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夢斷關河》小說信息

第四十一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犯人喊冤不會引起行刑官注意,有人膽敢出來阻刑,高叫“刀下留人”,卻是行刑官從未遇到過的;而突然降臨的日食,以及由此造成的百姓的驚慌混亂,使同樣驚慌的劊子手和行刑官猶豫,停止了斬首示眾。

他們害怕違背了天意受到天罰,但誅殺漢奸是海齡將軍的將令,違了軍令得受軍罰,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把這一干人犯通通押送到將軍府,請海大人發落。

行刑官覺得納罕的是,方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臨刑前還談笑自若、高唱“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的犯人,一見從人群中擠過來高喊“刀下留人”的一男一女時,竟一口氣上不來,昏死過去!阻刑的二人宣告自己是本城官宦人家,犯人是他家從外地來此探親的兄弟,決非漢奸!行刑官見他們氣度不凡,樂得賣個人情,給這個昏厥犯人鬆了綁,由兵役半推半扶地離開了大市口。

海齡的都統府,離大市口不過一里之遙,飛簷翹角、巨梁大柱的府門比四周民居高出一倍,離得很遠就能看到。一行人繞過高大的影壁,剛走到府門前,便聽得裡面“嘭”地大響一聲,像是砸碎了陶瓷器具的光景,還夾雜著怒罵和呵斥,跟著便見本縣錢縣令從府門匆匆而出,滿面通紅,嘴裡不住地喃喃道:“這算什麼話!這算什麼話!……”

行刑官與縣令相熟,趕忙上前請安並詢問出了什麼事情。

錢縣令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說道:“快不要提起!我好心勸他,時局不穩,前途未卜,安撫民心為要,不可隨意拿人捕人,萬一激起事端,如何向朝廷交代?真是毫無涵養可言,一觸即跳,反倒責罵起我來了!……縱使官高品高,也不過總攬軍事大局,我這地方父母官還歸不著你管嘛……”

見錢縣令過於激憤,竟不顧場合口出怨言,行刑官連忙接過話頭:“何必如此何必如此!海都統為人剛正不阿,凡事十分認真,二品大員,又是滿洲人,貴胄脾氣在所難免……到底為了何事?”

“還不是那件事!他前後數次,著人送來數十名漢奸,要我審問定罪,我一一審過,並無英夷奸細,都是城外百姓,連英夷是什麼樣子也沒見過。內中只有兩個小偷,數名流浪漢。我將小偷各打三十大板,枷了半日示眾;流浪漢全都掌嘴二十驅逐出境,也算得是亂世用重刑了,他倒責我賣放漢奸,還說要嚴參【嚴參:上彈劾奏章叫做”參“,嚴參表示嚴厲彈劾。】!我也不客氣頂了他一句,拿不出一件勾通英夷的證據,憑什麼將人家定罪為漢奸?不等我說完,他登時大怒,一腳把桌邊那一人高的大瓷瓶踢倒踢碎,瞪著眼睛喝道:誰說非要有勾通逆夷的憑證才叫漢奸?告訴你,漢奸漢奸,奸詐刁鑽心懷二意的漢人,就是漢奸!……”

“啊?!這叫漢奸?……”行刑官也目瞪口呆。

“是啊,漢奸哪有這麼一說嘛!真正豈有此理!他說我壞了他的軍機大事,還敢到他面前搖舌鼓唇,跟著就把我給轟了出來!……你說,這成什麼話?真是難與共事,難與共語!……”

都統府門前散開的兵丁們忽然都緊跑慢趕,站直身子挺胸列隊,只見一個身材高大強壯、面色黧黑、濃眉豹眼、身著黃馬褂的大人大踏步地邁出門檻,在臺階上站定,一手叉腰,一手指定錢縣令,怒不可遏地吼道:

“你給我聽明白了!下回你再把拿住的漢奸給我輕輕放過,我就拿你當漢奸給辦了!”

錢縣令呆立片刻,低頭長嘆,對著像訓斥僕役一樣訓斥他的海齡海都統,略一拱手,鑽進他停在影壁邊上的藍呢小轎,匆匆離去。

海齡瞪眼看著錢縣令的四人小轎轉過街口消失,怒氣似乎平息了幾分,一個大轉身就要回去,突然停住,又翻過身來,一雙豹眼盯住了行刑官:

“嗯?你在這裡做什麼?”

被剛才那一幕嚇得準備悄悄退走的行刑官,在海齡灼人目光的壓力下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再無退路,只得硬著頭皮向前跪倒,稟告說:“小的奉命將拿住的三名漢奸押往大市口斬首示眾,不料將要開刀之時,天降日食之象,彷彿示警,小的怕此時行刑于大人不利、于軍情不利,不敢自專,特地轉來請大人定奪……”

看上去剛愎自用的海齡,不由得暗自沉吟。民心得失如何如何重要,那是漢人儒生們誇大其詞。當初老祖宗滿洲八旗打天下,鐵蹄踏遍中原,殺得漢人血流成河屍骨成山,後來還不是穩穩當當地坐了江山!但是天意卻絕不可違抗。況且方才的日食也使他暗地心驚,不知是什麼凶兆,原來應在這件事情上!

