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碟十二菜、色香味俱美的魚翅整席,醇厚無比的陳釀老酒,使主客都心歡意洽,暈紅的臉膛和鼻尖都在發光。
東道主是本地父母官餘姚知縣彭崧年,聯璧坐了主賓席,主人請來守城官兵的營官楊守備和本縣錢糧師爺作陪,客人還有隨同聯璧同來的濮貽孫和潘天祿。
席間談笑風生,最是聯璧話多。天祿多次朝他使眼色他都毫不理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遍又一遍地吹牛:說起征剿大軍的威風,說起我朝二百年凡用揚威將軍名號出征無不百戰百勝,就一定要說說自己與目下的揚威將軍【揚威將軍:清代自雍正朝之後,朝廷派出的領兵出征的軍事統帥,其將軍名號不再新創,而是沿用前朝舊名,其印信也為當年統帥交回之物。揚威將軍創名於1646年清入關之初,到1841年止,此名號已使用過七次之多。【沾親帶故;說起大營中人人欽羨不已的“小欽差”,便特別要提一提其中的聯芳是自己的嫡嫡親的親堂弟;說起自己在幕府中的地位,更是吹得天花亂墜,不僅將軍對他言聽計從,就連行軍佈陣、遣將用人,也是有他一句話足矣……只有在他回憶起與彭崧年同榜進士、金殿傳臚【傳臚:指科舉殿試後由皇帝宣佈登第進士名次的典禮。】的得意往事之際,才容得知縣大人插進幾句讚美詞,守備大人送上一番奉承話。
這些客氣套話聽在聯璧耳中極是舒服,不能不也給一點回報,舉著酒杯對彭崧年一示意,道:“以年兄之才,就任這小小的餘姚縣令,實在是委屈了!……”他滿臉的表情在告訴對方,只要自己略一援手,為同年好友謀個升遷不費吹灰之力。
彭崧年倒沒有順杆兒爬,或許對這位同年的為人心裡有數,濃眉下一雙清亮的眼含著笑意,撫著頷下一部直掩到胸前的濃密的大鬍子,遜謝道:“年兄獎許真不敢當。餘姚雖小,卻素有文獻名邦之稱,先秦置縣於今已兩千餘年,人文薈萃,碩儒輩出,尤以前朝、本朝兩代為最……”他指指窗外,接著說,“看見城中這座孤山嗎?名龍泉山,山頂有祭忠臺,南腰有中天閣,也即陽明書院,嚴子陵、王陽明、朱舜水、黃梨洲四先賢故里碑就在那裡……”
“啊呀,該死該死!”聯璧笑著拍打著自己酡紅的面頰,不經意中又流露出幾分媚態,“小子無知,得罪先賢故里!諸先賢乃我輩士人終身楷模,理當立飲一杯示敬,還應詣故里碑前瞻仰謝罪!……”說著搖擺著站起來,肅立,並做莊嚴狀,三次灑酒於天地,然後滿飲一杯。
“年兄至今不改書生本色,可敬可敬!”彭崧年笑著說,“兄弟原有意酒後品一品龍泉水煎的龍井茶。本城孤山山腰,有一股流泉,其水清冽甘美,雖大旱而不涸,名曰龍泉,山也因此得名。宋高宗皇帝曾遊此山,飲龍泉極口稱讚,攜十大甕以歸臨安。年兄既有瞻仰先賢美意,何不同上龍泉山一遊?泉邊有精舍,就近汲泉品茶,臨窗賞雪……”
“極妙極妙!”聯璧鼓掌大叫,“年兄真風雅士也!賞心樂事無過於此!還等什麼?咱們這就走哇!”他推杯放箸,扶著桌子晃晃地就要起身。
“年兄還是這般性急!”彭崧年笑得合不攏嘴,“依我說,年兄先得喝一盅醒酒湯!……其次呢,近幾月為防逆夷來犯,龍泉山已成駐兵之所,況且大雪初停,上山的路徑……”他拿眼睛去看營官楊守備。
楊守備是個老行伍,從未與聯璧這樣大有來頭的貴官過從,一開始就被他的氣焰唬住,這時便忙不迭地應道:“放心好了,放心好了!我這就著人去辦,包諸位大人滿意!”他立刻叫來隨從將掃雪清路、收拾房舍等事交辦下去。
彭崧年也在囑咐師爺,命人預備狐皮風帽氅衣及一應用具。
