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旁人也像天祿那樣上一回殺場,總得病上個把月,白了鬍鬚頭髮,呆呆傻傻一兩年;他倒好,沒事兒人一樣!在小師弟面前,還是那個滑稽百出、談笑風生的二師兄。聽說天壽來鎮江這麼些日子,三山竟一處也沒去過,大為驚歎,說什麼也要陪師弟一遊。天壽為了讓吃盡辛苦的二師兄高興,就答應了。他們說好,先去離城最近也最有名氣的北固山。
登上北固山多景樓,面對大江滔滔橫流天際,遠望金、焦二山雄峙兩廂,天祿天壽兄弟頓覺一片遼闊開朗,陰霾半日的心情為之一振,天祿先忍不住地喝彩道:“好景緻!真所謂‘蕩胸生層雲’!”
北固山腳下的江面上,正有些許水霧之氣在慢慢上升,從多景樓上看去,如輕紗在微風中舒緩地飄浮翻卷,襯著綠茸茸的江岸和甘露寺的碧瓦紅牆,彷彿瑤臺仙境一般。天壽立刻反駁說:
“這裡景緻哪能用望嶽詩句比方!最現成莫過辛稼軒的《南鄉子》:‘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置身在天下第一江山圖畫之中,朝思暮想的人兒就在咫尺間,耳邊迴響著那深深印在心頭的柔和又明亮的聲音,對於幾天前還身陷囹圄、險些做了刀下之鬼的天祿而言,真不啻極樂世界了。他只覺心醉神迷,恨不能閉目享受,恨不能時光停頓,讓這一刻無限地延續下去……
但天壽只讀了半闋,就不做聲了。見他黑眉微蹙,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呆望著浩瀚如海的江面,不知在想什麼,天祿便笑問道:
“怎麼不往下讀?忘詞兒啦?還得我來給你提提不是!‘年少萬兜鍪……’想起來了嗎?‘坐斷東南戰未休……’下面是‘天下,天下……’”
天壽瞪他一眼,足讓他心頭甜蜜地悸動了好一陣子,只聽天壽接過去一口氣讀完:“‘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誰忘詞兒啦?我不過是想,要是現如今能出一個孫仲謀,能像當初赤壁大戰大破曹兵八十三萬人馬一樣,把這些洋鬼子逆夷一鼓盪平,通通趕出中國去!那該有多好!咱們草頭百姓少吃多少苦頭不說,就是朝廷面子上也好看呀!”
樓梯一陣響,腰繫圍裙、肩上搭一條白抹布的茶樓夥計,送上熱茶和四小碟瓜子花生桃仁之類,因為近來客人稀少,生意冷清,所以態度格外殷勤,聽著天壽的議論,臨下樓還要翹起大拇指誇上兩句:“這位爺說話,才真是男子漢大丈夫哩!朝廷的事咱們小百姓不敢多口,但凡有這位爺的一點兒心思氣概,何至於鬧到眼下這般光景!……”
目送夥計下了樓,天祿才看著師弟一笑:“才當了幾天官親呀,就這麼樣替朝廷著想,果然不同以往啊!”
天壽眉毛一聳:“瞎說什麼!你就不是中國人啦?”
天祿心頭一痛,轉臉去望著浩浩江水,半天,才悶聲悶氣地慢慢說道:
“早先,我主和不主戰,那是信著琦侯爺的理兒;到了廣州,不由我不欽佩林大人,一腔忠義救國之志,不信不能掃除逆夷!只有這次入了將軍幕府,多多少少知道了朝廷官府內情,才從根兒上灰了心!這些天我也細細說給你和英蘭姐聽了。你想想,這仗咱們能打得贏?別說是孫仲謀再世,就是諸葛孔明覆生,他又能如何?有道是千古勝負在理,一時強弱在力。咱們佔著理,百年千年之後他英夷也是個虧心。可眼下咱們力不如人,再打,哼,外甥打燈籠--照舅(舊),還不是孔夫子搬家--全是書(輸)!”
沉默片刻,兩人都坐回到茶桌邊,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天壽放下茶盞,不服地說:“叫你這麼說,就一點兒辦法也沒了?”