見海大人臉色轉霽,行刑官又怯生生地小聲補充道:“其時犯人喊冤,又有人大叫刀下留人……”

海齡面孔一沉,豹目陡張:“是誰?”

行刑官回頭指一指站在遠處由老管家葛成、青兒等婢僕簇擁著的英蘭、天壽姐弟,繼續小聲稟告:“他們說是宦門家眷。”

海齡想了想,說:“都給我帶上堂來!”

這邊圍著英蘭姐弟的管家婢僕都面露焦灼。大戶人家的女眷去過一次公堂,是非常丟臉的事,若被太夫人和夫人知道,英蘭吃罪不起。大家一齊望著英蘭,英蘭倒十分鎮靜,她略一思索,對老管家葛成低聲說了幾句。葛成連連點頭,反身快步跑到臺階前,在離海齡不到十步遠的地方跪倒了,款款地叩了個頭,說:

“稟大人,我家小主母來請拜會府上的郭夫人。”

海齡濃眉一聳:“什麼?”

海齡乃滿洲鑲白旗郭洛羅氏,他的夫人被漢官漢人稱作海夫人,知道他家世系的也有稱之為郭夫人的,所以他不免詫異。

“上月郭夫人來我們住處拜望過太夫人和夫人,太夫人和夫人一直因有病在身未能回拜,很是抱歉;這次回鄉又走得匆忙,特地囑咐我家小主母一定要來回拜,替她們問候郭夫人……”

海齡想了想,問:“你們府上尊姓?”

“我們老爺姓葛,原在定海總兵任上……”

“哎呀!原來是葛大人寶眷!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了!”海齡凶神惡煞般的表情驟然舒放,臉上甚至帶出一縷生硬的微笑,“葛大人為國捐軀,英勇陣亡,最是在下敬重之人!生前未能晤面領教,在下一直引為恨事。所以一聽說太夫人夫人來京口探親,便命內人前去拜望……怎麼,太夫人和夫人已經回山陰原郡了?”

“是,今天一早走的。”

“那麼,這位小主母是……”

“是我們府裡管事的姨奶奶。”

“聽說,有一位收集殘卒,夜入英壘,勇奪葛將軍遺體歸葬的如夫人……”

“就是我們這位小主母。”

海齡遠遠朝英蘭一望,讚歎地點點頭,嘴裡輕聲地說著“失敬失敬”,略略地拱了拱手。那邊英蘭也就略略地把頭低了下去。管家見狀,趁機指著被兵役看管著的天祿,說道:“他是我們小主母的兄弟,因到山陰尋親不著,跟到京口來尋,外鄉口音,又四處打聽我們家的訊息,看去必是形跡可疑,難怪要被大人手下當漢奸拿獲的……”

海齡的臉又一沉,說:“這些奴才!辦的這是什麼事!”他惱怒地哼了一聲,轉身就回去了,把這些人晾在府門口,面面相覷。

好在過了不多久,都統府的管事官就出來了,先向老管家葛成傳達都統夫人的邀請,請葛府小主母后堂相見,然後又向行刑官傳達都統將令:三名人犯就地開釋。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天祿與同時被拿的另兩名外地人一起,趕來英蘭面前叩謝救命之恩,英蘭連忙遜謝,對著天祿好一番慰問。天壽叫了一聲“二哥!”抓住天祿的手,眼圈跟著就紅了,立刻轉開臉叫青兒去喊轎子,好陪天祿回家歇息。

天祿在大市口刑場的生死關頭猛然見到天壽,悲喜交加,心緒震盪,一時支援不住而昏暈過去,這一陣雖然還氣虛身軟,卻已恢復了自持和常態,又開始打趣小師弟了:

“你看你,現在才掉眼淚兒,可不晚了?要是剛才在大市口我受了那一刀,連你的淚都沒得著,可不虧了?……”

“討厭!還是把尖嘴鐵鍬!”天壽笑著嗔罵一句,回頭對姐姐說,“我領二哥先回去啦!”

英蘭說:“不行吧,郭夫人上回看見你喜歡得了不得,說你跟她的一個什麼親戚長得很像,要是知道你過她府門而不入,怕要不高興的。叫老葛成和青兒帶天祿回去,洗洗涮涮,歇歇氣兒,用些茶飯,我怕他餓壞了也渴壞了。”

英蘭說得有理,想得周到,等天祿上了轎子,英蘭姐弟才走進都統府。

海齡都統的夫人,竟降階而下,在擺滿了一盆盆茉莉花的後堂門前迎候英蘭姐弟。這異乎尋常的禮敬使客人驚異。進了東暖閣,又讓英蘭姐弟上坐在正對著門的主客位上,英蘭連忙辭謝說不敢當,請郭夫人上坐。夫人笑道:“我見天價坐炕坐慣了,不愛坐那椅子,你二位就請吧!”她一面說著一面姿態優美地坐上南窗下的長炕,挨著炕桌,倚著又厚又軟又大的繡花靠枕,白白胖胖、戴了三四個戒指的手,搭在錦緞製成高矮合適的扶枕上,看上去非常舒適安閒。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