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祿哈哈一笑:“矮了好哇!將來上臺演武大郎就省勁兒啦!”
天壽微微皺了皺眉頭:“你還想吃戲飯呀?……這次在將軍大營沒掙個正經出身,可就三代不能入仕為官了。”
天祿嘖嘖有聲,笑道:“真是近朱者赤,一點兒也不錯的!跟英蘭姐待了還不到一年吧,說話聲口都變了!……入仕為官有什麼好!師弟,你願意跟聯璧、濮貽孫這些傷天害理的傢伙為伍?”他努起嘴唇,對著不遠處的小樹林長長地打了個唿哨,得意地聽著山間的迴音,輕鬆地繼續說,“我就當我的戲子,自由自在,逍遙江湖!……”
天壽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轉過一個路口,甘露寺的紅牆便遙遙在望,天祿指點著說:
“看見牆上的大字了嗎?天下第一江山,極是遒勁瀟灑,那不是御筆。聽魏老爺說,是宋代淮東總管吳琚的擘窠大字的遺蹟哩!還不去好好瞻仰瞻仰?”
“真的還是假的?你別聽人說風就是雨,假字假畫滿世界,你都信?”
“你這人才是!人家魏老爺當今大才子,淵博如江似海,他說的還有假?”
“當今大才子?哪位魏老爺?難道是魏默深魏源先生不成?”
“就是他,不然誰受得起當今大才子的名號!”
天壽詫異道:“魏先生名滿天下,連我都知道他老人家隱居江都著書立說,不預朝政,他怎會到京口來?你又怎麼會見到他,聽他說書說字?又瞎吹了不是!”
天祿一下窘住了。
曾經到過鎮江,曾經見到過大師兄,曾經得知其中底細,這是天祿此次與天壽重見後一直避諱不談的。因為說這些必須在求親之際,而求親對天祿而言極是鄭重,不但自己要準備得充分,還得揀一個師弟情緒最好的時候,況且長姐如母,理當先向英蘭姐提親。但幾日相處下來,天祿發現英蘭對天壽的真相還矇在鼓裡,這就更令他躊躇。
若天壽本心不願亮明女兒身份,自己一求親,等於揭了她的隱私,她豈能不惱?對歷盡苦難的小師弟,他心疼還來不及,怎能做讓她痛苦惱怒的事情!每每面對蒼白瘦弱的小師弟,看到她太陽穴如同透明的皮膚下的隱隱青筋,感到那眉目間夢一樣的憂傷,還有掛在淡得幾乎沒有紅色的唇角的與她年齡極不相稱的冷峻的滄桑感,他總覺得胸口發緊、眼角發燙,也就越發拿不準主意了。眼下,他自己不小心露了口風,一下子給逼到進退兩難的境地,怎麼辦?……
這時,他們正走在綠陰覆蓋的石板鋪就的小徑上,時勢不好,往日遊人如織的北固山甘露寺十分冷清,一路過來竟看不到別的遊客。天壽一如既往,盯著二師兄的明眸裡滿是親切的嘲弄和狡獪的揶揄,使得天祿心跳如鼓,熱血一陣陣在胸間衝蕩,他一咬牙,硬著頭皮說:
“去年夏天,我正隨班子在京口作藝,曾與魏老爺打過交道……”
“去年夏天?”天壽重複一句,不由得回憶起去年夏天的事情,臉色頓時有些不大自然。
“我在這裡還碰巧遇上了大師兄……”
“什麼?……”天壽呻吟般地應了一聲,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垂下了眼簾。
天祿更不敢看師弟,繼續說道:“他,他隨林大人發配新疆路過此地,林大人來拜會魏老爺,我們兩個就見了面。我問了他,他就全都說了……”
巨大的恥辱和痛苦,霹靂一樣擊中了天壽,她就像偷竊被捉的莘莘學子、姦情敗露的閨閣千金,羞慚得無地自容,真相大白產生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一陣陣頭暈目眩,雙腿發軟,臉色慘白,像個受重傷的人搖晃著就要倒下。天祿大驚,一伸胳膊,攬住她的腰,扶她坐在路邊一塊青石上,急巴巴地說:
“師弟,師弟,你這是怎麼啦?……”
天壽好半天才緩過來,慢慢地仰起臉望著天,有語無聲地說:“日後我可就難做人了……”一語未了,顫抖的雙手猛地捂住了臉,躬身壓著雙膝,縮成了一團,小得可憐,如同一個孤立無助的幼童……
天祿沉聲道:“師弟,你犯什麼糊塗哇!又不是你的錯兒,有什麼難見人的!為了師兄的不義,我已經跟他掰了!我早就對他說過:你要是不娶師弟我就要娶,現在我還是這句話!師弟,就聽你的了!”天祿自己也沒想到,反覆思忖了那麼久、想來想去不知如何才能出口的話,竟這麼容易地一口氣就說了出來,好像從心頭直接流出來的一樣。
天壽彷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頭,滿臉困惑、呆呆傻傻地望著天祿,像在看一個從不認識的人,看得天祿心裡發毛,更加堅決地大聲說:
“聽明白了嗎?我要娶你!”
熱血陡然回升,剎那間紅雲飛上天壽的雙頰,感激之情沸騰也似的在心頭翻滾,她似在重新審視面前這熟得不能再熟的二師兄:方方的臉,有力前突的下巴,越來越黑的掃向雙鬢的劍眉,眉間那道彷彿把前額分成兩半的豎紋,給這張面容增添了好些英氣;最是那目光,亮如晨星堅如磐石……這是二師兄嗎?這就是二師兄!……
天壽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層晶瑩的淚,心裡有個聲音在喊:天壽天壽,你這麼命苦,卻又這麼幸運!人生能得這樣的知己,更復何求?……但她終於還是扭開臉,搖搖頭:
“你瘋了嗎?你明知道我是,我是……石女……”
“我不在乎!”天祿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將她的一雙小手團團握在自己的大手中,“我只在乎你!……答應我吧,好我的小師弟!……”
天壽一驚,抽出自己的雙手,低低地說:“你說什麼?……”
這並不是一句問話。
“好我的小師弟!”