濮貽孫還坐在桌邊,將那一大盤燒魚翅的殘湯剩菜全胡嚕進自己的碗中,一口一口吃得有勁;聯璧離席側身坐著,架起二郎腿,一手搭著椅背,一手拿著牙籤剔牙,半眯縫著眼優哉遊哉。天祿心裡著急,見此刻有了機會,趕緊湊過去,對聯璧小聲說道:
“聯師爺,敬謝了主人,快走吧,已經誤了日子,不能久留啦!……”
自從移營嘉興,天祿心平氣順,日漸暢快。
嘉興大營吃住簡單,遠不如蘇州,更不能與滄浪亭行轅相比,但天祿喜愛這裡從早到晚的喧鬧,喜愛各省兵馬趕來報到時人歡馬嘶,喜愛兵勇踏踏的腳步同有力的馬蹄聲那擂鼓般的巨響、飛揚而起的黃雲般的塵埃,甚至也喜愛人汗、馬汗、皮革鐵器及馬尿土腥等等氣味合成的複雜的、獨有軍營才有的氣息。只有這些,讓他感到真的是要打仗,是要收復失地,是要趕走英夷奪回寧波和鎮海定海。
移營嘉興以後,果真是氣象一新。隨同各路兵馬而來的各省軍餉源源不斷,大營的糧臺銀號相繼成立,造槍造炮造船造火筏的各項浩大工程全面鋪開,臧師爺主張的招募南勇、北勇、水勇也很成功,以至將軍親命對外號稱十萬精兵。對臧師爺的戰策最為信服的天祿,自然對大反攻有了信心。
不止天祿,大營裡所有的人都變得十分興奮,都在急切地爭取立功機會。將軍的重要戰策之一,是向寧、鎮、定三城伏入精兵,勾連三城中的漢奸以為內應。這樣危險的事情,素來膽小的師爺和投效大營的文士們竟也爭先恐後,人心所向可以想見了。
天祿的急切,比別人更甚。
立功受獎掙個正經出身,當然是巴不得的好事,更要緊的是,他急於尋找的小師弟,就在寧波城中!這是他從葛以敦那裡尋訪來的最令他感激和振奮的訊息。這樣,攻打併收復寧波就不僅是朝廷的事、將軍的事,也是他天祿的事,他一定要救出病倒在寧波城中的小師弟!
移營嘉興讓天祿高興,還因為他終於不再跟那幫小欽差打交道了。隨張應雲辦事,竟受到格外信賴和重用,天祿能猜到,這是因為那日的虎丘之行他給將軍留下了好印象。張應雲不但總理前營事務,還策劃辦理著一件最重要的機密--聯絡寧波城內一個很重要的漢奸頭領,以期內外夾攻,一戰成功。這件軍機要務,張應雲一直不瞞著天祿。
這一次,將軍親自派遣了三十名得力人員,分頭潛入寧波、鎮海、定海三城,偵探夷情、檢視進兵之路。天祿表面上也屬三十人之列,實則領受有更重要的秘密使命,要去跟那個叫陸心蘭的重要漢奸頭領會面。三十人離營同到紹興府後,按各自情形裝扮成農人商販士子等,分批分期出發。天祿與聯璧、濮貽孫分在一處,計劃從紹興乘民船,過曹娥江後,走陸路趕往慈谿【慈谿:當時的慈谿縣城,即今日寧波所屬的慈城鎮。】,與走水路的呂師爺呂泰率領的另外四人會合,設法混進寧波城。
誰想才離紹興,便天降大雪,紛紛揚揚,時密時疏,直下了三天三夜,真是十多年難得遇到的瑞雪。卻苦了行路人。天祿同聯璧、濮貽孫在曹娥江邊下船時,雪深將及膝頭,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田野村落市鎮全都被大雪覆蓋,飛舞的雪花,如簾,如霧,把他們籠罩在迷濛之中,尋找道路格外困難,只能努力尋找難以辨別的車轍蹄痕,只能跟著影影綽綽的稀少的行人蹤跡,於是不可避免地迷了路……終於看到一帶城堞的淡青色的影子從雪霧中透出,越來越清晰,他們著實欣喜若狂,顧不得睏乏勞累、腰痠背痛,著深雪朝城門跑過去,總算按時趕到了慈谿。但願呂師爺他們也如期趕到,不辱使命。
走近了,城門口幾乎沒有行人,他們在雪中急跑,倒引起守城兵丁的注意。天祿衝在最前面,抬頭一看,城門上方方正正的額面上寫著兩個大字:餘姚,頓時腿腳一軟,撲通跌坐到雪地上。隨後跟到的濮貽孫叫了一聲“老天!”蹲在天祿身後大喘氣,千辛萬苦,受凍受累,怎麼會走到餘姚縣來了?誤了軍機大事,誰擔待?
