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祿心頭一忽悠,想起當初跟隨琦侯爺南下廣州那工夫,自己心裡信的、嘴裡說的也是這個話,一年多的經歷,讓他發生了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改變,他一時心潮滾滾,拳頭在桌上“嘭”地一捶,頓時慷慨激昂:
“大丈夫生在天地間,就算不爭名不爭利,難道也不爭口氣?!……誰說浙江無兵無將?定海總兵葛雲飛血戰六日六夜,雖然壯志未酬,卻英勇殉國,且不說朝廷封贈特厚,封妻廕子光宗耀祖,就是他青史彪炳留芳百代受天下人敬仰的這份榮耀,死也值了!為人一世,不當如此嗎?”
那邊彭崧年也站了起來:“本官身為餘姚縣令,守土有責。但我今日籲請諸位大人戰守,卻也並非只為保自家頭顱!九月逆夷來犯,一縣大亂,百姓吃苦受罪,被搶被傷被殺,十分悽慘。萬望諸位看在餘姚數萬黎民百姓的分上,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萬分守不住,便守一天也好,哪怕守半天、守一個時辰!……下官與諸位叩頭了!……”他說著離座,倒退數步,撲通一聲跪倒,連連叩首,眼淚跟著流了滿面。
滿堂的人趕緊站起身,楊守備嘴裡連連說著“不敢不敢!”搶上去攙扶縣主,並用眼睛一一掃過他的部下營官們,終於遲疑地說:
“那就守守看吧……”
會議方畢,彭崧年立即著人領聯璧他們三個出北門去慈谿。分手之際,聯璧一掃這半晌的沉悶委靡,又那麼口若懸河喋喋不休了:
“彭年兄,小弟是真想留下來幫你守城啊!多年苦讀兵書戰策,常恨英雄無用武之地,今日大好機會,又要當面錯過!實在是身負大營重任,不敢懈怠、不敢久留哇!……”
彭崧年一臉倦意,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強笑著說:“我豈不知輕重!在縣署多留你這半個時辰,無非想請年兄稟告將軍,彭崧年已盡力了!……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後果殊難預料……你等快些走吧,年兄珍重!……”
雪後原野,冷風颼颼,把穿慣皮毛大褂的聯璧和濮貽孫凍得直流清鼻涕。
離開餘姚城時,彭崧年告訴他們,九月裡英夷破城後,帶得城裡城外刁民土匪蜂起,至今不得安生,穿著體面計程車紳最易受劫遭搶,所以好心給他們找了三套下人穿的舊棉襖舊坎肩破棉袍,還有布靴風帽和破氈帽。聯璧身份最高,穿上棉袍戴上風帽,就像鄉下的窮塾師,濮貽孫和天祿則全然是窮苦農夫的模樣了。
天祿見他的兩個夥伴聳肩縮脖,臉色泛青,吸溜吸溜地直吸鼻涕,聯璧還袖著雙手,一步步走得十分艱難,不由得笑道:“再照你們這種走法兒,非凍死不可!甩開胳膊跨大步,跟著我跑一陣兒,準保就不冷啦!”
二人無奈,只得聽天祿擺佈,跑了不多會兒,呼呼直喘,三個人還輪著滑跟頭摔屁股蹲兒,好在積雪厚,摔得不疼,倒也不怎麼冷了。
“嗚--”
“嗚--”
拖得長長的、如同牛吼的汽笛聲,從南邊遠遠傳來。三人一對視,都很緊張:自打餘姚城出來,他們一直朝北走,盡力遠離姚江,就為避免跟英夷大兵船照面。而眼下汽笛聲竟還能聽見,那就是說還沒離開江邊。
三人快跑幾步,就近躲到一處亂墳堆裡。天祿挑了一棵最高的樹爬上去望,攀到樹頂,才看到了大約一里路外的姚江,江中果然有一前一後兩隻火輪船,頂上煙筒突突冒著黑煙,響著汽笛,後頭各拖著五六隻小兵船逆水西進。船頭上有個穿紅衣裳的傢伙,拿著個細長的黑筒子朝四外看呢。天祿知道那是夷人的望遠鏡,趕緊從樹上出溜下來,趴在墳頭後面對同伴說明情形,然後說:
“不行,咱們還得朝北走!哪怕繞點兒路到慈谿呢,這兒離姚江還是太近!”
