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沉默。沉默中,將軍站起身,離席,朝抱柱旋轉木梯走去。張應雲和阿彥達趕緊跟過去,將軍擺擺手,獨自登上木梯,咚,咚,一聲一聲腳步響得很重。將軍上到船樓,就看不見他的身影了,可木梯還在響。最後,從艙頂的敞軒傳下來他的聲音:“我就在這裡待著,誰也別來陪。飯菜給我送上來,四簋菜、一碗湯,有硬麵餑餑多上幾個。把泥嬰孩也帶上來。”
天祿有心上去送菜,被張應雲用目光止住:這不是你無品級的人能辦的事兒!
阿彥達備好了四簋一碗,叫上張應雲,領著四個“鼻菸壺”,抱著那一盒小泥人兒,帶足了酒茶和果盤點心等,浩浩蕩蕩地上樓梯而去,不多時,又腳步咚咚地全都下來了。說是將軍想要自己在那個四面都鑲著玻璃的敞軒裡觀景養神,不要人打攪他。
眾人大眼看小眼,都默不作聲。
阿彥達對著楊熙犯愁道:“他看明白了,怎麼辦?咱們怕要受申飭!”
楊熙反倒沉得住氣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受申飭明天再說!反正咱們得乘這艘大船回滄浪亭不是?……”
艙中的沉默沒有延續多久,隨著酒越喝越多,這些人也就一個個原形畢露了。
張應雲早就忍不住煙癮,這時第一個躺上了美人榻,吹笛吹簫的那位美人兒立刻上前點燈燒煙放枕遞槍,殷勤侍候,艙裡各種氣味中又添了很濃烈的一味。
酒金剛與四全金剛鬥法,划拳賭酒:桌上擺開十二杯,輸家挨著一杯杯喝。眾人圍著他倆邊吃邊喝起鬨敲邊鼓,順勢在“鼻菸壺”和船妓身上摸摸捏捏吃豆腐。
阿彥達和楊熙起初喝素酒,自己喝;後來一人摟過一個美人兒坐在膝頭替喝;十二杯喝完了,阿彥達脫下他懷中美人的金蓮小鞋,把倒滿了酒的銀盃裝在氣味古怪、香臭難辨的高底小繡鞋中,高高舉著,一飲而盡,隨後傳給楊熙。楊熙毫不示弱,把銀盃“咣啷”一聲扔掉,直接注酒於繡鞋中,一仰脖兒,咕嘟咕嘟喝了個罄盡。這飲鞋杯的風流放誕,招得眾人大聲叫好。
楊熙黑眉高挑,滿面通紅,大叫著“喝皮杯!喝皮杯!”一把攬過膝上的美人兒,緊緊摟在懷裡,大嘴強壓在那張櫻桃小口上,把滿滿的一大口酒,全都過進去,只聽得美人兒咽得咕咕有聲,眾人拍手大笑。
阿彥達笑著喊道:“飲皮杯哪有飲這麼長時間的!你看你家老二硬成什麼樣兒,都頂起帳篷來了!”
眾人聞得此言,更是前俯後仰,笑不可遏,鬧鬨鬨地幾乎要把艙頂掀了去。
美人兒從楊熙懷中掙扎出來,整理著雲鬢和頭飾衣服,笑道:“好我格楊大爺呀,正經些些格好啊?”
她正是剛才拍檀板敲單皮鼓的那位。忽明忽暗的燭光照著她,不但十分嬌娜妖嬈,足顯上等青樓女的美豔,而且,在滿臉飛霞般的濃粉豔脂的襯托下,那使人銷魂的媚眼兒、黑毛叢叢的八字眉、猩紅的口唇和白得發亮的貝齒,格外刺目刺心。因為這樣的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正是房術中列舉的好淫女子的標誌,叫這一大幫男人怎能不想入非非!
楊熙又把她摟住,仿照她的腔調說:“好我格珠娘小寶貝兒,正經兩個字可是你好講的?”
珠娘伸出尖尖玉指,在楊熙額頭輕輕一戳:“拿我灌醉了,還唱不唱了?”
楊熙彷彿醒悟過來,連說:“對對!是我忘記了!……諸位諸位,珠孃的崑曲唱得地道,來一曲為諸君佐酒,如何?……就是《長生殿》吧!”
