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夢斷關河》小說信息

第四十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枕上的天壽,呆呆地望著漆黑的窗戶,反覆回味、咀嚼著夢中情景,歷歷往事也翻江倒海地再現眼前--

想見他又怕見他。每每想到自己身上那樁最大的秘密,天壽的心就浸進了冰水中。更何況他從演戲中不僅開啟了情竇,也懂得了廉恥。他演過的那些數不清的貞婦節婦,殺身成仁的費宮娥、雪豔娘,舍情取義的李香君,都在時時告誡他;他自己一家因英夷的鴉片和隨之而來的戰禍家破人亡:聽泉居被英夷強佔,父親怒病交加而死,他最敬愛的姐夫在英夷的炮火中罹難,他怎麼能戀上一個英夷鬼子!住在狀元坊的日子裡,他為大姐媚蘭羞愧;那麼自己這一段情,與媚蘭的所作所為又有多大差別?……

在疾病和矛盾中苦苦煎熬的天壽,終於咬緊牙關,下定決心,逃離了寧波。

本以為就此剪斷情絲,一了百了,誰想情生魔障,夢繞魂牽,他難道就擺脫不了它的困擾、煎熬,就真是無窮無盡了嗎?更苦的是他無處訴說,想要一吐心頭塊壘都不能夠。從小如此,現在如此,想來這一輩子都會是如此了。

今天藉著來興善庵上香,天壽以昨夜夢境為由,在神前暗暗祝告,求神指示:他與所戀之人,究竟有沒有緣分,能不能成就婚姻?他明知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卻還是想要試一試。如果佔板向他顯示兇相或是平相,他反倒能心平氣和地接受,這樣的連續三次吉相,他只能當做是神對他的揶揄和嘲笑,對他的想入非非的懲罰……

站在一邊的悟性見天壽只是不做聲,便笑道:“三卜皆吉,怕是紅鸞星動,小爺莫不有婚姻之喜?”

英蘭嘆道:“世事紛亂如此,哪裡顧得上替他說親!只好待事定以後了。”

悟性笑道:“萬事都拗不過一個緣字去。機緣到了,刀山火海也擋不住哩!”

天壽突然撲倒在悟性腳下,嗚咽著說:“師傅,你收我做徒弟吧,我要削髮出家!”

英蘭大驚:“你瘋了嗎?”

悟性也驚異地笑道:“小爺在說笑話呢!”

天壽兩淚雙流,仰著頭,痛苦地哀求說:“我實在沒路可走了,師傅你就收了我給我剃度了吧!不然,我只好去死了……”

記得小時候的天壽極是愛哭,就像是滿身露珠的清晨的嬌花,略略一碰就淚落如雨。經了定海之戰、寧波之病,英蘭很少再看到他掉眼淚了,而代之以沉默,一種包含了最初的冷靜和成熟的沉默。今天這是怎麼了?英蘭生氣地對悟性說:

“不要理他!不知道他心裡有多少花樣兒。我這當姐姐的好歹總能養活他一輩子吧,他倒不肯,今天要搭班唱戲,明天要回家種花種樹,後天又說要去經商,如今可好,竟想出家!有什麼正經!”

悟性笑道:“我說呢,小爺定是糊塗了,一時心血來潮,要出家也不該到我們這尼庵來嘛,你是當和尚的,怎麼好拜我這尼姑做師傅呢?”

天壽張口結舌,頓時臉漲得通紅。英蘭說別在這兒跟庵主瞎搗亂了,早點兒回家要緊。悟性連忙送出神堂。

外面一片喧鬧,人語聲腳步聲亂亂鬨鬨,三人急忙趕到庵門口,只見人流塞滿了窄窄的街巷,攢動的人頭喊著叫著笑著,擁向城中最熱鬧的大市口。

人群中的青兒看到英蘭姐弟,轉身跑過來稟告說:海都統的手下又在小客棧裡搜到了三個漢奸,立刻就要在大市口殺頭示眾了!其中一個漢奸賊大膽兒,一個勁兒嚷叫自己不是漢奸,還跟那些捉他的官兵說說笑笑哩!眾人都誇此人英雄了得,都要跟著去,看看他殺頭落地還能不能笑!……小爺要不要去瞧瞧熱鬧?……