“對對,”聯璧接著說,“萬一洋鬼子動了什麼鬼心思,跑岸上來,或者又揞上一支走陸路的步軍,咱們可就慘了!……”
他們跑跑停停,跌跌撞撞,一路經過幾處岔路口,很少碰到行人,反正一個勁兒朝北,總不會錯。雖然天上沒有太陽,也覺得已經走得時近黃昏,商量著找個小村問問路,喝口水,或者歇上一夜,明天再趕路。
上了山坡,隱約可辨的道路向右彎,遠處出現叢叢竹林。有竹林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會有村莊,就會有小食鋪、小酒館!三人頓時振奮,加快了從深深的積雪中拔腳前行的速度。
不想,竹林中突然衝出來一群紅衣服的夷兵,端著槍大喊大叫著朝他們跑過來。聯璧嚇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再也不得動彈;濮貽孫快得出奇,扭頭就跑;天祿則如同在廣州躲英夷炮火一樣立刻迅速匍匐在雪地上,迫使自己冷靜地觀察思索。英夷鬼子在大喊大叫,在用腔調古怪的中國話吼著“站住!”
“砰!砰!”兩槍轟響,子彈尖嘯著從天祿和聯璧頭上飛過,追向仍在拼命逃走的濮貽孫。濮貽孫驚叫一聲“媽呀!”也摔倒了。
紅衣夷兵從四面包圍過來,三人只能束手就擒。濮貽孫臉色慘白,嚇得不輕,幸好沒有受傷;天祿一臉沮喪,看著圍近來的英夷,趕緊做出滿臉恐懼驚慌的樣子渾身發抖;聯璧四肢癱軟,怎麼也站不起來,一個黑夷上來拉他,嚇得他見鬼一樣怪叫一聲,猛地縮到天祿背後,倒叫那黑夷吃了一驚。
夷兵在俘虜們身上簡單一搜查,便用繩子把三人倒背了雙手拴成一串,由兩個夷兵端著槍押著朝竹林走去。竹林的那邊真的有人家有村莊,村莊裡真的有酒招子有小食鋪雜貨店,但是隻有夷兵在來來往往,村民想必早嚇得跑光了。
他們給關進一間黑洞洞的柴房,門外加鎖,夷兵還留下看守。
柴房裡昏暗得互相看不清身形,誰也無心說話,只濮貽孫不住地長吁短嘆。天祿起身把柴房四周摸索了一遍,沒有視窗也沒有洞口,剛觸控到門扇,帶得外面的銅鎖丁噹響,門外的夷兵就嘩啦一聲拉著槍栓吼罵,就算聽不懂他罵的什麼,也知道想出去絕無可能。
天祿重重地坐回原處,卻聽得聯璧竟嚶嚶地哭泣出聲,還斷斷續續地小聲說:
“我……我真是個……真是個烏鴉嘴呀!……這下子可真是玩兒完了!……要是打我身上搜出大營的印札,咱們可就沒命啦!……”
“那還不快扔嘍!”濮貽孫著急地說。
“不行!”天祿反對,“若能脫身,怎麼去寧波辦事,回大營覆命?”
“脫身?”濮貽孫喪氣地說,“看這樣子,不拿咱們殺了祭旗就算客氣,別做夢了!”
