臣彌子瑕將吃了一半的桃奉給國君,國君說嘗美味不忘君是真愛我,更加寵幸;後色衰愛弛,又以餘桃奉君為大不敬,將彌子瑕問罪。後世以餘桃作為男寵的隱語。】一類典故常掛嘴邊,最是津津樂道。平日他見了天祿總要笑鬧糾纏一回的,而今天,他的眼睛就不曾離開聯璧聯芳,滿臉讚美羨慕之色,嘴裡不住痴痴迷迷地念叨:“一對璧人兒啊,好一對璧人兒啊!……”

楊熙平日最愛捉弄容照,見他這樣兒哪裡肯放過,打趣道:“容大人,得新忘舊、見異思遷也不能這麼快呀?進了門就像沒看見天祿一個樣!”

容照一臉詫異,說:“天祿怎麼啦?我跟天祿又沒什麼事兒,怕誰說去!”

楊熙笑道:“那麼,今兒晌午,你還去不去虎丘了?”

那邊聯芳代替回答說:“我哥哥新來乍到,正求容大人帶我們營中各處走走瞧瞧,這回就不奉陪了,楊大人見諒。”

楊熙仰頭哈哈一笑:“好說好說,只要容大人不後悔。”

容照最富,又生性奢侈,大塊大塊花銀子從不心疼;楊熙豪侈與容照不相上下,但機敏過之,常使容照花錢出力落一場空,所以這次容照一心要與新來的聯璧結交,聲稱決不上當。楊熙懶洋洋地笑說,那就照上午議定的辦了。

同小欽差一起進門的張應雲,趁楊熙容照他們說得熱鬧,連忙問臧紆青要人;得知臧紆青肯放天祿去他手下,很高興。天祿也過來與張應雲見禮;禮罷一抬頭,正觸到張應雲一雙精光外溢的眼睛,一對射向鬢角的黑眉和高而且直的鼻樑。天祿心中一凜,暗想怪不得營中稱此人小諸葛呢,看上去果然精明強幹,是個難得的人才!將軍重用他怕也不只因為他是自己的門生。再說內舉不避親,也在理。可後來天祿再打量他第二眼、第三眼,便發現他膚色發黃發黑,沒有光澤;眼睛也似乎一大一小,看人看物目光不集中,彷彿越過去看著別處……

聽楊熙他們“虎丘”、“虎丘”地說個不了,臧紆青低聲問張應雲是怎麼回事,張應雲也壓低聲音對他倆說:楊熙攛掇將軍親往虎丘,到千手觀音前求子,說是蘇州乃至江南最靈驗的。將軍已經答應下午去,為免遭物議,大家扮作士人遊山模樣。張應雲還說,為保將軍安全,他也要陪同前往;還囑天祿做些準備,一起去。

臧紆青搖搖頭,不滿地說了一聲:“這個小楊侯!”

張應雲說:“小欽差中他最年少家世最貴盛,有表親久居蘇州,他數次過此,城中曲巷、城外山水瞭如指掌。他說求子靈驗,將軍自然信得過的。”

臧紆青輕聲一嘆,道:“這實在是將軍的一塊心病,也難怪他……”

張應雲又輕聲說道:“新來的這位聯璧,與將軍也沾親帶故,營中事你我得看顧他一些才好。”

“他不就是聯芳的堂兄嗎?”

“不止。他曾是成親王最幼一位郡主的額駙,論輩分是將軍的姑丈。但朝廷定製,郡主過世,額駙若再娶則奪爵。所以聯璧又以進士出身入仕途,直至如今的刑部司官。將軍為人你也知道,凡親戚故舊總顧念不已的……”

站在旁邊靜聽的天祿,心想:怪不得人說將軍營中藏龍臥虎呢。想想看,只幕府中,就有阿彥達楊熙這夥小欽差,有臧師爺這些禮聘的智囊團,還有張應雲一幫投效官員,哪一個也不是省油的燈!

藏龍臥虎之地,必成龍爭虎鬥之勢。來日方長,正不知有多少好戲可看哩。

天祿很快就看到了一齣“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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