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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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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楊侯為將軍佈置的求子儀式,其實與許多地方的“拴娃娃”並無差別。

按蘇州的習俗,其要點在於:必須請得虎丘山門內頭等泥貨鋪裡的貨色,將製法始於宋代袁遇昌的十六個為一堂的泥嬰孩,敬奉至虎丘山上觀音殿上的千手觀音腳前,親自用紅絲繩將泥嬰孩一一拴在觀音腳上,而後,拈香祝禱,虔誠禮拜,非如此,求子不能靈驗。

所有這些,將軍一一照辦,事必躬親,果然十分虔誠。也許那些泥嬰孩形態眉目太可愛了,將軍給它們拴紅絲繩的時候,一向嚴厲生硬的臉上竟露出罕見的溫和笑容,使雜在眾多隨從中的天祿看在眼裡,不但驚異,還有些感動。

他入營以來,很少見到將軍。將軍迎來送往,無論公事私事,都是大人物;便是商議進剿戰策,也只召請幕府臧師爺、得意門生張應雲及諸小欽差,平日深居簡出,滄浪亭園子不算大,天祿竟從未在園中遇見過將軍。今天同船來虎丘,進山門拜觀音,算是天祿離將軍最近的一次了。他自然回想起多年前在茶樓、在宮裡見到將軍的往事。

將軍決不會認得他了,因為當初他還是個很小的孩子。但當年近四十歲的將軍到如今卻沒有多大變化,只不過眼角多了些皺紋,雙鬢添了些白髮。他面目還是那樣嚴厲,目光還是那樣尖銳,掃帚濃眉依然倒豎著,剛硬的鬍鬚依然向外開,在兒時覺得可怕,現在倒增加了幾分對他的好感和信心--身為統領大軍的揚威將軍就應該威風凜凜才對!另一方面,將軍以如此高貴的身份,不惜微服出行,親臨虎丘,如此認真、虔誠地求子,想來和所有年過半百沒有兒子的男人一樣苦惱,這又令天祿添上了對他的一份同情……

天祿就這樣遠遠地跟在將軍身後,看著想著,隨眾人遊了虎丘各處名勝。眼看日落西山,便打點著回城。

碼頭邊船已備好,小楊侯招呼著將軍和眾人上船。

將軍停步,看著這艘裝飾華麗的大船,遲疑道:“這不是來時的座船?”

小楊侯笑道:“來時僱的那船有急事走了,這是臨時重新僱的。好在熟人辦熟事,此船更好,將軍坐坐便知。”

這船比他們來時所乘的快船寬一倍,長兩倍,兩層船樓,頂上還有一個飛簷翹角的四面敞軒。時已初冬,船樓和敞軒都窗欞緊閉,紫檀木的花窗格配上雪白嶄新的絲棉窗紙,看上去又高貴又潔淨。將軍疑惑地看了楊熙一眼,楊熙連忙恭敬地攙扶著將軍上船。眾人隨著魚貫而上。將軍的護衛親隨,加上小欽差、幕僚一行近二十人,在船頭站定,船身幾乎沒有晃動,可知此船之大之重之平穩。

面前竟是一座精雕細刻的木製垂花門,中間四扇長門閉錮,左右兩門洞開,彷彿戲臺的上下場門,可謂巧思妙想,贏得將軍點頭,眾人也就跟著紛紛稱讚。

一進門,眾人眼睛一亮:綺羅繡簾,鮮豔奪目;百餘盞各色明燈,綴滿各處,中艙有臥炕,一側有小弄可達船尾,另一側安置美人榻,與艙中欄楹桌椅等傢俱一樣,都是紫檀木鑲嵌大理石的,十分華貴;雕花門窗多張著粉地書畫,更有抱柱紅木花梯旋轉而上,直達船樓和頂艙上的敞軒;自鳴鐘、鏡屏、瓶花及茗具、食具、唾壺等等無不雅潔,都安置得恰到好處,一股股花香、茶香隨著溫暖之氣氤氳一室,與艙外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眾人的驚訝和讚美令小楊侯很是得意,可他還在對阿彥達擠眼兒,想必還有新鮮花樣兒。果然,大船開動之際,臥炕一側小弄終端的繡簾一揭,四個清秀異常的小廝,各著紅、藍、綠、粉四色團花緞琵琶襟馬甲,手託各色果盤,魚貫而入,殷勤獻茶進果。

茶是將軍和京官們最習慣也最嗜好的茉莉香茶,果竟也是京果:琥珀杏仁、金絲蜜棗、珊瑚核桃、蜜餞海棠,還加上了四味京點:豌豆黃、芸豆卷、翡翠蝦餃、鴛鴦酥盒。

第一杯香茶、第一盤京果和第一盤點心敬給安坐臥炕這最尊位置上的將軍後,眾人也就各自就近落座,四個小廝立刻分別與客人們敘溫寒,道勞乏,這邊添水那邊剝瓜子喂點心,明眸善睞,貝齒笑開,客心無不愉悅,連將軍初上船時的冷臉也和緩了許多。

首席小欽差阿彥達低聲對楊熙笑道:“可惜今兒容照沒來,不然,見了這樣的小廝,哈喇子要流三尺長!”