“啊?!祭旗?……”聯璧聲調都變了,抽泣得話都說不下去了。
“聯師爺,把印札給我收著,萬一叫搜出來,我擔著,不與你們相干!”天祿湊近聯璧小聲說。他與英夷多少打過交道,雖不敢說今天被捉肯定沒有生命危險,但覺得抓役的可能更大。聯璧和濮貽孫這麼驚慌失措,很容易露馬腳,不如自己接過來保險,也能讓他們兩個心安,少出紕漏。
聯璧連忙從貼身小衣內掏出印札摸索著交給天祿,感激地說:“多謝你了,天祿!……早就聽說你為人義氣,夠朋友,果然!……我聯璧若能脫得此難,決不敢忘記你天祿的大恩大德!若是此難難脫……就可憐我的一雙小兒女了!……”
聽聯璧嗚嗚咽咽地又哭出了聲,天祿連忙安慰道:“快不要如此!眼下還不知道夷兵抓我們為的什麼,何必自尋煩惱!且看他們後面如何處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活人還能叫尿憋死!總有辦法可想,彆著急。”
沉默片刻,濮貽孫嘆道:“數個時辰之前,還在痛飲美酒、大吃魚翅宴呢!誰想到轉眼間竟成牢囚,想喝一口冷水都不能夠!人生起落如此,真不可解呀!……聯師爺,聞聽人說你原貴為額駙,為何來軍前投效?戰陣乃兵刀險地,你也不像是個刀頭上舔血的粗莽漢呀?……”
濮貽孫話雖客氣,骨子裡不無嘲弄聯璧怕死的意思。天祿雖然一向覺得聯璧為人深不可測,不可交,但同處險境,濮貽孫這樣說話也令他不滿,便接著濮貽孫的話頭,問了些更柔和些的問題:
“聯師爺舐犢情深,可見有情有義!……你那一雙小兒女,想必是郡主娘娘留下的?”
聯璧長嘆:“唉!要是那樣,我何必來大營投效,吃這苦受這累!”
天祿和濮貽孫知道這觸到聯璧的傷心處,也就都不做聲了。聯璧卻不知怎的,綿綿不斷地自說身世,有時候竟聲淚俱下,讓聽的人都心酸難忍。
“世人都當額駙爺是天下最有運氣的人,不知幾輩子修來的,其實呢,空有貴名,裡頭的苦處真是說都說不清!……我家那主子下嫁我的時候才十三歲,不怕你們笑話,全然是個情竇未開的小女孩兒。朝廷賜給的郡主府是她的,額駙只能住府中的外舍,主子不宣召就不能入內。每宣召一次,額駙要花好多銀子,就是郡主也得掏一大堆錢……”
“有這種事?你們是夫妻呀!”天祿覺得奇怪,聞所未聞。
“那是富貴夫妻互贈禮品的意思。”濮貽孫儼然無所不知的口氣。
“唉!哪裡呀!那些銀子叫做規費,都是用來賄賂郡主府管家婆的!喏,就是宮中從小跟著郡主的保姆。我家那主子的保姆,最是兇狠貪婪,規矩又特別大,開頭那一年,我們夫妻只聚過三回,雖說也同了枕蓆,卻都有名無實,主子又年幼害怕,我又心虛膽戰,旁邊又站著個母老虎一樣的保姆,連說話喘氣兒都不敢,哪裡成得了事!……”
黑暗中,他們互相看不到表情,只聽濮貽孫嘴中嘖嘖有聲,實在哭笑不得。
“主子下嫁第二年,我痛下本錢,除了規費,又特意孝敬保姆兩匹錦緞,在進府那日帶了裁縫去給她老人家量體裁衣,專門囑咐裁縫上燈以後再細細量裁,我跟主子才算頭一回有了夫妻之實。主子初嘗滋味,嬌羞之態,真令我終身難忘……”
天祿笑道:“正頭夫妻竟像偷情也似的!真是天下奇聞。”
“誰說不是呢!”聯璧竟不以為忤,繼續說,“我們相約月月相聚,誰知下一次宣召竟在半年之後。保姆又如影隨形地跟在旁邊,主子偷空兒悄悄對我說,好幾次想要宣召,都被保姆以種種理由拒阻,主子多說了兩句,竟被保姆責罵,說女孩兒家想男人想瘋了,實實無恥,有損皇家體面!王爺福晉把女兒交保姆照應,她保姆就得嚴加管教!……主子說到後來眼淚汪汪,說實在是不敢,不是不想……”
“豈有此理!”天祿大為不平,“保姆怎麼能管人家夫妻同床共枕的事!你那郡主就不會回孃家訴苦?”