“辦法雖有,那臧師爺的法子,可不是千好萬好,必勝無疑的嗎?可朝廷肯用嗎?……再打,也不過更多死人,百姓更多遭罪罷了,好漢還不吃眼前虧兒呢,就先讓他一步,咱們臥薪嚐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
“那不就拿香港割給英夷了?我的聽泉居就沒了?我爹的墳塋、我家的房子院子園子田地,就都歸了夷人?不成!就是不成!”天壽激憤地嚷叫著,“朝廷養兵千日,臨到用兵了,全都貪生怕死,跑得比兔子還快!膽子比老鼠還小!就是你昨天說的,該給他們都塞一肚子壯膽丸才行!”
這幾天,天祿一直在對英蘭姐弟講他進出將軍大營的經歷。
他是去山陰葛府訪天壽,得到一家人避難京口的訊息後才取道紹興北上的。將軍大營已退到紹興,他在營中的熟人那裡盤桓一日,所見所聞令他終生難忘。壯膽丸的故事不過是其中的一件:有人在將軍大營營門口粘了一張匿名帖,大書:醫國先生,出售壯膽丸。下面並寫四列註釋,道:一治大將軍擁兵不進;二治各督撫束手無策;三治各武員臨陣退走;四治州縣官棄城不守。嬉笑怒罵,另成文章,叫人聽了十分解氣。
看天壽氣得臉都紅了,天祿笑笑,說:“不過圖個嘴上痛快罷了,就算有這壯膽丸,吃了果然壯膽,讓大將軍領兵突進、各督撫兵機百出、各武員猛衝猛打,州縣官堅守圍城,結果能怎麼樣?還不是驅羊群入虎口?上陣的兵丁鄉勇,每人不過發給六塊大洋,平日有什麼恩義到他頭上?又無訓練,憑什麼要上陣白白送命?打不過幹嗎不跑?……”天祿腦海裡一時浮現出當初寧波兵敗後紹興大營的景象:
在冊兵勇陣亡一千一百六十三人,南北鄉勇潰敗之後,陣亡者更難計數。他們有親屬在營者,千辛萬苦拖帶其屍歸葬,更多的則拋棄戰場,骨肉狼藉,無人過問。朱貴父子遺體是其部下殘卒抬回紹興大營的,又是這些部下集錢斂以棺木,並延請了大善寺九位得道高僧追薦其靈。於是各營效仿,都在演武場結壇,大作佛事,白晝誦經,夜放焰口,或祭其主將,或祭其夥伴,整整十日,招魂之聲與誦經木魚罄鼓聲相和相間,令人悽然淚下。最是北勇總頭目楊泳,年過古稀,鬚髮盡白,也在祭壇前哀哀痛哭,雙目盡腫。他本是揚州名捕,得少林拳真傳,年過七十猶能敵健夫數十,是臧師爺將他推薦給將軍的,他又攜高手弟子數十人來助戰,很是英勇;但寧波一戰,弟子們陣亡過半,他怎的不哭!……
天祿搖搖腦袋,努力擺脫這些景象的纏繞,故作曠達地笑著繼續說:
“這膽大膽小、有膽無膽,說它作甚!要是上天降下這一大劫,專要為難為難咱們中國上上下下的男女老少官民人等,那就是一句老話,叫做在劫難逃!任是英雄好漢也躲不過逃不脫!朱貴父子何等忠心?楊泳老丈何等英勇?咱的葛姐夫何等文武全才英雄了得?就連林大人也算上,那樣一個天下少有的治世能臣,不也拿不出辦法嗎?……”
“你,你!”天壽氣沖沖地打斷師兄,怒目而視,說,“就經了個寧波敗仗,怎麼就一點兒血性都沒有了?”