一年前,天壽聽過這句話,一字不差。那是大師兄說的,充滿甜蜜和情愛,熱得炙人。那時天壽的心顫抖得噝噝作響,彷彿能唱出最動聽最悠揚的曲子,自幼就籠罩著她的陰霾一時消散乾淨,她再不用懼怕那命中註定的孤獨和淒涼,哪怕是在苦難的人世間浮沉,有一個稱心如意、知疼知熱的伴侶,那路也好走得多!剎那間她眼前一片光明,前程何等誘人啊!……但,最後是那麼個結果……
天壽現在已經不怪大師兄了,“百善孝為先”、“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道理她很明白,她自己不就是因此而被父母當做男兒直至如今嗎,她不是也為自己不能為柳氏接續香煙而深感有罪嗎!……她只是自悲自嘆,命苦,運蹇,沒造化,就是天神老爺也沒辦法!
二師兄的赤誠猛烈地震撼了天壽的心,但由此引發的餘痛卻像當初一樣深切,竟如新鮮的傷口一樣疼痛,彷彿還在淌血。……此外,她的心中還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隔膜,拽著扯著她,不讓她點頭答應;此外,她也還在暗暗等待著太夫人的許諾,一旦獲得朝廷封贈、正經出身,她就要當一輩子堂堂男子,改換柳家門庭,改變柳家後代的下賤命運……
天壽終於別轉了臉,低下頭,扭著自己的雙手,輕聲說:“師兄你的情義山高水深,天壽一輩子感激不盡!可我怎麼能連累你害你呢?我……”她臉紅得像一塊紅布,直紅到耳根髮際,連脖頸子都一片桃色,但她還是忍住羞澀和恥辱,接著說下去,“我……不能行夫妻之禮、效于飛之樂……也不能生兒養女,哪一個男人要這樣的老婆啊!師兄你何苦要枉擔虛名、自尋煩惱呢!……”
天祿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他內心深處實在是有捨身取義的壯烈情懷的,所以以為自己肯冒天下之大不韙、甘娶石女為妻,定會使小師弟感恩戴德而忙不迭地應承親事。碰了這麼個軟釘子,他沒料到。但小師弟一片為他著想的心意倒也令他感動,便進一步表示說:
“兒女都是命中註定,該有沒不了,不該有求不來,非要不可,義子螟蛉也是一樣。再說,我連自己的爹媽是誰都不知道,要不是師傅收留我,早就凍死餓死叫野狗吃掉了!什麼宗嗣後代的,與我何干?倒是師傅的大恩大德……”
“我懂了,”天壽回過臉,紅暈已經減退,眼睛重又閃閃發光,又像多年來一樣在二師兄面前格外伶牙俐齒,“你是為報答我爹的恩情,才要娶我這個累贅的,對不?果然是男子漢大丈夫,知恩必報!……”
“不!不!”天祿連連否認,“閨房之樂,豈獨在床笫間!愚兄難道是那種肌膚濫淫之徒不成!人生難得一知己,你我兄弟還不算知己嗎?我就是喜歡你,疼你、愛你、憐你、惜你,從小就是這樣,你難道覺不出來?”
天壽噤住了,心裡打翻了五味瓶,一時說不清的酸甜苦辣,只覺得背上躥過一道道輕微的寒戰,連嘴唇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好半天,她才斷斷續續地說道:
“師兄,我,我,說不明白……從小到如今,我一直拿你當親哥哥……”
她聲音顫抖得說不下去,帶出一片嗚咽,極快地起立,轉身低頭,順著石板小路朝前跑了。
“師弟!師弟!”天祿叫了幾聲,心裡憋得發悶,很不舒服,略一沉吟,喊著天壽的名字跟著追了過去。
突然,從東北方向傳來幾聲悶雷也似的巨響,立刻把山野間的幽靜擊得粉碎。
夏日當空,藍天白雲,並無雷雨徵候,那隻能是來自山大營的炮聲。剛剛跑到甘露寺山門前大道的天祿兄弟,驟然停住腳步,驚異地看著彷彿剎那間從地下冒出來的喧囂的人群,聽著一片亂糟糟的喊叫:
“夷船!是夷船呀!”
“可不得了啦!夷船真的攻來啦!”
人們驚恐地互相打探訊息:有的在山門前的街面上跑來跑去,有的向北固山高處攀登,對著江面指指畫畫。於是人們都看到了,茫茫江面的水霧中,影影綽綽,有數艘巨大的船形黑影在慢慢向這邊移動。
山大營的炮又響了起來,造成人群的更大混亂。來回奔跑喊叫的人們不管不顧,把天壽撞了個跟頭。他們許多人早已收拾好細軟,準備一得逆夷來攻的訊息就逃命。鄉下人想逃到城牆堅固的城裡,城裡人想逃到遠離戰火危險的鄉下,現如今夷船已經遙遙在望,得趕緊起程了!……
天祿忙把天壽扶起來,拍去塵土,說:“快回城吧!跟英蘭姐商量個主意!”
天壽點頭。兩人匆匆一對視,眼睛裡一片焦慮。彼此都清楚,剛才的話題已被面臨的戰禍壓到心底深處,應付危局,逃出險境,是他們眼下最緊迫的、壓倒一切的事情。