“唉,你不明白,主子從小就被保姆管怕了,又生性懦弱面軟……”
“那她終究是主子,保姆可是奴才呀!”濮貽孫也覺得奇怪。
“保姆領的是老主子的命,替老主子管教,郡主怎敢違抗?況且,我家這位主子是庶出,就算見了親孃訴苦,也做不得主哇!……”
嫡庶之分有時候簡直就是天上地下,天祿和濮貽孫也做聲不得了。好半晌,聯璧又說下去,更慢也更傷情:
“……就這樣,我們夫妻就跟牛郎織女也似的,害著相思病,哪能生養孩兒?我家祖上雖有軍功,到我父親這一輩內裡已經空下來了,能挑我做額駙無非是看我中了進士,滿洲旗人裡也算出類拔萃的,可也沒有金山銀海容我月月進貢……不上三年,主子竟病死了!……朝廷制度,主子先死,額駙則逐出府門,府第房屋自然內務府收回,府中器用擺設衣物首飾,恐怕大多落到保姆手中了……”
又是好一陣沉默,四周彷彿更加昏暗了。
“說起來,郡主也算是為你情死的了!”濮貽孫感慨著低聲說。
“起初,我也真想一死殉情,不然實在對她不起!……可我是獨子,爹孃年邁,家道中落,更盼著我接續香煙,興旺家門,光宗耀祖。我為她守了三年節,後來娶妻生子,她在天之靈總不會怪我的吧?……不料今日遇難,只怕難逃,不死也傷!我若有個好歹,不得生還,只求二位能看顧我爹孃兒女……小女五歲,小兒還不到三歲啊!……”
聯璧嗚咽著說不下去了。
天祿濮貽孫都捱到他身邊輕聲勸解。
柴房的門吱啦啦開啟,夷兵們吆喝著,把他們三個押到一片空地,各處押來的百姓有二三十人。天已經全黑了,夷兵們都舉著火把,一個穿黑衣服的夷人用古怪的中國話說明:有兩輛重要的車必須在天亮以前趕到餘姚,因為雪深路不好走,拉車的牛馬都累死了,只有用人力代替。
不管大家聽懂沒聽懂,片刻間拉車的繩子已經交到各人手中,沒有拿到繩子的在後面推,穿黑衣服的夷人和一個夷兵夾著一個當地的農人做嚮導,在前面領路,其他夷兵舉著火把端著槍,夾著眾人推拉著的兩輛車,很快就沿著天祿他們來時的路朝西進發了。
路本來就難走,車行更是費勁。不是這輛車,就是那輛車,一會兒歪倒在路邊,一會兒又陷進深雪中不得動彈,夷兵的鞭子呼嘯著,在中國役的頭上身上抽打,役們只得做牛做馬拼命掙扎,萬一夷兵像他們聲稱的那樣,殺雞給猴看地槍斃幾個中國人,那就太可怕了!
很長時間,天祿的注意力都不在拉車行路上,聯璧的故事總在他心頭浮動。哪能想到貴為皇親國戚的郡主娘娘,私下裡受著這樣的窩囊氣?聯璧當一回額駙爺,竟這般可憐!若不是遇到今日的生死關頭,他決不會說出其中真情的。可見,很多很多人,不管他平日看上去富貴還是貧賤,是好交還是難處,每個人都有他的苦悶,都有他不可告人的傷心事啊!……這樣一想,平日對聯璧的反感頓時減輕許多,一路上儘量照顧他,多替他拉車,讓他能換到省力的、挨鞭子較少的推車行列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