楊熙朝他直眨眼,忍笑附在他耳邊悄聲說:“這是‘鼻菸壺’,別犯傻!”

“‘鼻菸壺’?什麼意思?”

楊熙聲音更低:“都是些女扮男裝的雛妓,所謂‘鼻菸壺’者,狀其年紀幼小未解風情,只堪一嗅而已……”

阿彥達捂嘴偷偷地笑道:“妙極了!……能令我真個銷魂否?”

“這有何難!不過,萬一將軍怪罪下來,你卻要替我解圍,擔待一二喲!”

“那是自然啦!”

“哈哈,酒金剛也入色界,看你是鼻頭紅得意還是老二紅舒坦!……”

二人相視,低聲竊笑。

小欽差裡,最數這位首席小欽差長相平常,除了眉間距離短使人略感狹窄之外,再無特點。但他也有與他遼陽酒徒相稱的所在: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只要三杯酒下肚,全身全臉哪裡都不變色,只有鼻子出奇地紅,且一紅到底,酒勁不過去就不消退。自入大營,他那有名的鼻子無日不紅,正不枉了酒金剛的大名,所以楊熙拿他的鼻子取笑。

天祿倚在窗邊,一直盤算著明天去齊門外找葛以敦的事,無意間聽到了楊熙阿彥達的全部對話。他身處江湖這麼多年,還有什麼不明白呢?這是一條外表扮作普通大快船的燈船,聞名天下的姑蘇畫舫。“鼻菸壺”之後,隨著酒宴陸續而來,船妓就會登場。

姑蘇的燈船桂花謝後便收了,名曰落燈。此時已屆初冬,能置辦這樣一艘燈船,惟小楊侯有此本事。而從“拴娃娃”開始的今天所有的節目,也一定是小楊侯策劃施行的。目的再明白不過,只要將軍了這趟渾水兒,日後便再不能用嚴禁狎娼的朝廷規矩來鉗制他了。阿彥達這些小欽差心同此理,自然會附議贊助。

天祿有心提個醒,可他這種小人物豈能與將軍說話?又豈能得罪楊熙這幹小欽差?要不然說給張應雲,也好遞個話?……張應雲正在那裡強打精神,陪著將軍賞看榻邊的兩盆蘭花。天祿已經知道張應雲素吸鴉片,煙癮一發,兩個眼睛一大一小就格外明顯,狀貌十分可憐,便說給他怕也無心聽。天祿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冷了這份心腸,嘲笑自己自作多情,何不冷眼看看,這出戲到底如何唱呢?

將軍終於發現楊熙他們在竊笑私語,問道:“說什麼呢,那麼高興?”

楊熙極是機敏,張口就來:“我們在鬥今兒見到的好題詩哩。阿爺說孫武子祠的題詩最好,五人墓詩居次;我呢,推真娘墓題詩第一!”他們因是微服出行,事先說定免去大人、將軍等營中稱謂。

將軍感到興趣:“說來聽聽看。”

這些人詩文上倒都來得,阿彥達先吟出他最讚賞的孫武子祠題詩:

一卷兵書動鬼神,濟世活國勝儒臣。

報功未及當年量,收效常為後世珍。

畢竟元機非筆墨,可無遺廟慰荊榛。

種花漫近庭前土,恐是吳宮舊美人。

將軍拈鬚,不住點頭,神色愉悅。這讚頌孫武的詩,對領兵征剿的奕經來說,非常合適,“濟世活國”四個字倒像是預獻給他的一般,使他聽得十分舒服。眾人誰不聰明,紛紛擊節叫好。阿彥達推薦的第二首五人墓詩卻別是一種境界:

五人墓前流水長,飲他一勺味猶香。

自從傾入閒脂粉,蕩盡吳兒俠烈腸!

阿彥達吟罷,還加了一句,說:“要論眼前風光,該說‘蕩盡越兒俠烈腸’才是。不然,定海鎮海之戰後,浙江兵弁為何遇敵即潰呢?性情使然!”

楊熙連連搖手:“莫談國事莫談國事!聽這首真娘墓詩,才真叫風流蘊藉呢。”說著搖頭晃腦地吟道:

鬧掃低頭向水窗,真娘墓畔淚淙淙。

當時豈少同心侶,何不鴛鴦葬一雙?

這詩果然有新意,大家都說好。楊熙看看將軍神色怡然,便說還有一首真娘墓詩也不錯,說著又吟了一首:

北雪南花太等閒,美人一去冷空山。

誰知化作身千億,多在紅船六柱間!