兩個美人兒一拍檀板一吹簫,珠娘自彈琵琶,頓開珠喉便唱出《長生殿》開篇第一支曲子《滿江紅》:
今古情場,問誰個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誠不散,終成連理……
“不好不好!不要聽這道學腔!”阿彥達醉意十足地大聲嚷道,“唱《窺浴》!我同你一起唱!就從永新唸白開始,只唱那一段合唱!”說著他就不管不顧地逼細了嗓音,念出宮女永新的道白,“姐姐,我與你服侍娘娘多年,雖睹嬌容,未窺玉體。今日試從疏隙處偷覷偷覷何如?”
珠娘忍笑,拖長聲音道:“恰好--”說著做出向內窺視的身段,阿彥達竟也與之對手同做同唱:
悄偷窺,亭亭玉體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嬌輝。輕盈臂腕消香膩,綽約腰身漾碧漪,明霞骨沁雪肌,一痕酥透雙蓓蕾,半點春藏小麝臍,愛殺紅巾罅,私處露微微。(永新姐,你看萬歲爺啊!)凝睛睇,恁孜孜含笑,渾似呆痴。休說俺偷眼宮娥魂欲化,則他個見慣君王也不自持。恨不把春泉翻竭,恨不把玉山洗頹,不住的香肩嗚嘬,不住的纖腰抱圍。俺娘娘無言匿笑含情對,意怡怡,靈液春風澹盪恍如醉。波光暖,日影輝,一雙龍戲出平池,險把個襄王渴倒陽臺下,恰便似神女攜將暮雨歸!
這酒意,這唱詞,這一男一女眉飛色舞的表演,引逗得在場的男人們一個個臉熱心跳,不由得跟著一起哼唱,越唱越沉醉,越唱越情不自禁,楊熙醉醺醺地雙手一揮,大叫道:“都別唱,聽我的!”他走上去把珠娘身旁的阿彥達推開,用劇中唐明皇的臺詞說著韻白:“內侍迴避!”隨後一把抓住珠孃的手,一翻袖,搭往珠孃的臂,就地轉了一圈,說:“妃子,只見你--”跟著就唱:“款解雲衣,早現出珠輝玉麗,不由我對你、愛你、扶你、覷你、憐你……”他腳下踉蹌,藉著醉意幾乎倒在珠娘身上,伸手就脫去了珠娘外面穿的寬大敞衣,雙手朝她腰間一抄,搖搖晃晃地把她往美人榻上推,把剛剛過足了鴉片癮還沒來得及起身的張應雲嚇了一跳。
眾人笑成一團,阿彥達喊道:“哈哈!果真要當眾出彩啦!……”
珠娘拼命掙扎,幾乎急得哭出來,尖聲道:“你瘋了嗎?不好做的!不好做的呀!……”她猛一用力,終於脫身出來。
楊熙一愣,跟著目怒道:“怎麼的?裝腔作勢嗎?不就做的這樁生意嗎!”
珠娘粉臉上轉眼又堆滿了笑,說:“就是土娼野雞,當眾宣淫也要被人嘲罵,從此沒有面子做不起人也做不成生意的,何況我們上等船孃!……諸位爺還想聽哪一段曲子?我們再細細唱來。”
天祿一直縮在桌子的一角。本來因為不得不犧牲了去找葛以敦的機會,他心裡就很彆扭,眼前這一幕,更令他難以忍受。官員士紳狎優狎娼他見得很多,早已見怪不怪;可是想到定海鎮海陣亡殉國的總督、總兵和士卒,想到生死下落不明的小師弟,眼前這些肩負收復失地軍國重任的欽差、理當為死於國事的英靈復仇的朝廷命官,竟如此行徑,豈非太無心肝了?
天祿只覺心頭有一團火在熾烈地燃燒,火苗直往上躥,燒得他面紅耳赤眼睛充血,只要一個小小的罅隙,烈火就會噴發而出,真恨不能把這一切燒個精光!……他也想到,為了艙頂上的將軍,為了臧師爺,為了即將來臨的征剿大戰,他不能任意而行;可激憤太強烈,一時壓它不住,當珠娘問話一齣口,他陡然高聲應道:
“我來!……我也唱一段!還是《長生殿》,《彈詞》一折,《轉調貨郎兒》,只唱六轉!”