天祿一愣,剎那間臉漲得血紅。
天壽話方出口便後悔了:二師兄雖說丑角出身,平日插科打諢、滑稽百出,沒個正經,但從來見義勇為、打抱不平,其實是個鐵錚錚的漢子。自己一時激憤說出這等傷人的話,大是不該!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的了,不覺發窘,不敢再看天祿的面色。卻聽天祿呵呵地笑了,用文丑的白口連聲說道:
“說的是說的是,有血性的漢子理當戰死疆場!不戰死敗了也該自殺才是,想我天祿,吃了敗仗還要著臉活在世上,真真厚顏無恥也!……”
天壽很難為情,趕緊解釋:“師兄,我不是那個意思……”
天祿慘然一笑,忽然正色道:“有血性的人都死光了,留下的全是一幫貪生怕死、惟利是圖或是庸庸碌碌、委瑣齷齪的小人,這天下還有什麼指望?可老百姓無權無勢、無衣無食,總得活、總得生兒育女過日子,你要他們怎麼辦?像殷狀元那樣靠巴結逆夷招搖過市自然招人恨;可要他們逆夷一來便一個個都殉國都殺身成仁怕也不合天理吧?……”他的語調越來越輕,越來越緩慢,“這些理,如今我怎麼就都想不清楚了呢?萬里江山、芸芸眾生啊!……”天祿長嘆著,不知為何竟滿眼淚水,只覺得心事浩茫,無限惆悵……
他只是一個微賤的戲子,不要說國家大事,就是市井小事又哪裡容他置喙呢?可嘆他學戲學得太多太精太認真,千百年的戲本子講述的都是中國千百年的歷史和道德,他就中身體力行,竟比許多大夫士人更關心國家興亡天下大事了。
山風挾帶著陣陣松濤,撲進軒窗,吹散了樓座中的燠熱和沉悶,天祿才從心潮激盪中走出來,見天壽眼圈兒微紅,神色慘然,正極力朝遠處看,略一尋思,頓時醒悟:他無意中提到了殷狀元。
昨天與英蘭姐弟夜話時,講到寧波敗後,官府在紹興昌安門下斬殺五名漢奸的事。其中一姓顧的和一姓王的,都曾投效文參贊麾下。原來文參贊赤腳逃回曹娥江,並非真的是逆夷追殺過來,而是這二人在長溪寺後偷偷放火,使得文參贊以為變生肘腋,倉促遁走,帶得將軍大營也連夜退兵。此種漢奸,以一火而令官軍大敗,罪不容誅!另一個漢奸原是鄉勇頭目,鎮海失陷,竟充當紅毛鄉勇,受逆夷偽命,專來釘我炮門。凡大炮火門用鐵釘釘入再澆以鹽滷,就閉塞再不能發火。使我官軍炮火失利不能抵敵而敗,作惡的漢奸豈能不殺!另兩名,便是殷狀元和她的義子虞得昌。殷狀元是因為將兩個女兒嫁給夷酋郭士立,虞得昌則因借其母與妹之勢擅作威福了。
記得殷狀元臨刑之際,潑婦般大喊大叫,說老孃做的就是賣×生意,誰嫁女兒給他了?賣給中國人也是賣,賣給夷人也是賣,哪條王法律條定了不許賣×給外夷了?要是我該殺,那寧波城裡所有賣糧賣菜賣肉賣雜物給外夷的做生意人都該殺,為什麼單殺我一個?不服!不服!你們當官的當兵的吃著朝廷俸祿糧餉,見了夷人就跑,把我們婦人老小都扔下不管死活,這會子倒拿我這半老婆子頂缸!不服!死也不服!……人山人海圍觀行刑,開始還因這女漢奸滿嘴葷話聽得開心,嘻嘻哈哈地亂笑,後來便都笑不出了,行刑場上一片沉靜。行刑官令兵勇把殷狀元的嘴堵上,她還是跳腳掙扎不肯就範,直到把她的頭斬了下來,腦袋滾出好遠,一雙眼睛還瞪得溜圓,滿臉憤怒……
天祿並沒有說明詳情,因為他一提到殷狀元因漢奸罪被斬,英蘭先就紅了臉,繼而正氣凜然地說:“這種無恥之輩,提她做什麼!沒的汙了耳朵!”弄得看樣子急著想要問點什麼的天壽也趕緊把話嚥了下去。
眼下,是在觀景樓上,只有師兄弟二人相對,天壽才嘆息著斷斷續續地說:
“你既在寧波見過她,想必已經猜到,她就是咱家大姐姐媚蘭……她於我實在是有恩有義,若不是她,我也活不到今天!……只恨她不明大義,只拿錢當命根兒,又分外拔尖兒好名,落得這麼個下場!……真是家門不幸啊!……”
“這礙你柳傢什麼事?師傅不是早就不認她這個閨女了嗎?”天祿安慰地說,“況且出了嫁就是人家的人,丟的也是殷家的臉,你犯不上為這個難過。”
“她終究是我的大姐,終究對我很疼愛的呀!……”天壽低聲慨嘆著,問,“她不是在寧波嗎?怎麼會弄到紹興去了?”