天壽厭惡地揮手說,“不去不去,快回家。”

悟性嘆道:“作孽呀,誰知道他是不是漢奸哩!……”

出門之際,英蘭發現庵門上粘了一張貼子,便指給悟性,三人湊上去看,卻是四句詩:

你是胡人二百秋,拆完廟宇有人收。

紅花出水黃花落,更有胡人在後頭。

悟性皺眉道:“說的是些什麼!胡亂張貼,竟貼到尼庵來了,不成話!”

天壽忽然緊皺眉頭,小聲道:“莫非這前一個胡人說的是滿人,後一個胡人說的是英夷?……”

悟性一聽,大驚失色,哆嗦著手趕緊把紙撕掉,悄聲地叨叨:“也不知哪個短命鬼乾的,這不是要我的命嗎?住不得了,住不得了,還是早早打點雲遊去……”她來不及多說,捏著那紙團兒轉身回庵堂去燒掉最要緊。

天壽望著悟性的背影,輕聲說:“姐,我們也要儘早離開才好。”

英蘭笑道:“有你姐夫這張護身符,用不著擔心。”

姐弟倆都不願看行刑殺人,但回家必須從大市口經過,縱然穿小巷繞彎路,也躲不開滿坑滿谷的看熱鬧的人群,聽不完他們興致勃勃的大聲談笑:

“哈,那人真是條漢子!面不改色,連一丁點兒汗都沒出,我親眼看見的!”

“我親耳聽到他一面笑一面對劊子手說,他是個窮漢,沒有錢,但腳上的新靴子是真正好牛皮,情願相贈,只求老兄把活兒做得乾淨痛快!……瞧瞧,全不把殺頭當回事兒!……”

“他還笑模笑樣兒地一個勁兒地央告行刑官,說他一輩子就愛唱戲,開刀前再讓他唱一口兒呢!……”

“行刑官答應了沒有?”

“不知道哇!……人家臨死之前就這麼個心願,總該答應才對吧?……”

“哎呀!這天色怎麼回事?像是變暗了……”

“你見了鬼了吧,青天白日的,說什麼胡話!……”

從大市口人頭攢動的中心,忽然飛出又響亮又高亢的崑腔: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歷盡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疊疊高山,滾滾長江……

《千鍾戮》中這支《傾杯玉芙蓉》,幾乎家家耳熟,人人能唱,所謂“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清代中葉,崑曲全盛時期,許多名劇在全國各地傳唱。“收拾起”是指《千鍾戮·慘睹》一折中第一句唱詞“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不提防”指《長生殿·彈詞》一折中的唱詞“不提防餘年值亂離”。】。但是這位臨刑者的聲調又高又脆韻味又厚,頓時震懾了人心,使上千人聚集擁擠,嘈雜混亂的大市口剎那間靜了下來,人們就像中了魔,瞠目結舌,又驚又喜又怕,任憑那如同浸透了血淚的悲壯蒼涼的詠歎在空中迴旋縈繞,迴旋縈繞……

天壽猛然抓住了英蘭的手,渾身發抖、面色慘白,小聲地說:“天爺!是他!是他呀!……”說著拉了英蘭就朝大市口人群中拼命地擠過去。

這時,人群中卻起了一陣騷動,人們終於發現天色不對頭了:

“哎呀,天怎麼暗下來了!……”

“莫非這殺人行刑觸怒上天?這些人是冤枉的?……”

天色竟越來越暗,眼看著天上的太陽只剩半個,還在一點一點消瘦,遠處街巷傳出一陣又一陣敲銅盆敲鑼鼓的聲音,有人大喊出聲道:

“不得了啦!天狗吃太陽啦!……”

唱曲聲戛然而止,受刑人用他唱曲的極亮極響的聲音大吼道:

“冤枉啊!--”

幾乎與這淒厲的呼叫聲同時,天壽和英蘭也在大叫:“刀下留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