遠看那些守門兵丁也在跺腳呵手捂耳朵縮脖兒,一個個蝦米似的;可一旦逼到跟前盤查,又都凶神惡煞一般,七嘴八舌叫喊不休,定說大雪天四處遊蕩的決不是好人。幸而走在最後面的聯璧適時趕到,他只消消停停地在雪地上一站,輕輕撣了撣風衣風帽上的雪片,仰面正視著城門面額,便用很莊重又帶有幾分輕鬆甚至喜悅的口吻大聲說道:
“好!好!竟來到餘姚縣了!”
聯璧這個人,身材頎長,膚色白皙,眉目如畫,氣度高慢,貴胄氣逼人。但誰也摸不清他的底細,有時候溫和安詳,未語先笑,有時又是一臉傲色,決不正眼瞧人;既能沉默寡言,對人不理不睬,需要時又極是能言善辯,而且妙語聯珠。就連他的年歲也是個謎,某些場合他彷彿不過三旬,精幹瀟灑,轉過臉又讓人覺得他已年過半百,忽然間老了十數年。
站在餘姚守城門兵丁面前的,是一位派頭十足神采非凡的人物,絕像是微服私訪的官員。兵丁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神情立刻恭敬起來。
聯璧隨意對城門一揮手,說:“餘姚縣新任知縣不是彭崧年嗎?前頭帶路,領我們到縣署,通稟一聲,就說同年兄弟聯璧來拜!”
餘姚知縣彭崧年不但出署降階迎接,在聯璧的堅持下驗看了將軍親自付給的印札後,還將禮遇立刻升格,竟擺出了招待貴賓的魚翅大宴。
因迷路錯走到餘姚,最感沮喪的是天祿,因為他最著急,恨不能插翅飛到寧波城。在大雪中又冷又累又渴又餓之後,有一頓豐盛的魚翅席吃,當然求之不得,可是還要遊山賞雪在餘姚城裡閒逛,他就不能不表示異議了。
不料聯璧聽了天祿的低聲勸告,把牙籤一扔,瞪著眼傲然道:
“咄!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天祿愣了一愣。一路上因為聯璧的氣度懾人,凡事都由他出面,天祿濮貽孫也就扮作他的隨從,在同年面前,他更把架子擺得十足。天祿目視濮貽孫,希望他幫同相勸,濮貽孫卻笑著小聲說:“自從出了蘇州,再沒吃過這麼好的燒魚翅……”天祿皺著眉頭,只好忍氣再勸道:“身負軍機要事,耽誤了不好交代的……”
“去巡查巡查餘姚的城防,也是軍機要事一樁。沒聽彭縣主說,守城各軍除四門之外都駐在龍泉山嗎?要是逆夷來犯,我們還能助他一臂之力,替他謀劃一番也說不定呢!”
彭崧年向下人交代完畢,回過臉來正聽到聯璧這幾句話,忙笑道:“正是正是,果然如此,則非借重聯年兄大才不可!……哦,風衣風帽送來了,請諸位穿戴好,慢慢上山……”
龍泉水果然清冽甘甜,大家都叫好,只聯璧遺憾地搖搖頭,說,可惜茶非京師香片,故減色大半矣。
書院因駐有兵勇顯得破舊而零亂,但想想陽明先生昔日在此講學的風采,眾人面對四先賢故里碑,無不肅然起敬。
大家終於上到山頂祭忠臺,俯瞰全城。
登高望遠,天祿被千門萬戶盡收眼底的渾雄氣勢所驚,茫茫大雪使天地皆白,穿城而過的姚江便似青羅帶蜿蜒著靜靜東去,與姚江縱橫相連的城中河網,更如交錯的月白色緞絛,無處不有的各種平橋、拱橋、圓橋、方橋,都如盆景中的物件那麼小巧玲瓏,只有黑洞洞的門窗開闔、不時飄散的裊裊炊煙和山腳下街巷間掃雪的細微人影,給這一幅素白的畫圖帶來紅塵氣息。
聯璧搖頭晃腦地吟著:“越郡佳山水,浙東第一橋……”
彭崧年則捋著鬍鬚笑道:“好一場大雪!俗諺有‘麥蓋三層被,枕著饅頭睡’之說,來年五穀豐登,黎民有福了!……”
天祿聞言,回望彭縣令,心裡不無好感,正想試問此地風俗民情,忽然一陣沉悶的轟轟響,彷彿遠處的雷聲。人們舉目四望,十冬臘月怎麼會打雷?祭忠臺最高處的望哨上,兵勇一聲驚呼:
“下游江上冒黑煙!……”
眾人悚然一驚!