眾人吃了一驚,隨後笑語喧譁,議論紛紛:天祿也會唱曲?一個小小書吏也敢當著這麼多大人老爺們唱曲?酒喝多了瞎湊熱鬧吧?楊熙湊近他,醉眼迷離地上下瞧他,說:“你?……你不怕汙了眾人的耳朵?……”
天祿狠狠地笑道:“眾人的耳朵我不管,只要能汙了你小楊侯的耳朵我就心滿意足了!”
珠娘她們卻覺得遇到了行家,這一段唱腔十分激越高亢,還先給了個笛音問天祿高不高,天祿說,儘管吹去。
“恰正好嘔嘔啞啞霓裳歌舞--”
天祿的第一句迸發而出,聲如裂帛,驀然刺破了四周的昏昏酒色的汙濁,既清又亮,字正腔圓,韻味醇厚,一下子就把眾人震住了,鬧鬨鬨的艙內猛然一靜,許多人張大了嘴,呆呆地望著聽著,一時都有些發矇。天祿許久不唱,這一唱,唱得痛快淋漓,唱得蕩氣迴腸,唱得聲情並茂,一腔激憤之氣隨之噴湧而出,像滔滔不絕的江水滾滾東流:
不提防撲撲突突漁陽戰鼓,地裡出出律律紛紛攘攘奏邊書,急得個上上下下都無措,早則是喧喧簇簇驚驚遽遽倉倉卒卒挨挨拶拶出延秋西路,鑾輿後攜著個嬌嬌滴滴貴妃同去,又只見密密匝匝的兵、惡惡狠狠的語、鬧鬧吵吵轟轟四下喧呼,生逼散恩恩愛愛疼疼熱熱帝王夫婦,霎時間畫就了這一幅慘慘悽悽絕代佳人絕命圖……
天祿只管痛快地往下唱,聽的人都呆呆的一聲不出,也許這段唱讓他們今天第一次想到浙江的戰事,想起他們到蘇州進將軍大營幹什麼來了。幕府師爺面露愧色,幾個小欽差臉上也訕訕的不大自在。
楊熙不等天祿唱完,上前一把按住珠孃的鼓鍵子,對著天祿橫眉怒目:
“你小子!……這算什麼意思?啊?!”
天祿滿臉天真,傻笑著說:“不是都在唱《長生殿》嗎?我也來湊湊熱鬧!好叫諸位知道,我也能唱兩句哩!”
楊熙惡狠狠地說:“少來這一套!你明明是在形容我!”
天祿還是笑容滿面,眉間那道豎紋卻深深凹進,眼睛裡一片冷嘲:“要形容你小楊侯楊大人,有現成的唐詩,早聽人傳唱好多次了,今兒一瞧,還真像是那麼回事兒哩……”
“什麼唐詩?”
天祿撓撓頭,做努力回憶狀:“好像是高常侍【高常侍:唐代詩人高適曾為散騎常侍,後人尊稱為高常侍。】的名句哩: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然後笑嘻嘻地接著說,“若把帳下二字改作艙中,卻不正是眼前風光?好不旖旎灑脫,果真風流千古哇!”
楊熙面孔漲得血紅,黑眉飛上額頭,狠狠抿著大嘴,一雙豹眼瞪著天祿咻咻直喘,半天才說:“你是不想在大營裡混了吧?……”突然吼一聲,“狗膽包天!”
怒氣“嗖”地直衝腦門,天祿差一點就要揮拳撲過去了。他努力穩住了自己,心想就算豁出去也得讓這傢伙心驚肝顫!天祿冷冷地笑道:“小欽差乃老大人也,要我走焉敢不從?都講個臨別贈語不是?喏,有一曲本地的近日民謠贈老大人,說得是極妙極真極親切。”天祿故意清清嗓子,然後曼聲念道:
“民謠曰:蘇州娼妓最可誇,明年養出小欽差;嘉興娼家亦有名,明年養出小兵丁;惟有寧波娼家哭不止,明年養出小鬼子!……”
楊熙怒吼一聲,抓起桌上的酒壺就朝天祿砸過來,旁邊的珠娘突然閃身過來,遮擋在天祿面前,“哐啷”一聲,正砸在珠娘頭上,酒壺落地摔碎,珠娘慘叫著雙手捂頭軟軟地仰身倒地,其他船孃驚叫失聲,眾人也一擁而上,看視救助。楊熙撲過來打天祿,被眾人隔開,阿彥達張應雲幾個人拖的拖勸的勸,艙裡亂鬨鬨鬧嚷嚷,就像被捅開的馬蜂窩,不可開交。正不知如何收場,艙頂上一聲斷喝,把眾人鎮住:
“阿彥達!張應雲!”