天祿告訴天壽,官軍敗回紹興之後,不敢再次進兵,又怕朝廷怪罪,不能無所作為,便懸賞招募慣匪猾賊乃至小偷扒手之類,共三百六十餘人,取樑上君子之意,美其名為“梁勇”,伏入寧波見機行事偷襲逆夷--這本是臧師爺戰策之一,又不敢大做,只這麼小打小鬧地糊弄而已--梁勇頭目名張小虎,本溫州慣盜,早就垂涎狀元坊“二夢”的絕色,便自告奮勇,設計先將殷狀元母子騙出城,又謊報殷狀元得急病,將二女一同擒歸紹興大營。殷狀元母子斃命,作為獎賞,二女都歸張小虎為妾了。
“兩個姑娘……唉,這不是羊入虎口嗎?……可憐的孩子……”天壽十分傷感,“這張小虎,分明是假公濟私!”
“他還算親臨前敵真當了回梁勇,大營裡從不上陣卻藉此中飽私囊大發其財的比比皆是,寧波之敗多一半就敗在這幫人手裡!將來這天下這江山也要毀在這些蠹蟲身上!”天祿說著,又有幾分憤慨。
“那個總跟你作對的壞蛋聯璧呢?幹了那麼多壞事,就罷了不成?”
天祿揚了揚眉頭:“這事倒也怪了,偏是他崴了泥兒!”
“真的?是怎麼回事兒?”天壽很開心。
原來,聯璧為寄存他巧取冒領的數萬白銀,請假去了江寧,受他託付管帶那八百鄉勇的濮貽孫也照方抓藥,乘機撈一把,學著聯璧的花招兒謊報上去說:“聯璧請假不歸,而應發鄉勇口糧銀不敢擅自向糧臺支取,下官只能私自借貸逐日給發,至今已積一萬三千餘兩,情願捐輸軍用,求將軍奏請議敘。”其時將軍正為經費不敷犯愁,得此稟奏深為嘉許,立刻具折入奏,濮貽孫於是議敘得官,從此鯉魚跳龍門,走入宦途,光宗耀祖。
不料聯璧數日後回營,知道此事,極其惱怒,與這個背信棄義的老友互相攻訐稟奏,於是真相大白,人們這才知道,無論是聯璧向大營糧臺領取了數月的鄉勇口糧銀,還是濮貽孫用來捐輸以換取議敘得官的那並不存在的一萬三千兩;其實都是人家慈谿後山泊葉、沈兩家大戶早已經支付過的了。此事傳開,滿營大譁,幾成巨案。偏偏又來一個轉折:聯璧的旗主以聯璧出京時未經奏明,算是旗下逃人,故而行文將軍,要求將其押送回京,由旗主處置。聯璧灰溜溜地北歸,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好!好!”天壽聽天祿說罷,拍手稱快,“這就叫天理昭昭,痛快!”
“哼,哪有那麼痛快!”天祿皺了皺眉頭,“濮貽孫欺上瞞下,明明已經真相大白,仍然奉旨用為知縣!可憐後山泊葉、沈二姓,前後花費不下五六萬兩,議敘的邊兒也沒捱上!這算什麼事兒?上哪兒去說理?”
“終究,那個可惡的聯璧倒了大黴呀!”
“那也難說,他原是親王額駙,大營這邊犯了事,京裡的親戚貴人用捕逃人的障眼法兒把他救走,也是保不齊的事,誰又能弄得清?再說大營中人人升官發財,撈的都是昧心錢,倒霉的也就只聯璧這麼一兩個人,不是湊巧還不至於呢。你說說,天理何在?……算了算了,不說這些煩心的事了!咱們別處去走走!”
下樓付茶錢的時候,夥計熱心地說,為什麼不到甘露寺去隨喜隨喜,那兒可是當年劉備招親、吳國太當面相新女婿的地方。天祿弟兄笑著稱謝,說先遊北固山,去看看試劍石走馬澗等處,再進甘露寺,便向縱橫山間隱在濃濃樹陰中的小路慢慢走去。
天壽邊走邊打量天祿,說:“大營裡定是美酒佳餚吃喝不虧,看把你養得這麼又白又嫩的,連鬍鬚都沒留出來!”
天祿怔了一怔,鬧不清師弟的話是褒是貶。
天壽又看看師兄:“怎麼看著個頭兒比原來矮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