阿彥達緊跟著問:“紅船六柱間?是說聞名天下的姑蘇船孃嗎?”他也極快地偷眼看看將軍,說,“自打咱們來到蘇州,還沒有見過呢。”楊熙瞟他一眼,並不答話,只管搖頭晃腦地接著吟道:

理楫吳娘年二九,玉立人前花不偶。

步搖兩朵壓香雲,跳脫一雙垂素手。

短短四句,活畫出一位極美極靈秀也就極富誘惑力的姑蘇船孃,在座的終究都是些男人,雖然當著將軍的面不敢造次,卻也都露出含意曖昧的會心微笑。良久,阿彥達故意聲調淒涼地說道:“畫餅充飢也枉然啊!……”逗得眾人哈哈大笑,將軍唇邊也有了忍不住的笑意。楊熙見機,喊了一聲:“酒來!”

後艙繡簾一掀,一幫穿紅底小葵花緞袍的小廝,川流不息地上酒上菜,原先那四個琵琶襟馬甲“鼻菸壺”,早調好了桌面,安好了杯箸,各自執了銀壺,立在座位後面侍候著。將軍同張應雲及小欽差一席,無品級的如繆舉人、王丹麓、呂泰、朱楷及天祿一班幕客一席,護衛親隨則在稍遠的艙門口另坐一席。

下酒的八冷盤倒都是江南風味,清淡美味可口,諸如五香牛肉、陳皮雞絲、油燜香菇、蟹籽冬筍之類,八熱炒八大菜卻集中了滿漢全席的精華,不但有揚幫蘇味的炒海參、炒鴨掌、炒蝦仁、炒蟹斑、炒口蘑及東坡肉、酒燜肉、清湯魚翅、醋溜魚,也有京廚和滿洲口味的乾煸鹿肉絲、燒小豬、哈兒巴肉、燒鴨燒雞和燒烤野味等類名餚。楊熙得意地賣弄說:這都是專請蘇州有名的三山館的頭名大廚師來船上做的,色香味俱全。確實,酒過三巡,才一下箸,已經人人叫好了。

偏此時此刻,後艙繡簾高挑,五個滿頭珠翠花朵、身著鑲金銀彩絲寬花邊亮緞豔色敞衣、下系繡花羅裙的濃妝豔抹的美人兒,拎著笛管簫和檀板木魚、抱著琵琶三絃提琴,抬著雲鑼、湯鑼和大鼓,嫋嫋婷婷,滿面笑容走到席前,款款向眾人躬身下拜,宛如鶯歌燕語:“給諸位爺請安啦!”

手一抬,金跳脫在瑩潔如玉的皓腕上丁噹作響;頭一點,雙鬢的串珠步搖悠悠擺動,不正是剛才楊熙所吟詩中那“花不偶”的二九吳娘嗎?男人們由不得自己地心熱眼也熱,飲酒不多倒有點醉了。楊熙觸到將軍疑問的目光,連忙說道:

“是作藝的小吹打,打十番打得極妙,專來伺候酒宴的……你們拿出本事來,打得好有賞!”

打十番,有十樣樂器,理應十個人演奏的,這五個女子各人身兼二職,可見技藝不凡。

她們從《花信風》奏起,二番到《雙鴛鴦》,三番為《風擺荷葉》,四番成《雨打梧桐》……演奏和諧優美,緩疾有序,配合著鑼鼓木魚敲打,節奏更是鮮明動聽。這些奏樂女子,並不低眉信手續續彈,一個個粉臉吹彈得破,能眉聽,能目語,隨著楊柳細腰的擺動,秋波已轉過無數,從諸位爺們那裡截獲了許多遞出的熱辣辣的信兒了。

外面天色漸暗,艙內的百盞明燈更加明亮,燈下看美人,美人更美;燈下看富麗堂皇的艙房,處處光耀閃亮,更如神仙洞府一樣;花香、茶香、酒香、餚香,又加上了撩人心懷的脂粉香,樂曲輕輕,和著船身在水波中的飄浮擺動,每個人的耳鼻眼心都在盡情享受,似乎進入夢境,似乎飄到了極樂世界……

“啊喲喂!好我格楊大爺,儂勿好輕點點哉!”一聲嬌笑,一串嬌滴滴的吳儂軟語噴口而出,說話的是執檀板打單皮鼓的女郎,正捂著嘴笑得如花枝顫動。檀板和單皮鼓是打十番的指揮,指揮笑得打不成板,樂曲只得停了下來。許多人都看見了,是楊熙忍耐不住,在這女郎的大腿根掐了一把。

“楊熙!”將軍突然喊一聲,艙內猛然間靜下來。

大家尷尬地互相望望,剎那間意識到:這女郎不僅認識楊熙,而且很熟。

靜默片刻,將軍把話說了出來:“你認識她們不成?”

楊熙不慌不忙,灑脫地一擺頭,笑道:“不知底細的人,豈敢用來伺候你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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