將軍的聲音令滿艙的人都閉了嘴,靜默中,聽將軍繼續說:“叫剛才唱彈詞的潘天祿上來!”
天祿不料將軍竟知道自己的姓名,反正已經豁出去了,也就不在乎了,抬腳就要走,覺得有隻手在拍他的腿肚子,低頭一看,倒在地上的珠娘一手捂著額頭傷處正眼睜睜地看著他。他一陣慚愧,趕緊蹲下去,對她說道:“真對不起,你倒替我受了傷,叫我怎麼回報你呢?……”
珠娘突然把天祿的手攬在自己胸懷上,把粉黛狼藉的面龐緊緊貼了上去,隨後抬頭,盈盈欲淚,猩紅的櫻唇翕動著,分明要說什麼,可又猛地扭開臉,鬆開手,眼睛一閉,淚珠成串地滾落下來。被她這突然的舉動弄得心惶惶的天祿,便急忙離開了。
艙頂的敞軒,果然明亮又寧靜,將軍獨自品茗觀景,優哉遊哉。他只是問了問天祿唱曲師從何人,學了多久。天祿只說自己家歷來喜愛崑曲,從小聽到大,學了也有十多年。將軍點頭道:“怪不得,可以算得金玉之聲,少見呀!”之後,再也沒有說話,眼睛只望著前方,不知是在看窗外的景緻,還是在看擺在窗邊桌上的那五寸多高、色彩繽紛、神態動作各異的十六個泥嬰孩兒。泥嬰孩身上都留著一段紅絲線,另一段還系在千手觀音的腳上;照規矩,得把它們帶回家中供起來,每年換新衣裳,有好吃好喝的還得給它們分上一份兒,有這樣的誠心,觀音才肯送子。
天祿就這樣靜悄悄地待在頂艙,隨侍將軍,剛才下面艙裡發生了什麼,將軍不問,天祿自然也不好“進讒言”而自低了身份。他忽然想起臧師爺曾經私下告訴他說,將軍因年過五十還沒有兒子,所以尤其寬仁為懷,曾有不殺一人之誓,今奉旨領兵征剿,實在難為他了。即使在軍營中,將軍仍不輕易罪人,部下有錯多不問,鬧得太兇了也不過婉諭而已。臧師爺曾贈將軍楹帖,有“金剛面目,菩薩心腸”之語,意在規勸,將軍也一笑置之。今日將軍這樣息事寧人,正是佐證。心慈如此,何堪領兵?……
暮色越來越濃。
水面漸漸逸出輕紗般的薄霧,漸漸像飄忽的雲氣一樣瀰漫開來,掩去了兩岸的村落房舍田野,從軒窗看出去,只有前方的河水在霧中閃著昏暗的光澤,遠處的漁火和船燈都暈成淡黃色的光斑。船頭有人開始打鑼喊叫,一聲一聲很有韻律,那是霧中行船互相示警的意思。從前面和後面的霧中,也有或近或遠的鑼聲喊聲在回應著,回應著……
天祿望著站立窗前凝視河上迷霧的將軍,忽然發生錯覺:他天祿和幕府諸人、大營眾人,還有即將集結的各省數萬大軍、南勇北勇,就是這艘艨艟鉅艦,將在這位“金剛面目,菩薩心腸”的揚威將軍的率領下,在迷霧中航行。
迷霧中是什麼樣的路,前面隱藏著的是兇是吉是福是禍,真不敢想啊!……
回大營之後,將軍不再提起虎丘之行,一切不了了之。
楊熙從此與天祿結了仇,處處刁難。天祿也樂得隨張應雲辦事,少與這幫小欽差們照面。
不久,將軍下令,大營離開蘇州,進駐各省援兵集中的嘉興,並據臧師爺建議,行文各州縣:凡大兵過境,只須整備車馬船隻,其餘皆令大營支應局供給,以杜絕隨營官員向地方徵求索需。
這樣,天祿的憤慨才平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