姚江下游直通英夷佔領的寧波,黑煙莫非從那裡來?雷聲會不會是炮聲?陪同遊山賞雪的楊守備尤為焦急:如此大雪寒天,夷人竟還逆流而上來攻餘姚不成?他撇下眾人跑上望哨極力望了片刻,臉色都變了,急忙來對眾人說:
“壞事了!三幾隻火輪船拖著大小兵船,上來了!……”
眾人面面相覷之際,山下衝來幾名哨勇,上氣不接下氣地朝楊守備跪稟:英夷三隻大兵船,拖帶許多小兵船,千餘兵員,正向餘姚逼近,不過六十多里水程,半日內就要兵臨城下了!……
探哨稟告之時,山下傳來一陣陣喧鬧,方才還一派寧靜的街巷,剎那間擁出無數男女百姓,四處亂跑,叫喊連天,姚江上的大小船隻,一時也亂紛紛地你出我進上船解纜,城中頓時像炸了窩的蜂巢,亂成一團。天祿知道,九月裡英夷兵船曾攻進餘姚,雖然只待了三天,夷兵的搶掠和此後趁火打劫的土匪,早把百姓嚇怕了,看這情景,必是英夷二次來攻的訊息已經傳開。
官員中最鎮靜的還算彭崧年,他白著一張臉,濃眉緊皺,極力控制著聲音的顫抖,朝楊守備拱手道:“楊大人,你我各自召集部下,同往縣署,商議戰守事宜,如何?”
楊守備不由得口吃起來:“戰……戰守……事宜?……”
“對。兩個月前英夷兵不血刃,佔領餘姚,城中文武早早逃之夭夭,至今貽人笑罵。如今大人手下和縣中兵勇合計不下二千四百,守城當是綽綽有餘的吧?”
“這……”楊守備一臉猶豫之色。
“先請楊大人速速傳令,開南北西三門,使避難百姓儘快出城,城東水、旱兩門立刻關閉,嚴加戒備。”彭崧年此刻越加鎮定,轉臉來望著聯璧說,“聯年兄,你等自將軍大營來,戰守大計必有高見,同去縣署如何?”
好半天呆若木雞的聯璧,這才回過神來,與楊守備如出一轍,口中訥訥說道:“這……”
彭崧年居然一笑,道:“你方才還說,若是逆夷來犯,你要謀劃一番的呀!”
聯璧啞口無言,只好跟著去縣署。下山之際,走在聯璧前面的天祿,聽得他悄悄地罵道:“我這張臭嘴,真他孃的烏鴉嘴!……”
縣署中濟濟一堂,坐滿了本城軍政官員,一個個惶恐不安,愁雲瀰漫,一些交頭接耳者更是面露驚恐之色。
最讓天祿想不到的是,堅持守城一戰的,只有彭崧年一個人。手握兵權的這些客兵的領兵官們,全無彭縣主守土有責的道義,一個個不是低頭長嘆,就是蹙眉不語;發言者或強調自己一營新兵,尚未訓練成軍,或抱怨火器太少,甚至沒有像樣的大炮……後來楊守備支吾半天,替部下們總結說道:
“我軍新立,又剛從金華調來,兵弁皆未經戰陣,戰守怕是都難……”
彭崧年急了,說話不再留情面:“年來浙江兵敗如山倒,遇敵即潰,聞風便逃,已成笑柄,連揚威將軍領兵南下也不肯再用浙江兵!此番再不振作,如何向朝廷交代?何顏對江東父老?”
這一問,營官們連一個說話的都沒有了。
彭崧年向聯璧頻使眼色,要他說話,聯璧卻一直低頭垂目,睡著了一般。天祿看不過去,挺身站起,笑道:“我等從揚威將軍大營來,十數萬大軍已經集結,不日就要開赴浙江,可為諸公守城之堅強後盾!……”
一營官介面說:“那不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嘛!”
另一營官咕噥道:“明知兵不如人,將不如人,槍炮兵船不如人,還強要守城出戰,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